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約書亞之所以被安排成為一名光榮的後勤機甲兵, 就此遠離生死無常的戰場，並不是因為他的身份特殊、受到了特殊照顧, 而是因為他軍牌芯片裏被篡改過的原始年齡。

就算是豪斯帝國那麽沒有人性的國家, 也不至於把十四五歲的孩子推到前線去。

而這個後勤機甲兵的名頭又可以分為三個部分：“後勤”、“機甲”和“兵”。

其中“兵”是身份，“機甲”是工作搭檔。唯有“後勤”, 才是他們貨真價實的工作內容。

......

約書亞認認真真地打掃著訓練場, 收走一塊又一塊小型機甲碎片。它們是由特殊的金屬材料制成，邊緣鋒利, 撿拾時必須全神貫註，才能確保手套和手套下的手指不被劃破。

——像這樣的碎片, 此時成百上千地散落在簡易的露天訓練場上, 遠看壯觀非常。

這種小型機甲是各類軍事學院和軍事訓練營必備的訓練用制式, 體積是真機甲的四分之一左右，攻擊力不大，不至於出現人員重傷的狀況。

今天是個例外。

那位依舊不知名的“不要命先生”和他新結交的朋友“不認識先生”下場做了一把酷炫的實戰示範。

可能是因為這示範太過實戰。等雫米星唯一的少尉、雫米星提督趕到現場時, 兩架小機甲已經面目全非。

嗯，怎麽說呢......至少是足夠跳過維修步驟, 直接送進垃圾場的程度了。

少尉表示：媽的，賠吧，都是錢。

兩位始作俑者各被罰薪三個月, 老老實實地參與義務勞動。

此時，他們就在約書亞和萊斯利附近，各拎著一個相同的收集隔離袋，模樣絲毫不見喪氣——其實格倫的表情已經近乎絕望, 被約書亞淡定地視而不見。

他還沒能未蔔先知地發現這位中士是個窮鬼。

約書亞遠遠看了幾眼，沈默地低下頭，將一片菱形碎片收進隔離袋，輕聲念叨了一句：“太強了。”

無論是黑發青年還是他的朋友，他們都太強了。

約書亞自負在機甲操作上頗有天賦，除了年齡和身材的限制、體能時常跟不上，在模擬艙駕駛中，他不會輸給任何一位同期的Alpha新兵。

但新兵終究只是新兵，模擬艙也終究只是模擬艙。這種氣勢駭人的實戰演練，約書亞還是第一次見到。

那些力道驚人的碰撞和毫不留情的交火、行雲流水的動作和飛行，如影片一般一幀幀在他眼前回放。

他並不喜歡自己和他人間存在這樣的實力落差。

約書亞輕輕撫過自己的手臂，不太滿意地皺起眉頭——太瘦。

他又看了看自己少年感十足纖細的小腿——太矮。

以上認知讓他很快得出結論——

呵呵，又瘦又矮。

約書亞：“......”

萊斯利遠遠看見同伴如遭雷擊的表情，有些擔心地跑過來：“嘿，喬，你沒事兒吧？”

“沒事。”

萊斯利一臉的“我不相信”，約書亞不再搭理他。

他真的沒事，有事也會好的。嗯，一定會好的。

帝國王儲殿下被自己成功K.O，悲憤地加快了清掃進程。

這是少年時代的約書亞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和格倫之間的差距，此時他青澀懵懂，眼中只刻印下對方強大的力量。

在那些暧昧的情愫如春草般滋生前，他已然決定做出改變。

他的驕傲和自尊無法容忍這種巨大的落差，即便那差距摻雜著性別與年齡的作用，只在特定的時間段裏化作天塹深淵。

他也著實不想接受。

一分，一秒，都不想。

*** ***

雫米星十二月的寒冷，遠勝過約書亞此前對“寒冷”兩字的全部想象。

十一月裏告慰人心的皮草和供暖設施，都像零點失效的魔法，一夜之間雞肋得令人扼腕。

就在這凍人的寒潮裏，豪斯帝國的皇帝陛下找回了他的狂躁癥——一支幾百人的機甲兵小隊悄無聲息離開兩國邊界的瓊森港，在內應的幫助下潛入夫蘭境內。

他們的目標位於肯尼星系的機甲研究所分部。

肯尼星系作為夫蘭帝國沒什麽名氣、沒什麽特產、沒什麽景點的三無星系，幾十年來默默無聞，連星際天氣預報都只能排在滾動條末尾，邊緣化得相當驚人。

這個小星系唯一被世人所知的壯舉發生在三個月前。

一位名為拉克斯的女性Beta研究員向總部發訊，號稱在高等機甲研究方向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那份有所保留研究報告迅速傳送至首都星，一經傳閱，帝國研究院上下嘩然。

