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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 胡兒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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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胡兒眼淚

◎打架朕這輩子就沒怕過誰◎

風雪止時幽州城大門開了一半, 一個人影孤零零站著,片刻舉步走出來。

身處宋軍陣營中的趙匡胤不覺按住劍柄,屏住呼吸看著小九一步步靠近, 他在遼人射程中走的每一步都教人緊張不已。

好在遼人並沒有放冷箭偷襲,而是讓他安穩的走出射程來到大宋軍中。

趙匡胤翻身下馬, 健步如飛前來相迎, 兄弟二人抱在一起,長長松了口氣。

此時遼國使節耶律休哥策馬前來,奉上蕭後國書。

石守信接過來念了一遍,大體上在講希望兩國之間能夠及時化幹戈為玉帛, 修覆好關系。

中原王朝歷來講究禮尚往來,對方肯讓小九安全回返,也算懂些事,撕破臉也不急於一時。

趙匡胤挑眉道:“傳令下去,今日暫且收兵!”

等帶著小九回到大帳, 二話不說抓住他的手腕, 瞬間便試出他果然武功全失, 冷著臉道:“把衣服脫下來, 讓大哥看看身上有多少傷?”

楊小九臉一紅, 開始撓頭。

“怎麽, 害羞啊!”趙匡胤沒好氣道:“是不是要讓大哥動手幫你脫才行?”

楊小九慌忙搖頭,乖覺地跑到床榻邊脫衣服。

見他整個背上都纏著裹布, 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一塊皮肉是好的, 趙匡胤坐在椅子上支著頭半晌不說話。

楊小九穿好衣服也不敢多說什麽,坐在他下首一言不發。

石守信整軍回來, 拉起小九也要查看他的傷。

趙匡胤扶額制止, “傷的不重, 就是脫了好幾層皮,大冷天的別再折騰他了,萬一染上風寒,也不知道還扛不扛得住!”

“……”石守信憋了半晌道:“大哥你就說罷,這事兒怎麽辦,總不能就這麽把小九帶回汴京就算了!”

“你想帶也要他肯走才行——”趙匡胤直截了當道:“蕭後肯放他回來,就是吃定他還會回去,不然你以為那個女人會賣這麽大個人情給咱們?”

“不是……這還回去做什麽?”石守信直氣的發抖,抓住小九的手問道:“你跟二哥說,是不是還打算回去?”

趙匡胤皺眉呵斥:“松開——下手也沒個輕重,沒看見他都疼成什麽樣子了嗎?”

石守信氣的直跳腳,松了手坐在一旁大口喝悶酒。

兄弟三人悶了半晌,楊小九才敢開口,“大哥,二哥……”

趙匡胤擡手制止,“廢話少說,餓了就吃飯,此事大哥自有計較。遼國若不給出個交待,讓我和你二哥都滿意了,想和談那是做夢!”

石守信一聽瞬間來勁,把拳頭捏的咯咯作響,心裏高聲喝彩,兄弟幾個這輩子吃過敗仗忍過窩囊氣,就是從來沒慫過。

遼國那對母子如此縱容下屬虐待小九,皇上若是不發威,那才叫咄咄怪事。

第二天遼使又送來國書,趙匡胤只道眼下有要事辦,遼使若不介意,權可留下來觀禮,待事情結束,自己再回覆蕭後與遼帝。

雖說宋主如此行事未免傲慢了些,可畢竟是遼國理虧,耶律休哥也只能客隨主便,等著觀禮。

不多時楊小九被宣入大帳,在聖駕面前恭敬跪拜。

禮部官員手持詔書站在他面前宣讀文告:“制曰:定北將軍楊琰文韜武略,功勳卓著,且與朕有手足之義,自即日起封齊王,享親王雙俸,主者施行……”

後面還有制書下達的具體日期和一長串官員署名,楊小九雖然震驚,可清楚地知道大哥決定之事自己只有聽話的份兒,遂叩頭謝恩,很快就身披親王制服,站在大哥身後看他讀完蕭後遞來的國書。

趙匡胤素來沈的住氣,看完後半晌才道:“我大宋齊王與貴國西平郡主在八年前成婚,兩國也算是結了秦晉之好,罷戰止幹戈於國於家皆是好事。可朕卻聽說齊王在塞北被施予酷刑不說,還遭受奇恥大辱,貴國如此不講仁義道德,現在究竟有什麽臉要朕罷兵和談?”

早知道宋主沒這麽好應付,耶律休哥忙道:“國舅羞辱貴國齊王之事,太後大發雷霆,已將其下獄。然則此事畢竟只涉及私怨,若因此而挑起邊疆戰火,未免因小失大,還望皇上三思而行!”

趙匡胤冷冷道:“小?何謂‘小’?朕只知道遼國皇帝年紀不大,太後為母再嚴厲,怕也不會容人傷他分毫。朕這十弟九歲起就跟在身邊,長兄如父,一直都是當兒子養大的,想必太後能夠感同身受!回去告訴貴國太後,不想打就拿出點誠意來,別指望送幾封國書就把朕打發了,朕脾氣不好,見不得沒用的東西,這玩意兒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說罷竟然將國書摔到耶律休哥腳下,如此狂悖,直如一腳踩在蕭後臉上一樣,可真是半點體面都不給。

耶律休哥忍著怒火,撿起國書拂袖而去。

回到幽州城將所有事情據實稟告,蕭後聽罷揮手命眾人退下,只留下了韓德讓。

“宋主話裏句句都是威脅,難道說這仗非打不可了?”蕭後害怕地抓住情郎的手,仰頭道:“德讓,你說我們究竟有幾成勝算?”

韓德讓皺眉道:“這仗不能打,莫說勝算在五成以下,就算僥幸打贏了,也必定會元氣大傷。倘若國中叛逆乘機作亂,怕是沒有餘力應付,到時候太後和皇上都會有性命之憂啊!”

