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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 杯酒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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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杯酒山河

◎小心枕邊人◎

暮色降臨, 大雪如約而至。

趙匡胤聽見晉王和那女子調笑幾聲,就關上了隔壁的門。

三人對視幾眼,劉廷讓逾墻而出, 悄悄潛進隔壁院落。

此處僻靜,晉王大約也不知道對面的宅院已經賣出去了, 故而未曾安排守衛, 以免洩露其與禁宮女官私通之機密,更何況這女官的身份非同小可。

而晉王對她的稱呼更是令人震驚:“公主殿下,教你久等了……”

女子嗔道:“你這貪淫好色的毛病是改不了了麽?”

晉王淫·笑幾聲,哄著她上了床榻, 折騰到半夜才安靜下來。

三更天,房中燈燭再次點亮,那女子坐在妝鏡前梳頭,幽幽問道:“你突然見我,是打算動手了麽?”

晉王從榻上起身, 笑道:“我就不能是想你了麽?還是說公主殿下迫不及待想要做朕的皇後?”

“朕……”女子輕蔑一笑, “等你坐上皇位再來大話吧!”

晉王亦冷笑, “放心, 用不著多久了!”言罷披好衣裳推門離開。

稍晚片刻, 那女子亦走出宅院, 卻在巷子盡頭看到了皇帝。

天依舊落著雪,耀眼白光映在彼此眼眸裏, 一陣天人交戰。

“皇上——”紫芝默默嘆息一聲, 瞬間放棄找任何借口。

趙匡胤眼皮一擡淡淡道:“晉王身邊的女人全都沒有好下場,公主殿下又何必要淌這趟渾水?”

“我父皇在位的最後兩年已經開始猜忌於你, 他張了很大一張網, 做了很多布署, 有很多人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是晉王握在手裏的棋子,包括我。”說著擡眸看著他幽幽問道:“其實我一直都很好奇,當年你篡奪大周帝位,攻進皇宮,看到發著高燒,躺在披香殿裏的我時,是否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

趙匡胤點頭,“宮女不敢有絲毫欺瞞,早已告訴朕你是世宗的公主。”

“若說你不忍心殺掉一個三歲的女孩兒,我是信的,”紫芝猶疑道:“可為何把我留在宮裏,還一直留在你身邊,而不是遷居柴王府?”

“因為……”趙匡胤皺眉想了片刻道:“朕當時黃袍加身,諸事繁忙,又四處征戰,一時忘了你的事,宮人也不敢隨便處置,就一直把你養在宮裏。直到過了好幾年,你都長大了,宮人說你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前朝公主的事。朕想著那等身份於你而言並無益處,幹脆就留你在身邊,想保你過些安穩日子。當然私心也是想彌補對世宗的虧欠,想要善待他的後人。”

良久的沈默,紫芝自嘲地笑起來,搖著頭道:“這麽多年,我一直以為你是想把我養大以後另有所圖,原來……竟然只是忘了……”

“……”趙匡胤不語,那句“另有所圖”,教他不知如何接話,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還能有什麽企圖?

他這輩子除了嘉敏以外,對那些心儀他抑或是誤會他的女人講的話從來就沒幾句好聽的,是以幹脆閉嘴。

紫芝冷笑,“皇上你英明了一世,有一件事卻做的大錯特錯——你不該娶周氏,而是該娶我!”

“你想說什麽?”趙匡胤已有些不耐煩,他從不喜歡聽任何人對嘉敏指指點點。

紫芝咬牙道:“難道……你從來就沒有想過利用我前朝公主的身份助你穩固朝綱?若我生下兼兩朝皇室血脈的皇子,將他立為太子,大周那些舊臣自然會動搖,許多人就不必再與晉王為伍,而會忠心於你和我們的孩子,這麽簡單的道理我不信皇上會不明白!”

“朕穩固朝綱用不著靠女人,而朕的女人也絕不是拿來利用的,而是做妻子的。”趙匡胤似乎說累了,緩緩道:“歷來皇權總會沾染太多血腥,你是前朝公主便更應該小心謹慎。朕明日就下詔恢覆你的身份,你搬去柴王府住吧。回到親人身邊,不要再想那些謀朝篡位之事了,再繼續下去,不管是你還是晉王,都不會有好結果。”話音落,即從她身邊走過去,神色安靜的就好像對待一個陌生人。

“皇上——”紫芝突然大聲喊:“你難道真的一點也不在意我委身晉王之事,不想知道為什麽嗎?”

