凡煙小說

☆、Chapter.35 孤狼(完-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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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完)

“你叫什麽名字?”

“主人為我命名為卡爾。”

“好的, 卡爾。”格倫重覆了一遍,“你好像非常厲害。”

“多謝您的誇獎。”

這是一臺帶有高智慧人工智能的終端通訊器, 或者說, 它是這名高智慧人工智能的最後一部分棲身之所。

高智慧人工智能總有多個載體,從主機到終端, 它們時時刻刻伴隨自己的主人。

如果對方活著, 必然會要求主機切斷卡爾與這臺終端之間的聯絡,或者為終端設置高等加密, 但是對方沒有。

因而可以合理猜測,卡爾的主人——那名姓薩西爾的男人多半已經死了。

昨天老流浪漢撿到的保險箱與金屬碎片焊連, 它明顯隸屬於一臺飛行器或者機甲, 可什麽樣的人會把自己的終端通訊器鎖在飛行器的保險箱裏呢?

以上種種, 蘭迪和格倫都沒有多想。

他們中的一個已經二十多年沒有離開八號廢星,另一個則是暗巷裏土生土長的土包子,他們既不了解飛行器, 也不了解首都星的薩西爾家族曾發展到了怎樣如日中天的境地,又如何因為一位當家人的戰死式微。

不得不說, 無知使人快樂。

......

這名名為卡爾的人工智能很好地履行了身為人工智能的責任和義務,它盡職盡責地為年少的格倫答疑解惑,間接地成為了格倫少年時代的老師, 一位最正直、客觀的領路人。

第一天,少年格倫問了一個問題:“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卡爾答:“您是指八號廢星以外的其他宜居星球嗎?”

“唔,應該是吧。”

“您稍等。”

人工智能搜索資料庫,合理分析總結, 給出了漫長的語音解釋。

少年聽得兩眼放光。

第二天,格倫又問:“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卡爾:“......”

身為一臺高智慧AI,卡爾敏銳地判斷出重覆行為並非最優解。它選擇將千奇百怪的視頻投影出來,在少年面前輪番播放。

一人一人工智能都解放了嘴巴,對現狀非常滿意。

格倫.薩西爾的變化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他學到的東西越來越多,看到的世界越來越大,他開始主動要求卡爾教授他一些知識和技能,並把實用的部分在生活中加以實踐。

他變得越來越講究、沈澱出莫名不合群的氣質,活像是個少年版本的蘭迪.薩西爾。但他們二人又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認知世界的天翻地覆、外界生活與八號廢星巨大的落差沒有擊潰這個黑發少年,他的眼神中滿是野望。

——像是待在籠子裏的狼崽子嗅到了草原和森林的味道,只有對遠方的躍躍欲試,這欲望能超越一切堅韌的圍欄。

人工智能如果有感情,卡爾應該是要捏著手帕矜持地蹭蹭眼角:都是老子教的好。

在第八廢星的又一個春天到來前,格倫已然摸透了這臺終端通訊器的使用方法,他像不知疲倦的海綿,盡情地吸收他的養料。

在卡爾的資料庫裏,軍事、機甲、時政方面的內容占據二分之一,天文學占據四分之一,剩餘的部分就五花八門了。

格倫不得不被迫接受這個事實。

他一點點啃食著這些知識,並像卡爾的前任主人一樣,對頭頂灰蒙蒙的天空滋生出濃厚的興趣。

“為什麽八號廢星這麽冷?”他偶爾會問。

“因為它正在偏離軌道。據常理推斷,帝國政府很快就會派人來疏散居民,回收可利用資源。”

時間一天天過去,再多的“很快”也變成了“很慢”。這並不能怪卡爾。

人性太覆雜,涉及政治時尤甚,人工智能無法對政府的舉措做出準確評判。這些話也漸漸地無法取-悅蘭迪.薩西爾,老薩西爾寄托在終端機上的期待越來越少。

他像他的養子一樣喜歡重覆問同一個問題:“它到底能不能幫我們離開這裏。”

而格倫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回答他:“不知道,可能暫時還不能。”

星系間的信號傳輸有距離限制,更勿論卡爾只是連通了垃圾處理站的局域網,它能做到的僅僅是啟動和提供過期的信息。

蘭迪在數百次失望後,掐著支不知道哪兒來的煙屁-股道:“砸了它吧,八號廢星已經被放棄了。”

說這話時,他相對整潔的衣著和亂糟糟地長發一齊耷-拉著,像要和主人的心境遙遙呼應。

格倫當然沒有這麽做。

少年私心認為,他和人工智能卡爾已經成為了朋友,但他的“朋友”總會反駁他:“先生,AI是沒有情感的,您最好不要這麽認為。”

......