彼時遼國宮闈爭鬥血腥無比,連蕭後的親生父親北府宰相蕭思溫也在幾年前被同族兄弟所殺,如今她們孤兒寡母把持朝政,有多少人虎視眈眈,可想而知。

想到此節蕭後不禁全身發冷,顫聲道:“可宋主不願讓步,如之奈何?”

“宋主不過是嫌太後給的誠意不夠罷了,既然事情是國舅惹出來的,也只能由他去向楊琰賠罪,或許還能爭取到和談的機會。”韓德讓把話挑明了說,“我知道太後凡事還要仰仗兄長,故而顧慮重重,可現在國舅的面子可比不上你和皇上的安全重要。”

蕭後不滿道:“他可是我的親哥哥,難道還真讓宋主殺了他不成?”

韓德讓亦搖頭,“宋主不會殺他的,如果楊琰還打算留在塞北照顧西平郡主,宋主就不會把事情做太絕,好給雙方都留有餘地。退一步講,如果他執意殺國舅,就說明非是真心和談,那這一仗就免不了了!”

蕭後越想越怕,“可如果你這麽想的話,宋主難道就不這麽想嗎?他會白白錯過時機?”

“那就要感謝他那個好弟弟晉王趙光義了——”韓德讓一臉譏諷笑意,“此前他對戰北漢失利,已經引起了宋主懷疑,外患歷來難除,禍起蕭墻之內才最致命。我想宋主此前之所以願意停戰五年,該是想要騰出手剪除晉王穩定朝綱,就如太後想做的事一模一樣。我們大可利用這一點,只要足夠服軟,他應該會給雙方都留一個機會的。畢竟就算兩國再次倉促交戰,能帶來的利益也十分有限,趙匡胤是個聰明人,如此簡單的權衡之道,他怎會弄不清楚?”

蕭後思量片刻接受了他的意見,再次送國書去宋軍營中,聲稱會親自帶著國舅向大宋齊王賠罪,希望宋主能予以成全。

趙匡胤回覆的十分幹脆:“明日午時,青雲臺上,恭候太後與國舅大駕!”

上次大戰過後,兩國以青雲臺劃定界限,這座軍事堡壘業已拆除過半,如今只剩下兩層,在上面搭了個帳篷遮蔽風雪,即成雙方會晤之地。

此處地勢開闊,雙方各帶親兵數百,酒器食物皆自帶,宋帝與遼後平起平坐,先小人後君子兩相便宜。

楊小九因是封了齊王,順理成章坐在宋主下首第一位,蕭後下首第一位則是韓德讓,國舅蕭撻凜居第二。

客套話沒說幾句,趙匡胤很幹脆地提醒:“太後,直入正題吧!”

蕭後僵笑一聲瞥向自己的兄長,“國舅,還不快向齊王殿下賠罪?”

蕭撻凜窩著滿肚子火執酒杯站到小九面前道:“齊王殿下,此前多有得罪,對不住了!”

如此傲慢的態度哪裏像是賠罪,趙匡胤火氣一下子就竄上來,冷冷道:“跪下,給齊王殿下磕響頭,磕到朕滿意了為止!”

蕭撻凜怒目圓瞪,將酒杯一摔,“我呸——他也配——”

趙匡胤針鋒相對:“你不磕,就讓你們遼國的皇帝來磕,朕不計較。再敢無禮,朕教你死無全屍!”

二人目光相觸,蕭撻凜攝於他的雷霆之威,心底竟生出一絲怯意。

蕭後冷著臉道:“皇上讓國舅磕頭賠罪本無不妥,不過磕多少才能教你滿意?這究竟算是誠心和談還是故意消遣?”

“夠誠心就別讓朕掀桌子,掀倒了就扶不起來了!”趙匡胤目露寒光直視蕭撻凜道:“蕭家直系一共有二十八人死於齊王殿下之手,若是當日你沒有被調去飛狐口,會不會就變成二十九人?你說齊王配不配?”

耶律休哥朗聲道:“齊王之勇猛自青雲臺一役後天下皆知,可是如今殿下身體抱恙,也不知宋軍之中還有誰能與我大遼一戰?”

雖說楊琰受辱不輕,可若讓國舅當眾叩幾百上千個響頭,對遼國而言何嘗不是奇恥大辱?

耶律休哥亦屬年少狂浪之輩,話說出口只圖快意不顧後果,也未想到自己此番乃是火上澆油了。

趙匡胤嘴角扯出一絲笑,沈聲道:“有氣勢!既然你想知道,朕不吝賜教,打架——朕這輩子就沒怕過誰!”

眼見宋主真要當場掀桌子,蕭後慌忙側身按住,笑著對兄長道:“國舅,跪下,磕頭——”說罷也不看一眾遼臣的表情,厲聲道:“不遵本後令等同謀逆,還不快跪!”

蕭撻凜立時跪地磕頭,磕的咚咚有聲,只是宋主沒有說磕多少算數,就只好一直對著小九磕下去,聽久了就像老和尚撞鐘一樣,冗長又無趣。

趙匡胤與蕭後對飲之餘,吩咐侍婢呈上一只燒雞給小九,以免他聽的厭煩,百無聊賴。

楊小九被勾起了饞蟲,果然不再理會那沈悶的磕頭聲,拿起一個雞腿就開始大快朵頤。

燒雞要用手抓著吃才過癮,筷子什麽的實在麻煩。

很快就啃完一只雞腿,趙匡胤暗暗取下一顆腰帶上的珠子打在小九胳膊肘上,雞骨頭瞬間脫手掉在蕭撻凜額頭下面。

等他磕下去,那骨頭就黏在額頭上被了帶起來,又晃悠悠掉在腿上,樣子別提多滑稽,連站在小九身後倒酒的侍婢都“撲哧”一聲笑出來。

楊小九不加理會,又拿起一只雞腿接著啃。

蕭撻凜擦一把額頭,五臟六腑都氣炸了,還得接著磕。

眼見過去一個多時辰,蕭撻凜的額頭早鮮血淋漓,宋主還沒有叫停的意思,蕭後盤算片刻笑道:“今日為了款待皇上,本後特意挑選數名美人前來獻舞助興!”說罷拍了三下手掌,果然有幾名遼國美人拾級而上,前來獻舞。