拉克斯今年剛滿三十歲，研究方向是機甲動力學。她念書時成績不錯，持有肯尼大學含金量不高的博士學位。

這名女Beta原本是個中庸踏實的普通助理研究員，算得上認真，但沒什麽創新精神，也看不出太鮮明的工作動力。

肯尼星系的大多數人都是這樣。

然而上個月中旬的某個夜裏，拉克斯因為和男朋友鬧翻徹夜留宿實驗室，還用完了實驗室的大半卷紙巾。

她半夢半醒間打開測試程序，洩憤似的錄入了一項逆向假設——

她只是想找點事做，她得暫時忘掉那個王八蛋。然後她就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三個小時後，拉克斯被測試系統的提示音喚醒，她揉著紅腫的眼睛，呆楞地看向屏幕上綠色的測試結果：

通過，性能提高11%，耗材率提高7%。

“......真是個好數字。”拉克斯扶著眼眶嘀咕。

等等......好數字？！

Beta女研究員在實驗室的圓凳上呆坐了三分多鐘，這才欣喜若狂地跳了起來，高聲尖叫起來。

——這是宇宙神的恩賜，是宇宙神拯救她脫離情傷泥淖的聖寵！

拉克斯激動地熱淚盈眶，連咖啡都沒喝一口就投身於工作，她神采奕奕，效率令自己都為之震驚。

當晚，她竟然在六小時內趕制出了一份一萬四千多字的研究報告！

......

於是，肯尼星系的拉克斯女士如同長出了漂亮尾羽的小麻雀，在詭異的運氣加持下華麗變身。

她甩掉了劈腿的Beta男朋友，開始學習化妝和打扮，還如願以償地收獲了帝國機甲研究所總部的聘書。

豪斯帝國的目標便是劫走這位走了大運的Beta女士。

而承擔護送任務的——很不巧——正是雫米星軍事基地的駐軍，由剛剛被借調來的格倫中士帶隊。

此時的黑發中士還沒修煉出十年後那張寵辱不驚的撲克臉，他的笑容親切爽朗，黑眼睛像能看進別人的靈魂深處。

他握著通訊器溫聲道：“您好，在抵達下個交接站點前，請不要變更星艦的任何操作指令，無論是溫度還是照明，可以麽？”

星艦駕駛員是個持證上崗的年輕Omega，即便使用了足量的抑制劑，還是激動得兩頰泛紅，眼中光亮一片：“好......好的，！”

格倫笑著頷首，囑咐後勤兵們最後檢查一次星艦的物資供給。

......

二十分鐘後，驕傲的少年王儲約書亞殿下和他的夥伴萊斯利像兩只蔫巴巴的小雞崽兒，被格倫拎著後領從物資儲藏室的角落揪了出來。

中士的臉色黑沈沈的，語氣難得地帶上幾分嚴厲：“後勤兵，你們為什麽沒在規定時間內離開星艦？”

約書亞縮著脖子搓著手，懊惱地咬緊了下唇。

他這次還真是被連累的。

身旁連累他的萊斯利比他更慫，時不時抽一下凍出的清鼻涕，顫巍巍地解釋道：“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不知道儲藏室冷庫的門會被反鎖！”

是啊，要是格倫晚去一陣子，沒準他們就被活活凍死了......

雫米星地處肯尼星系和卡薩米星系的邊界，是從肯尼星系前往首都星的必經之路。這顆軍事星球看似地理位置優厚，但前方就是一片寬闊的星系間隙帶，他們如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換句話說，既然離開了雫米星，他就沒辦法讓二人中途換港回去。

格倫無奈地嘆了口氣，沈聲道：“我帶你們去休息室。你們乖乖待著，不許亂跑。”

兩名闖禍的“Beta後勤”連忙點頭稱是。

“我們保證一動不動！”萊斯利誠懇地保證。

“......”格倫被他逗笑了，無奈道，“那倒不用。除了用餐時間，盡量別出房門就好，星艦構造可比你們能想象到的覆雜。”

約書亞：“......”這是擔心我們迷路第二次？

眼看氣氛和緩，格倫還想叮囑幾句，方才的Omega駕駛員突然走了過來。

這名年輕Omega皮膚偏白，臉上的紅暈沒有半分消退的意思，嘴唇微微顫抖，鼓起勇氣囁嚅道：“您好，中士，請問......您方便給我留個私人通訊號碼麽？”

約書亞、萊斯利：“......”公然搭訕？！

可惜他面對的人是格倫。

格倫中士不解風情地板著一張俊臉，平淡道：“任務執行請勿談論私人話題，這有違帝國軍事條例，謝謝。”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

Omega臉色刷得變作蒼白，神色倒還鎮定，他垂下頭，小聲道了一聲“抱歉”，步速飛快地逃離現場。

約書亞垂著頭，不屑地撇了撇嘴。

膚淺。

——愛情可不只是性別對性別的吸引，臉對臉的迷戀。

無論別人怎麽想，他都一定會找一個杜尚口中那樣的人。

——他的樣貌、聲音、笑容、淚水，無一不讓你的靈魂為之發顫。

......那該有多美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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