“不想——”趙匡胤的面色依舊毫無波瀾,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想說的話,那便說吧!”

紫芝與高佩瑤不同,晉王想要染指她,根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非她自願。

“因為……我想幫皇上你呀!”紫芝突然笑起來,“晉王以為我恨你謀奪了大周的江山,想要覆仇才找他合作,其實不是的。這麽多年我早已想明白,依照當年天下之勢,柴氏的孤兒寡母根本就守不住江山。遼國、北漢、南唐、川蜀……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五代亂世,武將個個殺人如麻,也個個都擔心會被人殺,又有誰會願意把身家性命交付在一對孤兒寡母手中?大家不過是都想討一條活路,所以才果斷拋棄了孤兒寡母,把黃袍披在你這個全天下最耀眼的將星身上。所以,與其說是你篡奪了大周的江山,不如說是這江山選擇了你。”

趙匡胤回頭道:“公主有這等見識,當不是愚笨之人,只是朕還不明白你所說的幫朕是什麽意思?”

紫芝又笑了幾聲,“這還不簡單?我知道晉王密謀加害於你,才故意接近他,想要接觸一些隱秘。可要獲取他的信任並不容易,所以在他染指我的時候,我才沒有反抗,畢竟一個女子能把自己最珍貴的處子之身交給一個男人,幾乎等於已經臣服於他。更何況晉王的手段想必皇上有所耳聞,那天晚上,他命畫師守在榻前,把當時的情形一筆一筆畫了下來。”

“你為何不拒絕?你是前朝公主,怎可任他如此羞辱?”趙匡胤已然動容,“只要你拒絕,朕不信他有那個膽量把你如何。”

“他給我下了溫柔散,不過這是多此一舉,就算沒有中毒,我也不會拒絕。”紫芝笑靨如花,“我想為自己愛的人做一些事,所以我一點兒也不難過,反而很開心。”

趙匡胤只覺荒唐,厲喝道:“朕大了你二十幾歲,你愛朕做什麽?你為了這樣的理由作踐自己,可對得起自己的公主之尊?”

“愛一個人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便是甘心如此!”紫芝走近幾步,清靈的眼眸凝視著他道:“我自情竇初開之時便偷偷愛慕皇上,愛慕你的英武果斷本事了得,愛慕你‘杯酒釋兵權’,不費一兵一卒便握住了天下權柄;愛慕你‘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伐蜀滅漢,平定南唐一統天下的氣魄;也愛慕你癡迷男女情愛時那副令人心碎的模樣。你知不知道自己貌比潘安,有多少女人瞧見你第一眼就會心動?更何況我天天對著你,如何把持得住?”

趙匡胤被她撩撥的面紅耳赤,向後退了幾步,“公主你一個女兒家,凡事還需掌握分寸!”

“分寸?我規矩了二十多年謹守本分,皇上可曾多看我一眼?”紫芝只覺可笑,“皇上沒有!自從周娘娘生下小皇子以後,你將我調回了福寧宮,可自己天天待在蕊珠宮,你在防備我是不是?可我要向你證明,我的心是向著你的,委身晉王的確讓我得到了想要的。皇上是不是覺得以晉王的實力,想要舉事反對你幾乎不可能,所以根本不怕他?那如果他的籌碼是來自大宋以外的地方呢?如果你已經內憂外患了呢?”

可趙匡胤並不在意她的情報,眉頭深鎖問道:“你待在晉王身邊就是為了這些?你知不知道,對一個不愛你的男人而言,就算你犧牲再多他也不會愛你,你這麽做,最後遍體鱗傷的只會是你自己!”

紫芝閉上眼大聲吼:“我不要你愛我,我要你欠我,要你一輩子都欠我——我不要像王鶴兒,不要像花蕊夫人,也不要像周嘉敏,她們都是受你保護的女人,只有我才是唯一一個保護你的女人!皇上,晉王想要篡位或許用不著奪兵權,你總還記得《金匱密約》?”

趙匡胤點頭,那是他和母親杜太後之間,關於皇位第二代繼承人歸屬的約定,不過沒有人知道他在那道繼任詔書上動了什麽手腳。

紫芝挑明了道:“如果皇上駕崩,晉王就會繼位對不對?你的弟弟一直都想要你的命呢,皇上,小心枕邊人!”

趙匡胤驚詫地看了她一眼,滿滿皆是懷疑與戒備。

紫芝卻笑著離開了,聲音遠遠傳來,“被自己最心愛之人背叛,滋味如何?”