楊小九瞬間不吃東西了,因為領舞的人是蕭念念。

趙匡胤一眼看穿蕭後的心思,她知道念念是小九的軟肋,這樣一來,小九什麽都不會再計較,事情自然就平息了。

而蕭念念之所以答應前來獻舞,只是想見小九罷了,連舞也好像只是跳給他一個人看的。

縱然趙匡胤打心底不喜歡這個女子,可也不得不承認蕭念念的美貌世所罕見,若非自己對嘉敏心有偏私,實在難分高下。

更何況她是小九年少時愛上的第一個女子,會成為唯一的一個,真就一點也不奇怪。

只是這女子不比嘉敏,根本就教人看不透她待小九有幾分真心。

舞罷上前跪拜敬酒,趙匡胤閉上眼半晌不肯接。

“大哥——”楊小九帶著哀求之意輕喚一聲。

趙匡胤這才睜開眼冷冷道:“小九今日所遭遇的一切全是為你,你可滿意?”

蕭念念緩緩道:“念念早已後悔!”

趙匡胤道:“既然有悔,那朕帶小九回大宋,你可有異議?”

蕭念念搖頭,“無!”

趙匡胤接著問道:“朕若帶他走,你可會另嫁他人?”

蕭念念蹙眉,“念念身不由己!”

雖然麒麟衛傳去汴京的情報沒有把蕭念念的處境說太清楚,可趙匡胤多少也能猜到些什麽,嘆息道:“看著你另嫁他人,絕非小九所願。朕再問你最後一句話,你待小九究竟如何?”

蕭念念坦然道:“周娘娘待皇上如何,念念便待小九如何。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依舊是!”

“但願你說的全是實話!”趙匡胤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蕭後趁勢道:“皇上不必憂心,日後齊王殿下留在上京陪伴妻子,遼國上下必待之如上賓,若有人膽敢再折辱半分,本後定斬不饒!”

然而趙匡胤心裏清楚,小九身陷塞北,就算能得安穩,也不過是暫時,遂緩緩道:“朕愛幼弟如親子,實在不舍他就此離巢,不知太 後可願他有空帶著念念前去汴京探親,也好教我們骨肉再有團圓之日?”

蕭後笑道:“此乃人之常情,本後怎會不許?只是念念的身體最多只能離開上京一月,不久留便是!”

趙匡胤舉杯相敬,而後道:“朕滿意了!”

然而蕭撻凜早磕的暈頭暈腦,聽到赦免仍舊磕個不停,被耶律休哥上前扶起來才罷了。

正當眾人以為塵埃落定,石守信站起身道:“大哥滿意了,二哥還沒滿意呢!國舅爺,咱倆玩玩兒?”說罷過來抓住對方,“我這十弟有九個哥哥,今日便宜國舅了,只用應付我和皇上!”

蕭後顯然不曾料到還有這麽一出,眼中隱隱露出些許不滿。

卻聽趙匡胤淡淡道:“朕的這些兄弟皆對幼弟十分疼愛,既然他二哥也想玩兒一玩兒,太後應該不會介意吧!”

磕頭都磕成這樣了,現在翻臉豈不是功虧一簣?

蕭後冷著臉道:“既然如此,國舅就陪著玩兒一玩兒吧!”

然則石守信玩兒起來可不講究的多,把人拽下青雲臺之後就用繩索在他腿上打了個死結,自己則騎上馬背在雪地間拖了他一圈又一圈,情形和當日他對小九所做差不多。

等拖到掉了幾層皮才慢悠悠停下來,不過他可不好當眾解褲帶撒尿,而是命人把積攢了一夜的一桶夜香擡過來全部潑到蕭撻凜身上,潑完了捂著鼻子一腳又一腳把他踢回遼國陣營。

蕭念念在青雲臺上看的差點笑出聲,身側的小九悄悄牽住她的手。

二人雖對將來並不抱什麽希望,可此刻的他們卻不願意再離開對方,生也好,死也好,恩怨榮辱全部拋諸腦後,只做一對真心相愛的尋常夫婦。

今日雖說是解了氣,可對方畢竟是廢了小九,若說報仇也只報了一半,可為長遠計,趙匡胤不打算再追究下去。

這場來勢洶洶的大戰最終沒能打起來,雙方停戰合約繼續維持。

為了慶祝此次停戰,兩國在幽州城下聯手舉行了為期三天的冬獵。

開場時趙匡胤為了鼓舞士氣,隨意射出一箭,結果一箭三雕,看得遼國上下目瞪口呆,立時推出第一神箭手耶律休哥與之比試,沒那麽多獵物打就打活靶。

兩人策馬疾奔三個來回,宋主箭不虛發,連年輕他許多的神箭手也被打服,甘拜下風。

難得日子如此清閑,也沒什麽危險,楊小九待在獵場外蹭吃蹭喝,一邊和蕭念念打鬧嬉戲。

原本兩個人開心的不得了,結果蕭念念跑著跑著,乍一擡頭看見了迎面而來的耶律休哥,瞬間面色蒼白。

腦中登時閃出那些令她痛苦不堪的畫面,樹杪的積雪被驚飛的鳥雀撲棱下來,落在她脖子裏,冰冷一片。

時至今日耶律休哥依舊不得不承認,他想得到這個女人,不管用什麽樣的方法都行。

聽見楊小九的喊聲,蕭念念正要掉頭離開,被他抓住手臂推到樹幹上強吻。

這個讓他日思夜想,發瘋了一樣想要得到的女人,如今看起來似乎步步脫離掌控。

然而草原男人可不顧這些,他隨時可以用強,不過今日只是想逗一逗她,吻過後低笑道:“你這幾日看起來很快活,不過浮世偷歡終究短暫,別忘了太後交待的事!”話音落迅速閃身離去。

