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倫並沒有直接去見約書亞，他小心地洗了個澡，而後出現在星艦三層的診療室裏。

服役二十多年的老軍醫和星艦上所有校級以上軍官都是老相識，罵罵咧咧地註射了愈合劑，並應要求用仿生繃帶將黑發上將頸側、手臂、腰際的傷口遮掩了起來。

哦，對了，還有手心的一道舊傷，因為並未及時處理，險些就化膿了。

作死！

格倫乖乖聽了一頓訓，拿走兩個手掌高的苦藥盒，才在柯西和米蘭達同情的目光裏獲準離開。

——這兩位是來領一些活血化瘀的藥膏，熊貓眼可不好在戰場上服眾。

如今是戰時狀態，局勢從格倫搶奪下S級機甲出逃的一瞬開始失衡，隱隱倒向夫蘭。

灰鴿子和維多利亞一行人卻也絕非毫無還手之力。

對方手裏已然有一臺S級機甲，與豪斯帝國勾結的事實昭然若揭，那麽是否會有第二臺、第三臺？豪斯帝國是否會派兵增援？誰都不敢否定。

至少在三位上將看來，一場戰鬥在所難免。

如果格倫不是以某種逃避而克制的態度與約書亞親近了十一年，如果他們更早地彼此坦白，相戀相愛。如果此時此刻他們正在夫蘭首都星上，約書亞因為格倫的欺瞞生氣，而格倫碰巧——那真是很碰巧了——他受了傷。

格倫或許會選擇讓傷口好的慢一些，約書亞有著近乎剛毅的決斷力，但他總會因為格倫心軟。

但是現在不行。

格倫.薩西爾曾起誓成為王儲手中的刀劍和盾牌，他不能帶著鐵銹登上戰場。

......

格倫手中的拐杖已經換成了診療室中常見的款式，他嫻熟地靠右腿承重，一步一步走上電梯，直達星艦頂層。他的目的地是頂層正中的指揮艙。

約書亞是本次趕赴雷石星的主帥，應當會以少將和艦長的身份待在指揮室裏。

這位夫蘭歷史上最出眾的王儲殿下少年時便喬裝進入軍營，他人生的十分之四都在格倫身邊度過。夫蘭第一軍團長身上的諸多特質都在無聲中得到繼承，譬如克己與盡忠職守。

電梯門“叮”地一聲開啟，格倫步速平緩地邁步走了出來，停在指揮室門邊，斜斜倚上門框。

約書亞的確正待在指揮室裏。

格倫沒有可以隱匿腳步聲，但是約書亞沒有回頭。對方正專心調試著全息投影中雷石星周遭星系的模擬圖，連呼吸的頻率都沒半點改變，只有空氣裏一絲柑橘的清新甜香似有若無地飄蕩著，勾得格倫心頭發癢。

走之前......他們好像接了個吻。

格倫站在門邊，放松地打量了一會兒王儲殿下閱讀星圖的背影，腦海中劃過許許多多的片段，它們彼此連接，織就成一盤無形的膠片。

只有格倫知道放映它的方式。它的每一個情節都與眼前的金發青年有關。

約書亞將雷石星設為中心點，突然冷冷道：“進來。”

格倫順從地“走”了進去，約書亞回身看了看他手裏的輔助拐杖，秀挺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受傷了？”

“穿透傷，已經打了愈合劑。”格倫平靜道，“二十四小時就能恢覆正常。”

“嗯。”約書亞點了點頭。

場面忽然安靜了下來。

心中猶疑了片刻，格倫開口道：

“那時候......”

“你走之前.......”

同時開口的兩人雙雙楞住，格倫率先失笑，對約書亞做了個“請”的手勢：“你先說。”

約書亞抿了抿嘴唇，輕聲道：“你走之前......”

談話又徹底卡了殼，但格倫接了下來。黑曜石似的黑眼睛眼角向下彎著，唇側擠出一抹清淺的法令紋。

“嗯，那時候我吻了你。”格倫道。

略作停頓想了想，上將大人誠懇地補充道：“我會負責的。”

約書亞：“......”別跟我說你不是故意的。

約書亞的眼神落到指揮艙寬大的桌面，桌角處堆放著大摞的軍情文件和作戰計劃，那才是他們現在應該討論的議題。

但約書亞還是決定順應自己的心意，他挑起了半邊眉頭，平靜地問：“為什麽？”

“嗯？”

約書亞的語氣愈加堅定：“格倫，為什麽吻我？”

格倫笑了笑，語氣順理成章地像是問了個好，道：“我喜歡你。”

他的神情柔和無比。

約書亞睜大了眼睛。

格倫一字一頓地重覆道：“殿下，我喜歡你。”

......