她是說嘉敏會背叛自己?

趙匡胤在原地站了片刻,搖搖頭離開了。

回到宮裏,見嘉敏守著宮燈一夜未眠,遂將她抱上床榻,命宮娥放下簾帳,夫妻二人相擁而眠。

睡到半上午,又去往大相國寺,為楊小九和蕭念念求了祈願牌,拋掛在樹上,看著僧人系牢了,才又攜手離去。

而此時的上京,蕭念念正與耶律休哥舉行大婚。

這次的婚禮順利完成,剔隱夫婦眼中皆是對彼此的愛意。

蕭後攜遼帝親自到場祝賀,夫婦二人恭順跪拜行禮。

“念念,本後和皇上準備了禮物送給你!”蕭後美艷的臉上閃出一絲教人琢磨不透的笑意,拍一下手掌道:“進來——”

很快就有一個身穿楊小九衣裳,長的也和他一模一樣的人走進了禮堂。

蕭念念雙目大睜,腦中那段痛苦的記憶又湧現出來,好像瞬間明白了許多事。

連耶律休哥也全明白過來,搖頭道:“太後,這個人是誰?”

“是本後找的楊琰的替身,如何,是不是惟妙惟肖?”蕭後笑盈盈地道:“不止長的像,連聲音也一模一樣。”

為了證明太後所言不虛,假楊小九看著蕭念念開口道:“只要喝了這碗藥,你的絕世容顏便不覆存在,男人們看到你的臉就會被嚇走,再也沒有人會被你迷的色迷心竅,包括我!”

蕭念念全身顫抖後退了一步,哀傷寸寸爬上她的臉,咬緊嘴唇淚流滿臉,卻不肯哭出聲,只是不住地搖頭。

“是太後讓這個假楊琰毀了念念的容?”耶律休哥懷抱新婚妻子心亂如麻,“那……那些虐打念念的人……”

蕭後沈聲道:“也是本後安排的,只有這樣她才會恨楊琰入骨,剔隱才有機會抱得美人歸,不是麽?”

“太後——”耶律休哥長嘆一口氣道:“臣謝太後成全,念念……念念也會感謝你的……”

“哦?”蕭後饒有興致地問道:“她是要感謝本後讓她錯殺了自己最愛的男人?還是感謝本後促成了她和殺死自己丈夫的男人之間的好事?洞房花燭麽,誰不喜歡?更何況是和剔隱這樣英俊又英武的男人,我想念念也不會覺得自己吃虧,是不是?”

蕭念念咬破了嘴唇,哭的幾乎昏厥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一生被人操控於股掌,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說了又能如何?

以前讀過一個漢人寫的桃花夫人息媯的故事,那個被殺了丈夫,搶做他人婦的女人也是說不出話的。

哀莫大於心死,蕭後只是簡簡單單帶一個人過來,說幾句話,就把她所有的一切摧毀殆盡。

況且她比那個女人可悲的多,小九大約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放棄家國和至親去守護的女子,為何竟會狠心到對他痛下殺手?

耶律休哥將她抱緊柔聲哄道:“沒事的念念……都過去了……全都過去了……沒事的……不要怕……什麽都不要怕……”

蕭念念閉著眼幾乎昏迷,滿腦子都是小九臨死時的模樣,想了一會兒突然睜開眼大笑起來,笑的淚水橫頤狀若癲狂。

她笑了很久,笑的人心底發毛,最後實在沒力氣了,就推開耶律休哥,走到蕭後面前問道:“你不就是想要牽機毒麽?我給你——你抓我去祭臺,我心甘情願獻祭,不管再痛苦都不會自盡,會一直活到你煉成功了為止——蕭燕燕,要不要來賭一把,看是你贏還是我贏?”

蕭後怔楞片刻,仰頭笑道:“不錯,這才是本後認識的西平郡主,本後跟你賭——若你能僥幸活下來,本後不僅放了你,還會放過你的女兒,如何?”