蕭念念一時站不住癱坐下去,被趕來的楊小九抱緊,疑惑地看了一眼那遼國大將軍離開的方向,低眉沈思不語。

三日冬獵結束,趙匡胤啟程回朝,蕭後親自相送。

縱然依舊放心不下幼弟,也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就離開了。

來時騎著快馬日夜兼程,又連日操勞難免疲累,回程就坐了馬車。

只是一上車就按著心口,面色頗為痛楚。

石守信看在眼裏,憂慮道:“大哥回去以後可要好好養著,暫時別想那麽多了。”

其實此次兩國之間罷戰也有些迫不得已,只因趙匡胤的身體大不如前,來時就已經被禦醫提醒過不可再上戰場,與遼人交涉時的強勢之態不過是不想被看出端倪罷了!

趙匡胤點頭道:“無事,等回了京嘉敏自會把我照顧好。”

幽州城中,蕭後亦打算回鑾,全軍整裝待發。

楊小九陪著蕭念念收拾東西,卻心不在焉的,不知不覺把裝好了的東西往在拿。

蕭念念見狀突發奇想,抓住他的手道:“小九,不如我們去追你大哥,到汴京小住幾日,你看好不好?”

楊小九聽罷大喜,“這樣可以嗎?你知道我真的不舍得和大哥分開,一想到他奔波千裏為我而來的樣子,我就……”說著紅了眼,“念念,這世上除了你,就是大哥待我最親厚,我真的好舍不得他!”

九個哥哥對他皆有教養之恩,倒不是其他哥哥們沒那麽關心他,而是大哥可能因為少年時照顧過嘉敏之故,雖為一國之君,又打了一輩子仗,心思卻粗中有細,連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想到,說是拿他當兒子疼,一點也沒有誇張。

看見丈夫傷心難過的樣子,蕭念念無奈道:“我知道——想我堂堂大遼第一美人,這輩子卻是吃一個男人的醋吃的最多。有時候我在想,你大哥若是個女人,我非得跟他鬥個死去活來不可,搶男人這等事,我可不會認輸!”

楊小九被她逗笑,兩人又很快把東西收拾好,牽著手就騎馬出了幽州城。

這兩日雪霽天晴,一路暖陽,連籠在心頭的郁氣也盡數散去。

策馬狂奔不過半個時辰就追上了車駕,趙匡胤聽了護衛的傳信,忙令車馬停下,掀開簾帳,果見是小九追來,面上不覺露出了融融笑意,猶如冬日暖陽。

碰面以後,楊小九將妻子抱下馬背,跑到馬車前道:“大哥,我和念念想回汴京小住幾日,你看可好?”

“自然是好,上來!”趙匡胤說著伸手把十弟拉上車,小九又回頭牽起念念。

因石守信已經騎快馬趕去雄州,車上只剩下三人。

世間最難得之事乃是情深緣亦深,不管十弟的選擇於國於家有多不妥當,趙匡胤也會體諒他對妻子的愛意,笑道:“念念,你如今已經可以光明正大的做小九的妻子,到了汴京以後不必拘束,嘉敏最會照顧人,不會教你不自在。”

蕭念念自來是個伶俐的,脆生生地道:“大哥嘴上說的是讓我不要見外,卻是不露痕跡地在誇讚嫂嫂。我看嫂嫂定是被你這一張嘴哄的暈頭轉向,才這麽多年對你死心塌地,中原男人可真是高明,佩服!”

“……”趙匡胤一怔,哭笑不得,“你不這麽說的話,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是個會哄女人的主!”

楊小九旁觀者清,“那是因為大哥這輩子只哄過一個女人,在其他女人面前全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偏偏還從未察覺到有何不妥,你若說他是個會哄人的,恐怕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至極。你知不知道以前嫂嫂的姐姐,江南前皇後周娥皇曾經對大哥表白過心跡,說自己早已對他芳心暗許,大哥是怎麽回人家的?他居然叫別人有病治病,藥不要亂停……”

話音未落蕭念念已笑的東倒西歪,眼淚花子都迸出來了。

“我……說過這話……”趙匡胤一臉愕然,全無印象。

楊小九大方解惑:“你忘了那年你去周家要把自己的嘉敏妹妹帶走,卻被周娥皇阻攔的事了?我本是跟你一路,但是馬匹慢了些,就晚到半日。當天晚上在周府,周娥皇約你相見,我也悄悄跟了去,自然也就聽見她後來說出心許你多年的隱秘,本以為你高低會安慰她兩句,可結果……”

越想越好笑,夫妻二人幹脆笑作了一團。

蕭念念敏銳地抓住了重點,“還以為你大哥的風流韻事只有那個花蕊夫人,原來還有南唐的前皇後啊!還是嘉敏嫂嫂的親姐姐,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麽,快點說給我聽……”

楊小九繪聲繪色地道:“這個就要從咱們大哥十八歲那年孤身一人闖蕩江湖開始說起了……”

聽別人講自己的過往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連趙匡胤自己也聽的入了神。

不過小九的講述卻不在他波瀾壯闊的統一大業,而是專挑念念喜歡聽的情愛糾葛。

最初的他不過是一個漂泊天涯的落魄少年,憑著俠骨柔腸和俊朗英氣的外貌令堂堂司徒大人的千金芳心暗許。只是當時的他一心想著建功立業,根本沒有註意到對方那份少女懷春的心思。