你有沒有過一件無比想要得到的東西，或是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夢想？

你可以為了它披荊斬棘、跨越山海，也可以為了它喜怒哀樂、嬉笑怒罵。

但有一天，有人將那份珍寶、那個光芒萬丈的夢想放進了你的掌心裏，你的第一反應卻不是欣喜，不是快樂，不是長路行至終點的釋然，而是恐懼與懷疑。

你反覆地逼問自己：是真的麽？

這一切的一切，是真的麽？

格倫安靜地站在約書亞對面，完整地旁觀了金發青年覆雜的神色變幻。約書亞蔚藍色的眼眸緊閉了一會兒，又睜開，跟著又緊緊閉上。

格倫心裏莫名其妙地有些發慌。

——除去慌張，更多的是後悔。

那是最近一段時間，自從他意識到自己對好友那些不尋常的情愫後，時常浮現在腦海中的悔意。

他原本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約書亞.古斯塔夫的人。但他卻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那麽多閃耀著鉆石般光彩的往事：

十四歲的少年紅著臉縮在他懷裏被迫上藥，顫著聲告訴他不可說的真名。

十六歲的少年跟屁蟲一樣跟在屁股後頭，催著他打獵生活烤制野味兒，同時碎碎念著給他講解首都星的形勢，糾正他的小口音，逼迫他學習貴族式的社交禮儀。

十八歲的少年已經向青年過渡，他們並肩作戰。對方會在他受傷時橫眉冷對，而後挑燈夜讀，生啃那些大部頭的作戰記錄，試圖設計出更完美的作戰方案。

二十歲的青年趴在他的病床邊睡著，他像要哭出來了那樣，輕聲說：你是個好哥哥，好朋友。

二十二歲的青年已經喜怒不形於色，即便他被圍困荒星生死不知，對方也能審時度勢，與鄰國談判搬來救兵。

諸多艱難輾轉，青年只字不提，只在重逢後給了他一個紅了眼眶的、咬牙切齒的擁抱。

......

他後知後覺，對約書亞給予他珍貴驕傲的感情視若無睹。

而從他給予那個少年獨一無二的特權起，他們之間的紐帶，也從來都不僅僅歸於友情的範疇。

他又怎麽能不喜歡他呢？

那個十四歲機靈警醒的少年，他是約書亞。

這個二十七歲精明睿智的王儲殿下，他是約書亞。

他就這樣喜歡了他多年而不自知，正如對對方的鐘情經年不覺一樣。

可是二十七歲的約書亞，是否還會選擇他呢？

格倫有一萬個理由相信，約書亞依然喜歡他，乃至愛著他，這是他的理智給出的判斷。

可感性卻大聲叫囂：他為什麽還要喜歡你呢？

一段沒有回應的感情會帶來多少痛苦，即便格倫從不曾有過經歷，都能從十一年這個漫長的時間區間裏聞嗅到絕望。

解釋是徒勞的。

他沒有補救的方法。

他只能選擇在或許會有的未來，對對方好一點，更好一點。

......

約書亞的聲音略微有些喑啞，他輕咳了兩聲，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擡手拿過了桌角的情報和作戰計劃。

“你的傷勢恢覆需要二十四小時，那麽我們現在研究一下二十四小時後的進攻方案。”

這是拙劣的轉移話題，兩人卻都沒有把話題扯回原位的意思。

“不是二十四小時。”格倫迅速從私事中拔出頭來，斬釘截鐵道：“如果要進攻，可以趁現在速戰速決。”

格倫花了兩分鐘，簡要描述了搶奪S級機甲時的場景、懷特謎樣的身份和雷石星上確實發生著的內訌。

約書亞撐著下巴若有所思。

“如果要進攻雷石星，必須速戰速決。”格倫認真道，“特蕾莎的援軍將在三小時後抵達，那麽我建議，全速前進，三小時後直接發起進攻。”

約書亞正要反駁，忽然楞住，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向搭在膝蓋上的左手——它被另一只修長粗糙的手掌緊緊握在手裏。

“相信我，約書亞。”格倫微微笑著，裝作後背一滴冷汗都沒有，“我可是帶傷駕駛機甲逃回來的，我不會有問題。”

——有“夫蘭帝國之刃”稱號的上將從不選擇原地等待。

——哪怕是死局，也要一刀斬破。

約書亞沈默了一會兒，被緊握的手指微微發顫。

......明明唇齒發苦，為什麽心尖卻是甜軟的？

因為真實吧。

這應該就是真實吧。

仿佛過去一秒，又仿佛過去一個世紀，約書亞終於回握住那只十一年前就想握緊的右手，輕聲答：

“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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