廢星上的生活是長久沒有變化的,除了星球的溫度越來越冷、連夏季溫度都已經慘居零下。

格倫依舊每天興致勃勃地從卡爾那兒摳出更多的東西,他甚至還學了幾套防身術,也不知道這東西在廢星上到底有什麽用。

破壞了這種生活軌跡的大變故發生在2990年——八號廢星迎來十年來最冷的冬天——廢話,這裏一年比一年冷。

十六歲的格倫身高已經到達一米八,厚重的臟外衣下,整個人瘦削得過分,骨頭上卻仍然附著一層薄薄的肌肉。

再也沒有人覺得他會轉化成Omega,無論從哪裏看,這個眉目深邃的大男孩兒都是塊兒要做Alpha的材料。

與之相對的,蘭迪對這個逐漸強大的小鬼愈發疏遠冷淡,這種冷淡,在看到格倫獨自演練各種格鬥技巧時會變質成其它的東西。

他變得格外尖酸刻薄。

這或許是Alpha之間的互相排斥?格倫平靜地如此總結。

——這一年的十二月十七日,八號廢星的垃圾處理站,斷電了。

......

斷電的第一天,暗巷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驚慌之中,人們從自己的老鼠窩裏鉆出來,聚在垃圾場的各個角落交談哭泣。

老蘭迪一個月來第一次回到了他和格倫同住的棚屋,他們在夜色中沈默相對。

斷電的第二天,老蘭迪問了格倫一個問題:“你覺得你還能離開這兒麽?”

他用的是“你”。

格倫的回答是:“能。”

彼時蘭迪.薩西爾的眼神閃了閃,他翻了個身,打起冗長擾人的呼嚕。

格倫早就習慣了暗巷的噪音和臭氣,他自如地抱著終端通訊器沈沈睡去。

斷電的第三天......暗巷中-出現了第一個自殺的人。

對方可能認為自殺會比凍死餓死更有尊嚴,還留了封不會有人看的遺書。

這次人們無暇為他辦葬禮了,暗巷人人自危,更勿論第四天的自殺人數不知比前一天翻了多少倍。

格倫幾乎都快忘了,暗巷裏還住著這麽多的人。

斷電的第七天,格倫聽到窗外難得的喧鬧聲。

“看啊,是艦隊!帝國派人來接我們離開了!”

格倫皺著眉頭看向天際的一片黑影,和其中隱隱閃動的紅光,他打開了通訊器,詢問卡爾道:“那是艦隊麽?”

“請將掃描鏡頭對準存疑方位。”

格倫踩著厚厚的積雪走到暗巷巷尾——這裏視野寬闊。他照做了。

“有艦隊正在靠近八號廢星。”卡爾的機械音依舊古井無波,“建議您及時尋找掩體,做好躲避準備。”

格倫楞了幾秒:“你這是什麽意思?”

“目標艦隊存在發起攻擊可能性,可能性為66.7%,距離太遠,無法準確感知能量波動。”

格倫又楞了一會兒,他快速地跑回他和老蘭迪居住的窩棚。

“我們得躲起來。”格倫急切地說。

老蘭迪正把所有值錢的小物件裝進自己的衣袋——他很擅長在垃圾堆裏找到些首飾和破碎的珠寶什麽的。聽到格倫的話,他輕蔑地回頭看了一眼。

“別說傻話了,帝國的艦隊來了,我們終於能走了!”

“他們不是來救我們的,他們要攻擊我們!”

而蘭迪.薩西爾現在並不想聽他說話,老流浪漢冷笑著向前邁了一步:“怎麽,總是充滿希望的格倫小子,也學會打碎別人的希望了麽?”

“不,我沒有。”十六歲的格倫強做平靜道,“卡爾告訴我,那東西很危險。”

蘭迪突然詭異地笑了笑。

“卡爾,哈?”他又向少年面前逼近了一步,“自從我把那臺該死的終端器交給你,你就變成了這個鬼樣子......這麽信心滿滿、喜歡說教,還白-癡似的滿懷希望?”

“你在說什麽,我不知道。”格倫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

“希望”,這是八號廢星積雪下埋藏多年的禁忌字眼。

就像自從艾琳死後,格倫就再也不曾奢想過的“溫暖”。

可蘭迪並不打算在離開前放過他,蘭迪平平地伸出了一只手:“把那東西給我。”

“不。”格倫果斷地把手背在身後,他關上了通訊終端的電源,好像這樣就能把這臺小東西藏得更嚴密。

老流浪漢的眼睛裏閃耀著火焰,他面色猙獰,大吼道:“把它給我!”