後來二人再次相會卻勢同水火,趙匡胤因嘉敏被李煜所辱之事,將火氣撒在了硬抗下一切過錯的周娥皇身上,就連對方香消玉殞也不曾原諒,連帶最後的對話都絕情無比。

蕭念念聽罷悵然,緩緩道:“乍一聽我還蠻同情姐姐,可細細想來,卻更心疼妹妹。若說周娥皇是遭遇了親人和丈夫的背叛才去的那麽淒慘,那嘉敏嫂嫂何嘗不是被親人背叛?欺負她的人難道不是她的親娘和親姐夫麽?男人們或許根本沒有辦法明白對一個女子施·暴會令對方多麽痛不欲生,這樣的傷痛就算是一個成年女子也難以承受,更何況當年的嘉敏嫂嫂才只有十二歲,她究竟是怎麽熬過來的……”

說到動情處,不知不覺滿臉淚珠。

見妻子突然落淚,楊小九忙擡手替她擦幹,懊惱道:“都是我不該說這個故事,惹得你和大哥一起傷心。”

蕭念念勉強擠出一絲笑,搖頭道:“是我自己要聽的,好在嫂嫂沒有真的被辱,惹得她和大哥白白傷心了這麽多年,那個陳摶老祖真是該被丟到河裏餵王八……”說罷想起自己也對嘉敏做過同樣的事,後果好像更嚴重,不免局促,低下頭道:“大哥……當年我為求自保犯下大錯,實在對不住……”

“那件事你的確做的不妥,可後來在吳越國你多次替我救護嘉敏,我其實在心底一直都很感激。”趙匡胤嘆息道:“念念,若是站在你的立場上,你過去所做皆在情理之中,只不過愛一個人總是要犧牲許多。你當日在青雲臺下對小九所說的話其實有幾分偏頗,就算是嘉敏也並不是完全會把我的選擇當成是自己的選擇,就拿德芳出世這件事來說,我也是對她做出了巨大的讓步,才保住她和孩子,她那個時候甚至告訴我要帶著未出世的孩子一起去尋死……”

見他有些說不下去,楊小九就簡單敘述了一遍。

原本趙匡胤不打算釋放晉王,已策劃好以最小的代價逐步分解掉對方的勢力,可杜太後卻下了一步狠棋,以嘉敏家人的性命相要挾,而嘉敏為了保住家人竟然打算不要自己的命,也不要孩子的命,逼得趙匡胤只能暫時擱置剪除晉王的計劃放虎歸山。

其實若當年的計劃順利實施,現在晉王手中一大半勢力大概已經平穩交接到秦王趙廷美手上。

秦王無晉王的野心與陰鷙,縱然才幹略輸了幾分,但以長遠計,重用秦王才更穩妥一些。

不過凡事未必全然如所預料的那樣,連趙匡胤自己也無法肯定秦王是否真的能取代晉王在朝中的作用,制衡好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有時候晉王之所以無可取代,乃是因為他所做之事足夠的惡。

楊小九感慨道:“其實我一直認為這件事大哥做的也沒錯,倘若愛一個人,卻去傷害他至親的人,那這便不是愛,是殘忍!”

蕭念念看著丈夫的眼,不覺有些心虛,慌忙低下頭躲避。

車馬在路上走了七日,已接近汴京。

蕭念念越來越忐忑不安,抓著小九的手問道:“到了汴京是不是會見到雪蕊?”

楊小九笑道:“是,她這些年一直住在皇宮裏,由嫂嫂照顧,這次你們就能母女相認了。”

蕭念念驚駭地搖頭,“我不要和她相認,從她生下來我就沒有照顧過一天,我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娘……她的娘是大宋皇妃,不是我這樣一個遼國女奴……不是我……”

見妻子竟然失聲痛哭,楊小九心疼地把她抱緊,聽她哀求道:“小九,這輩子都不要讓女兒知道她有一個這樣不堪的娘,好不好?”

楊小九閉目哀嘆道:“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可是以後都不準你再說自己不堪,你哪裏是什麽女奴,你是我的齊王妃呀!”

蕭念念點頭垂淚,卻不說話,在大宋她是齊王妃,可在遼國就只是個女奴。

彼時女奴的身份在遼國還不似大宋,多少能保留些體面,想來念念是真的怕自己的血統會傷害到女兒才至於此。

趙匡胤安慰道:“不如這樣,我派人傳口信給你二嫂,讓她把雪蕊接去石府暫住可好?”

雪蕊一直喚石守信的夫人為姨媽,逢年過節也多去石府暫住,倒無不妥。

蕭念念滿眼感激地道謝,依偎在小九懷中幽幽道:“我好想留在大宋,再也不回去了。”

可留下就會喪命,楊小九自然是不準,柔聲道:“以後不管你在哪兒,我都會陪著你,絕不讓你再孤零零的一個人。”

馬車駛進汴京,經過禦街,很快進了宮門。

石府的車馬也正接了雪蕊離去,聽見嬌女稚嫩的嗓音,蕭念念掀開簾帳去看,卻只能瞧見馬車在風雪中漸行漸遠,不免傷心難過。

可一想到自己是陪丈夫回家探親的,不能一直這般掃興,強顏歡笑道:“大哥,我一直都很喜歡漢家女子的裝扮,可惜你們的發髻太難梳了,我學不會。待會兒進了宮,可不可以麻煩嫂嫂幫我打扮成漢人的模樣?我想看看自己扮成漢人有沒有她美!”