古老的獻祭儀式向來血腥,肢解分屍、剖心挖肝、萬蟲噬骨……什麽都做得出來。

耶律休哥想要救念念,被同僚拉住,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去往草原深處那不見天日的黑巫族聚集之地。

意外的是獻祭儀式一點都不血腥,祭壇只是一大塊平整的石頭,上面立著五根柱子,柱子上各有一條鎖鏈。

蕭念念被取下身上所有可能會造成她死亡的東西,就被灌了牽機藥丟在上面。

這種藥令她全身痙攣,手足蜷縮如嬰兒,在祭壇上不停地打滾慘吼,只是看不到一滴血,表面上看起來她還好好的。

兩個時辰以後她的嗓子已經無法發出任何聲音,開始七竅流血。

蕭後大喜,命巫師鎖了她的四肢和脖頸,她仰頭聽著天邊雕兒振翅飛遠的聲音,心裏想著那個大宋的少年將軍。

其實牽機毒之所以難以煉成並非只是過程十分痛苦,而是因為被獻祭煉藥之人必須本身已心如死灰卻不得求死,一定要捱夠二十四個時辰的噬骨之痛,最後活著被取出一口心頭熱血。

任何一步都遠超常人極限,而被煉毒之人就算僥幸活下來,也沒人知道她能活多久,在蕭念念之前,沒有任何一個人撐過了前兩個時辰。

到了晚上,谷中狂風肆虐。

蕭後等人被迫退至山洞,只留蕭念念一人被鎖在祭臺上,被風吹倒,如枯葉一般四處翻滾。

而千裏之外的汴京皇宮卻又是另一番景象,皇帝夜宴群臣,暖閣中燈火通明酒香四溢。

今日德芳也從禁軍大營歸來,趙匡胤牽著他的手問道:“要不要和父皇一起去赴宴?”

德芳狠狠點頭,他知道父皇的酒宴通常都是做什麽的,縱然年齡尚小,也想去見識一番。

今晚宴請的除了汴京權貴之外,還有各地節度使。

席間劉廷讓自動請纓舞刀助興,他刀法本就精妙,口中還念著皇帝前幾日所做的述志之詩。

一時文臣武將喝彩聲不斷,待他收了刀,德芳舉杯跪在禦前道:“願大宋興旺,山河永安!”

群臣附和,君主含笑示意兒子平身,與百官一起滿飲此杯。

劉廷讓喝完酒笑道:“小皇子,眼下幽雲未覆,山河想要永安,怕是尚需耗費許多軍力。”

德芳對曰:“我從齊王叔叔留給我的抗遼冊中讀到,大宋軍力不弱,只是禁軍數量尚且不足,需從各地藩鎮抽調精兵以充實中央禁軍,才有把握再戰幽雲。德芳年紀尚幼,不敢輕言對錯,便說與父皇和百官聽聽,大家集思廣益,看看齊王叔叔這法子是否可行?”

文武百官立時變了臉色,尤其是各地方節度使,皆不知道這八歲的娃娃怎會如此精於政務,連所使的手段也和他那皇帝老子如出一轍。

再看皇帝那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是在開心自己這次連句借口都不用說了。

杯酒釋兵權麽?誰再看不懂,就白混這麽久的官場了。

石守信立時上前跪拜道:“歸德軍願抽調精兵一萬鎮守京師!”

“武威軍願抽調精兵八千鎮守京師!”

“寧遠軍願抽調精兵七千鎮守京師!”

“……”

眼見各路節度使紛紛交出兵權,趙匡胤舉杯走下來,朗聲道:“諸位為大宋立的每一份功勞,朕皆銘記於心,這杯酒敬諸位功臣!”言罷仰頭一口喝幹。

劉廷讓舉杯道:“願大宋興旺,山河永安!”

眾臣齊聲舉杯附和,聲震屋宇直幹雲霄。

塞北祭臺上,風雪忽止。

“楊小九”抱蕭念念在懷,大聲道:“願大宋興旺,山河永安!”

蕭念念仰著頭問道:“小九,這是你的願望麽?”

她的眼睛已經被毒血毀傷,什麽也看不到,只是感覺到是小九在替她遮擋風雪,幽幽道:“我的願望是想永遠都不要和你分開!”

楊小九輕笑,柔聲道:“你也是我的願望!”

二十四個時辰後,蕭念念早躺在祭壇上一動不動,卻尚有氣息。

觀音奴小心翼翼取了她的心頭血,好在並未切斷心脈,或許還可留下一條命。

蕭後得到了這舉世無雙的毒藥,仰頭大笑,“趙匡胤,你的死期到了!”

耶律隆緒不解問道:“母後,就算我們得到了牽機毒,可宋主身邊有那麽多人保護,誰又能神不知鬼不覺向他下毒呢?”

蕭後信心十足地道:“趙匡胤此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太過相信身邊的女人,試問他又怎麽會去防備那個最受他疼愛,對他最沒有威脅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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