“我說不!”格倫用同等音量吼回去。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鮮明地表達出反抗老流浪漢的姿態。

之前的十六年裏,他總是什麽都不在乎,即便被勒令幫對方尋找口糧,即便被勒令應付每年冬天都會到來的因食物爆發的爭鬥,即便被無故唾罵。

在他眼裏,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少對方讓他活了下來,甚至讓他擁有了一些美好的記憶。

而現在,這個老流浪漢發瘋似的向他沖了過來,他們廝打成一團——蘭迪的力氣超乎他想象的大——現在他知道了,這是反常的。

“你真的是人嗎?!”通訊終端機脫手的一瞬間,格倫崩潰地大喊。

“人?”蘭迪氣喘籲籲地爬了起來,他“哈哈”地笑了一會兒,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我今年一百三十三歲了,小子。”

“你是什麽?”

“我是什麽?”蘭迪笑嘻嘻地打開終端機的開關,“你猜,我是什麽?”

“......”被啟動的人工智能沈寂了兩秒,機械音平穩響起,“血液識別已完成,您是改造人ZE-0376號,基因序列接近長生族。”

格倫茫然地坐在原地:“改造人?”

卡爾的機械音響起兩個音節,似乎要開始解釋,蘭迪冷冷道:“閉嘴。”

人工智能對這命令宣告服從。

蘭迪嫌惡地看向地上呆坐的少年:“我撿到你的時候,還覺得早晚會有人想要接你回去,沒想到,你也不過是個被扔進垃圾堆的廢品。”

格倫沈默著沒有說話。

“知道麽,你能活下來,就是因為你有這點價值,”蘭迪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出一點距離,“給你一口吃的,沒準我們就有離開這兒的可能。現在,嘩——”

他誇張地搖晃著手臂:“這希望碎掉了。”

窗外的紅光越來越盛,蘭迪眼中的火焰也越燃越熱烈,終端機在他手中上下顛簸。

“不過沒關系,我們就要離開這兒了。”他說,“忘了告訴你,你這幾年裏充滿希望的樣子真讓我惡心。”

“不——”格倫瞳孔微縮,終於迸發出一聲嘶喊。

可惜已經晚了。

脆弱的終端機終於落在了地板上,被老流浪漢一腳踩碎。

“現在好了,我們又平等了。”蘭迪.薩西爾這樣講。

......

格倫的視野模糊,他看到銀白色的碎片湊在一起,像是顆碎裂的金屬心臟。

而蘭迪開心地大笑,他滿足地觀賞著少年崩潰的樣子,直到少年的眼神徹底暗淡,才在窗外的歡呼聲中離開這間棚屋,隨著人流向某處跑去。

窗外的紅光愈發熾烈,那熱量似乎想吞噬一切。

......這些,格倫都不曾見證。

他只是失神間向前跪爬了幾步,將終端通訊器的碎片捧進掌心,又掙紮著滾進了窩棚棚低的夾層裏。

進入高熱帶來的昏睡前,黑發少年絕望地想:

——格倫.薩西爾唯一的朋友,消失了。

*** ***

救援隊在第三天清晨抵達八號廢星,這是他們的最後一站。

這些廢星上的宜居面積極小,且人數極少。先前的那顆星球上,他們只找到了三十二名幸存者,多數還身受重傷,不一定救得回來。

對於今天的救援行動,他們並不抱多大的期待。

不出他們所料,飛行器的探測儀繞宜居地區緩緩飛行了兩圈,始終沒有半點動靜。直到飛行器靠近宜居地帶的最北端,垃圾處理站附近,生命跡象探測儀才刺耳地尖叫起來。

“好了,知道有活的了。”一名棕發士兵受不了了似的關閉警報,穿好了防寒服,“帝國搜救犬,出擊!”

“約翰,註意言辭。”另一名著軍官制服的男人無奈地提了一句,明顯已經習慣了下屬的口無遮攔。

這個小隊只有七個人,他們謹慎地選擇了降落地點,力求盡可能地靠近有生命跡象出現的地帶。

但三個小時的搜尋下來,他們只找到了五十多具平均年齡極大的屍體。

“頭兒,是不是出錯了?”一名士兵問。

“應該不會,”軍官答,“再找找看吧。”