兩個男人聽罷哈哈大笑,而嘉敏當然滿足了她的心願。

雙刀髻梅花妝、花釵鞠衣金縷鞋,再披一件紅羅披風,踏著冰雪而來,既有漢家女子的柔美,又帶著草原兒女的颯爽,著實美艷不可方物。

蕊珠宮裏有替夫妻二人設的接風宴,郭子安和楊四郎也都來了。

聽楊小九喚郭子安“爺爺”,蕭念念也隨口叫了一聲。

樂的郭子安點頭連連,也忘記了之前是如何痛恨她禍害自己的寶貝乖孫。

宴席上賓主盡歡其樂融融,楊小九一直給念念夾菜,剝蝦殼剔魚骨,寵溺無比。

想著這對苦命鴛鴦能有今天實屬不易,郭子安突然滿臉羞愧地道:“那個……小九……爺爺有事要澄清一下……就是之前告訴你們念念中的那個毒……身邊不能缺男人才能解的事……是我騙你的……我是怕你死心眼一定要去找他所以才……”

幾個人全都不吃飯了,盯著他看。

而蕭念念總算知道了那天小九當著七個假面首之面說出的話是什麽意思,原來都是拜這個不正經老頭所賜。

郭子安局促道:“現在想起來,的確是有一點對不住念念,你不會怪爺爺吧!”說罷做賊心虛地擡眼瞄她。

蕭念念滿臉堆笑,“爺爺說的是,才‘一點點對不住’而已,我怎麽會這麽小氣呢?”說著眼神一變,突然伸手抓住郭子安的胡子,硬生生給揪下來一把,呵斥道:“你這老鬼,這等謊話也是能隨意編的?下次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一刀下去把你變成個老太監?”

郭子安捂著臉頰怪叫,站起來跑了老遠,“你這番邦女子怎地如此野蠻,沒大沒小豈有此理,我以後繞著你走還不行?”

見對方狼狽逃竄,蕭念念猶不解氣,提起拳頭威脅叫再他跑快些。

待回過頭來,只覺席間一片安靜,三個男人都目瞪口呆看著她,才想起來“老太監”三個字的確略有冒犯。

嘉敏雖也鬧了個大紅臉,依舊賣力笑著來拉她,“那個郭太醫真是該打,女子的名節怎可隨意敗壞?念念,既然他都被你打跑了,就別生氣了,我們坐下來繼續吃飯好不好?”

趙匡胤忙舉杯,佯裝鄭重道:“敬——女中豪傑!”

一桌子人瞬間又笑作一團,蕭念念杏眼圓瞪,嬌叱道:“笑什麽笑?都不準笑!”

楊小九慌忙賠禮,“是——夫人,都不準笑!”

入夜回到居處,屋中暖意融融,地方很大,陳設卻簡潔雅致,寢榻也比她在塞北氈帳裏的舒服很多。

夫妻二人玩笑著四肢交疊躺在一處,這些時日受了太多折騰,到此刻才安寧下來,心底的悸動越來越難以抑制。

蕭念念躺在枕上略動一下脖頸,抱著丈夫問道:“那天你誤以為我招了那麽多面首,真的一點也不生氣麽?”

楊小九低聲道:“我說不清楚,只是很生自己的氣,想著如果這些年一直陪在你身邊,是不是就不會有其他男人代替我的位置?我就能一直當你的‘解藥’。”

蕭念念故作玩笑問道:“那如果真的如你爺爺所言,有其他人做了我的‘解藥’呢?”

楊小九認真地道:“以後沒有了,我日日都會陪著你,讓你看不見別人!”

其實他並未深想妻子話中的意思,只想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痕。

他的吻帶著少年時的莽撞,卻很有技巧,像暮春時節的軟風一樣,糾纏的人筋軟骨酥。

蕭念念只覺自己的胸口熱氣上湧,很快全身發燙。

大宋的寢衣又薄又軟,還很容易脫,他稍一使力,自己就全身失守。

褪去少年稚氣的小九氣息益發淩厲,甚至有幾分霸道,只是這種強勢令蕭念念有些不適,腦中竟不斷閃出那天被耶律休哥侵犯的畫面。

驚懼從心底一下沖上了腦門,她霍然睜開眼,近乎哀求地大聲喊:“不要——不要——”

楊小九慌忙停下來,坐起身柔聲問道:“念念你怎麽了?”

蕭念念哭著坐起來抓起衣衫遮在胸口,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楊小九把全身顫抖的妻子緊抱在懷哄道:“沒事的——我們這麽久沒有在一起了,是我太心急,弄疼你了是不是?”

蕭念念搖著頭,眼神悲傷又空洞,哭了一陣又慢慢安靜下來。

她清楚的知道身邊這個是自己的夫君,不是耶律休哥,不必這般害怕,遂在心底默默對自己說:“念念,勇敢一些!”

楊小九見她不再發抖,柔聲安撫道:“很晚了,我哄你睡覺好不好?”

蕭念念卻擡起頭丟掉衣衫,按著夫君的肩膀令他躺倒,四目相對片刻,她俯下身,兩人再次纏綿癡吻。

楊小九不敢再魯莽,連抱著她翻身躺倒時都很輕。

他並不是個笨拙的男人,知道怎麽做才會使念念足夠意亂情迷,待她眩暈到無力抵抗之時,才去滿足自己那極致享樂的情·欲。

念念這次很乖,只是要一直貼緊他,吻他,才能好好繼續下去。

她以前從沒有這樣過,楊小九難免覺得有些奇怪,不過或許她只是突然喜歡這個樣子,因為這些年自己陪她的次數真的屈指可數。

冬日很晚才天亮,可昨晚糾纏太久,蕭念念直睡到半晌午才醒來。

蕊珠宮派來替她梳頭的宮婢已等候多時,想著大宋宮廷裏規矩繁瑣,難免有些局促。

楊小九點她的鼻子笑道:“不礙事,當初嘉敏嫂嫂和大哥剛成婚那一陣也天天睡懶覺,無傷大雅。不過再不起床就要餓肚子了!”

蕭念念抱著他的脖頸問道:“你昨天說過要帶我去吃汴京的梅花包子和曹婆婆肉餅,是不是我理好妝就去?”

“嗯!這個時辰去,禦街上的羊肉湯熬的最濃最好喝,你一定會喜歡的。”楊小九說著把她抱到妝鏡前,看宮人服侍她用洗面水洗了臉,再用青鹽潔凈牙齒,又理明艷的晨妝。

外面天寒地凍,禦街上卻一片煙火氣息,食物的香味勾的人流連忘返。

兩人牽著手,把京城有名的小吃嘗了個遍,又買了許多帶回去給嘉敏夫婦。

可也只是回來送吃的,一眨眼又跑出去玩鬧,宛若兩個沒長大的孩童。

只是此次倒不為了吃喝玩樂,而是跑去禁軍大營看德芳。

楊小九如今雖無官職在身,卻已貴為齊王,自然可以自由出入大營。

剛操練完的德芳在校場外面看見他,喚了一聲“十叔”,立馬跑過來。

楊小九把他抱起來,叔侄二人尚未來得及敘話,德芳突然道:“十叔,你把嬸嬸也帶來了麽?”

“呃……”蕭念念佯裝兇巴巴道:“小鬼頭,你怎知道我是你嬸嬸?”

“這還不簡單,雪蕊就是照著嬸嬸的模樣長的,大眼睛高鼻梁,頰邊還有兩個梨渦,一看就是親母女。”德芳說著又對楊小九道:“我還以為這世上只有我父皇娶了個仙女,原來十叔你也娶了個仙女啊!”

蕭念念被他逗的合不攏嘴,“你這小鬼頭,還這般小就會哄人開心,你父皇知道嗎?”

德芳大言不慚,“知道啊,父皇比我還會哄,嬸嬸不信的話,問十叔就知道了。”

三人笑作一團,又一起回到德芳住的地方,看他從床頭取出一個小盒子,裏面放著一堆紙箋,“前些日子雪蕊開始學寫字,就總是送一些信來給我,可她會寫的字實在太少了,不會寫的就用畫代替,結果寫十個字八個都是畫,我就回信羞她。她說等著我回去教她,可是我說不教,把她氣壞了。”

蕭念念聽他居然不肯教自己的寶貝女兒,杏眼圓瞪氣鼓鼓問道:“為何不教?”

德芳撓撓頭,“嘿嘿,因為我也不會寫啊!”

三人又笑起來,蕭念念戳他腦門,“你個小滑頭——”

因軍中規矩嚴,二人沒待多久就離開打道回宮。

晚上嘉敏又設了晚宴,四個人一起在院中賞雪飲酒。

席間蕭念念一直對德芳讚不絕口,“那小滑頭真是個鬼靈精,模樣生的也俊俏,又是天潢貴胄,將來長大以後不知道哪家的閨女有這等好福氣,能覓得他做郎君。”

趙匡胤與楊小九對視一眼,笑問道:“念念如果瞧的上德芳的話,讓他將來給你當女婿可好?小九說他是同意了的,現在就看你的意思……”

不想蕭念念聽罷竟是瞬間變了臉色,顫聲道:“不行——不行的——”

楊小九大惑不解,“為何?你不是很喜歡德芳麽?”

“因為……”蕭念念面無血色,半晌說不出話。

嘉敏見她似乎很痛苦,忙道:“做不成兒女親家也沒關系,我和趙哥哥一直都將雪蕊視如己出,當女兒養也是一樣。”

蕭念念全身顫抖,閉目淚落不止,緩緩道:“大哥,嫂嫂,此事並非我不情願,而是因為雪蕊極有可能是下一個我,你們不會想自己的孩子成為下一個小九,對不對?你們待我的夫君和女兒情義深重,我總不能恩將仇報啊!”

楊小九怔楞片刻,大叫一聲捂住心口痛苦不堪。

蕭念念慌忙抱住他,大哭道:“對不起小九,我不該生下她,不該把她抱來給你……我……我……不該招惹你……不該……”急火攻心之下瞬間失去了知覺。

雖說此事對眾人打擊很大,可眼下還是蕭念念的安危才最重要。

何況楊小九從來沒有怪過妻子,待她醒來便一直軟語安慰,蕭念念則開心應對,二人依舊白天去逛街市,晚上回來和大哥夫婦把酒言歡。

下雪天不宜出行時,嘉敏就取出葉子戲,四個人組局來玩。

蕭念念沒見過這稀奇玩意兒,不過她聰慧過人,稍微講一遍規則就學會了,而且手氣極佳,第一次玩兒就贏了個盆滿缽滿,開心的不得了。

大雪接連下了幾日,蕭念念白天在蕊珠宮和嘉敏待在一起,不但學會了玩葉子戲,還一起繡香囊,繡了個不錯的掛在小九腰帶上,夫妻二人在廊檐下長久相擁在一處。

所有人都刻意回避雪蕊的事,表面看起來很是輕松快活。

只是這天早上,蕭念念察覺自己的頭發落了不少,心下知曉該回返上京。

連下五日的雪終於停了,四個人相約一起在梅園賞梅。

蕭念念突然道:“嫂嫂,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我們兩個曾經一起跳過一支《柘枝舞》的事?可惜那個時候沒有跳完,今天我們在雪地裏重新跳一次好不好?”