時間又過去半個小時,他們甚至總結出了這些屍體的分布規律——襲擊到來前,他們曾努力地向垃圾處理站後方的開闊地奔跑。

他們似乎以為......他們終於能夠離開這裏了。

——什麽是廢星。

顧名思義,廢星是已經廢棄的星球,這些星球接受過統一改造,成為各個星系用於回收處理廢品的存在。

依常理而言,這些星球上不應當有居民存在,但每顆廢星上,都有人掙紮著活了下去。這是上流社會間心照不宣的事實。

這些廢星居民中,有的是寧死不願離開故鄉的、上了年紀的釘子戶,更多的則是“廢子”。

像廢品一樣失去了作用、喪失了價值,被丟到廢星自生自滅的廢子。

每顆廢星都修建著漂亮的起落坪,大型飛艇會將整個星系的垃圾廢品運到這裏。偶爾這裏也有其他機甲和飛行器造訪,可每每有外來者造訪,廢星的居民都會增加。

它們只會帶人抵達,從來不會帶人離開。

這就像把希望的胡蘿蔔吊在魚竿上,日子久了,最倔強的驢都不再明著追趕,它們只在心裏久久地埋著“離開”和“覆仇”的種子。

他們多想走啊。

現在,他們真的走不掉了。

救援隊唏噓著且走且停,走到棚戶區——曾經的暗巷附近時,名為約翰的軍人突然皺著眉頭向一塊石板走去。他挑起眉頭,用Alpha過人的臂力移開了這塊障礙物,找到了古怪潮-濕氣息的來源。

一名昏迷的黑發少年。

“嘿,波曼,這兒還有個活著的!”軍人驚訝地說,隨即他皺了皺鼻子,“還是個剛轉化的Alpha,你聞聞這要命的味兒。”

名為波曼的男人笑著罵了一句:“滾蛋,把人弄到飛行器裏去,最後探測一圈生命跡象,沒有我們就撤。”

“是,是,你是頭兒你說了算。”

*** ***

格倫蘇醒是在飛行器起飛後十五分鐘。異樣的重力驚動了他,讓他從性征轉化的疲憊中幽幽醒轉。他楞了很久,才從別人口中了解到他昏迷後的故事。

真幸運,他面前的是位好脾氣的中年軍官。

昏迷過程中,他的手裏始終緊緊握著什麽,誰掰都掰不開,這讓懂一些救護常識的軍官非常苦惱——都沒法在手上紮針了。不過剛轉化的Alpha體質會處在一個微妙的巔峰期。正是這種狀態讓他扛過了雪地裏七十二小時的昏迷,沒有在救援隊到來前被活活凍死。

格倫木訥地聽軍官跟他絮叨這些,聲音嘶啞地問了一句:“我能去窗邊看看麽?”

中年軍官明顯有些驚詫,但還是溫和地點了點頭:“當然可以,我去給你拿些口服藥來。”

說完,他體貼地離開了這間休息室。

在他身後,黑發少年撐起酸痛的雙-腿,蹭著步子,一路艱難地挪動到圓形的舷窗邊。

他將目光遙遙投向遠處。

——爆炸產生的的高熱下,八號廢星經年的積雪化開,露出被水浸-濕的灰黑色的土壤,從高空俯瞰,像是這顆廢棄星球臉上的淚痕。

“改造人是什麽,卡爾?”他問。

空氣一片寂靜。

“我想到你給我看過的那些地方去看看。”少年又說。

沒有聲音回答他。

格倫垂下頭,試圖掩飾眼眶的酸脹。大顆大顆的淚水飛快墜入空氣,滴落在他的手背和飛行器銀色的金屬地板上。

碎裂的通訊終端機依舊被緊攥在他手裏,蛛網似的屏幕停駐成永遠的黑暗。

這臺通訊終端機歷經過大小戰役,經歷過機甲解體,躲過了垃圾場的回收機械,扛住了鄉下少年的連環拷問,最終卻被一名一百多歲的老者踩在腳下,徹底淪為廢物。

人生中第一次進入星海的格倫放肆地哭著,並突兀地發覺,他根本回憶不起自己上次哭哭啼啼是在幾歲、哪兒、因為什麽。

八號廢星上的居民從來不哭,他們只想活著。至於為什麽要活著,沒有人告知過他。這是個他沒問過卡爾的問題。

——還有一個問題,他一樣還沒來得及詢問卡爾。

“因為以為我有價值,所以我能活下來。可人的價值是來源於哪裏的呢?”

在軍官錯愕的眼神裏,終於擡起頭的格倫後知後覺——這個問句竟然脫口而出了。

走回休息室的軍裝男人停下步子笑了笑,道:“我登記過你的名字,孩子。你叫格倫.薩西爾是麽?”

“是的。”格倫茫然地點了點頭。

“價值啊......你要不要試試參軍?”男人有些苦惱地摸上下巴,“軍隊是Alpha們發掘自己人生價值的土壤,當年我的父親是這麽說的。”

“對了,真巧。我是波曼.薩西爾,很高興認識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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