在雪地裏跳《柘枝舞》自然沒那麽容易,可嘉敏哪裏忍心拒絕她?遂命紫芝去宣樂師前來,二人合著明快的樂曲在雪地上起舞。

雙柘枝本就是令人眼花繚亂旋轉如飛的健舞,每一個舞步都激起地上雪花飛揚,不由令觀者想到“翩若驚鴻流風回雪”等絕美形容。

楊小九不禁笑道:“當日德芳說他父皇娶了個仙女,十叔也娶了個仙女,現在看來竟是真的!”說罷高聲鼓掌喝彩。

這一舞終是跳完,蕭念念很是歡喜,可嘉敏看著她卻露出些許驚恐,不知何時起她竟流了許多鼻血。

“念念——”楊小九一臉驚慌地抱住她。

匆匆回房,蕭念念卻抓住他的手道:“我全身都好痛,小九,你去爺爺那裏取一些止痛的藥丸給我吃好不好?”

楊小九搓著她的手回道:“好,你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回來。”

待房中只剩下大哥夫婦,蕭念念下床突然跪在趙匡胤面前泣道:“大哥,我要回塞北去了,可我不想小九再陷在那裏,你幫我攔住他好不好?”

“念念你先起來——”趙匡胤皺眉扶起她道:“小九已經決定與你同生共死,不是我能攔得住的,再說了,你不是想他陪著你嗎?”

“陪……”蕭念念失神片刻,搖頭哭著道:“不是那樣的……我不想他去,可又沒辦法繼續做他的妻子,才那樣說的……”

“我聽不明白,”趙匡胤不解,“為何不能繼續做他的妻子,是誰在逼迫你嗎?你告訴我是誰?”

“有好多人……”蕭念念的臉色慘白如紙,“七年前我回塞北的時候,皇帝哥哥尚在,我還是西平郡主。後來哥哥駕崩,蕭後把我貶回了奴籍……遼國的女奴身份和牛羊沒什麽兩樣,從那以後,我的氈帳外面每晚都會來很多男人,我每天都不敢睡覺,後來是夷堇趕走了他們,是他一直守著我……”

“原本他說只是想保護我,可後來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兇,和那些圍在我氈帳外面的男人沒有任何區別。我知道他想做什麽,可我心裏一直愛著小九,我不想嫁給他的,但是也知道他不會一直等下去,草原上的男人對待一個女奴本就不需要什麽耐心,他隨時可以強·暴我。後來我決定嫁給他,成了婚不管他對我做什麽都不算是強·暴了,這樣至少我的心裏會好過一些,我只想讓自己好過一些……”

聽她開始嚎啕大哭,嘉敏慌忙抱著她道:“沒事了念念,有你大哥和小九在,你不用嫁給他的,誰也不能欺負你。”

蕭念念一動不動任她抱著,幽幽道:“他強·暴了我,就在那一場未完成的婚禮上——”

趙匡胤面色大變,手按在桌子上,按出幾個清晰的指印。

此刻蕭念念已經不打算再隱瞞任何羞恥之事,“那天晚上他又去了我的氈帳,他打我……”

趙匡胤氣的發抖,閉上眼顫聲問道:“他打你?”

他與耶律休哥交過手,知道此人武功極高,若是下手打念念,只用三分力氣就能把她打暈。

“後來四郎來了,趕走了他……我求四郎不要把知道的事情告訴小九,”蕭念念心如死灰,“我害怕小九知道這件事,不知道怎麽告訴他……大哥,小九去塞北會死的,別讓他去,好不好?”

一向愛惜幼弟性命的趙匡胤這次卻不答應,一字一句道:“我不會攔著他的,他是你的丈夫,他必須去!”

蕭念念聽罷痛苦不已,擡起頭還想再求他,卻見小九不知何時已進了門。

夫妻二人目光相觸,本來楊小九想裝不知道,可他裝不下去,只能走到妻子面前,摸她的臉,不停地小聲說著“對不起”。

似是害怕對方傷心,兩個人都不敢哭太大聲,連壓抑的表情都一模一樣。

嘉敏抱住趙匡胤也哭起來,對於一個女子而言,被施.暴遠遠不止身體的痛苦那麽簡單,它會像一個無形的枷鎖一直帶在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枷鎖就會突然收緊,把人勒的透不過氣,還有無休止的噩夢,醒著睡著皆不得安寧。

明明念念已如此可憐,為何還要讓她受這等折磨?

待念念哭累了,服藥入睡,留嘉敏照顧,趙匡胤則喊走了小九。

這等錐心之痛他嘗過兩次,是以很清楚小九在想什麽,拍拍他的肩膀道:“如果你想替念念報仇的話,要先恢覆武功才行,我傳一半的功力給你,你再慢慢練,過個一年半載或許能夠覆原。”

想到大哥身體不適,小九本想拒絕,被他擡手制止。

趙匡胤一半的功體已足以對付耶律休哥,只是遼人下手太重,折騰了幾個時辰,小九的功力也才恢覆一成,和一個普通士兵差不多。

兩人皆甚感無奈,卻也只好如此。

天亮以後帶著念念回返塞北,趙匡胤夫婦相送到汴京城外,可實在不舍,又多送了十裏。

分別時趙匡胤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給小九披上,緩緩道:“路上風雪重,凡事莫要心急,總歸還有大哥罩著。”

楊小九明白他話中之意,如幼時一般乖乖地點點頭。

正待離去,德芳突然騎著快馬趕來。

“十叔——”

楊小九俯下身緊緊抱住他,閉目嘆息,自己選了一條看不見前程的路,而今連幼小的侄兒也跟著一起傷心。

可德芳畢竟是男子漢,也不哭鼻子,只是抱著他的脖子道:“十叔,我知道你要到很遠的地方去,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不管將來你人在哪裏,都要回來看德芳,好不好?”

楊小九含淚點頭,“ 那你也要答應十叔,照顧好你父皇母妃,還有雪蕊。”

德芳狠狠點頭,“嗯——”

……

一個月後,趙匡胤再次奔赴青雲臺下,如上次一樣希望能解救自己的幼弟。

看見他來,蕭念念再不猶豫,舉起長刀捅穿了小九的身體,當著他的面親手殺了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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