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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 赤子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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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赤子成龍

◎哄女人這回事父皇最拿手◎

身體好一些之後, 趙匡胤又去大相國寺聽講佛法,一眾高僧圍坐在他周圍,敲著木魚吟誦菩提梵音。

趙匡胤慢慢入定, 陷入冥想:“《詩經》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我此生所造之殺孽, 所負之眾生, 大半皆因形勢所迫。如果殺人是為了救更多的人,辜負亦是為了守護江山大業,便算不得是錯。若死後當真有極樂世界抑或十八層地獄,一切罪與罰, 也留待百年之後再說吧!”

聽完經在汴京城大街小巷閑逛,不知不覺走到金水巷。

突然有幾個十來歲的小孩竄出來,拿著彈弓到處打鳥,一不小心還打到了他。

闖禍的小孩子滿臉通紅,慌忙上前道:“趙伯伯, 我不是故意打你的, 請你原諒!”

趙匡胤笑道:“你怎知道我姓趙?”

小孩子撓頭道:“我聽奶奶和爹爹說的, 若是哪天見了你要喊一聲‘伯伯’, 我爹叫辛雲, 我還知道趙伯伯是皇上。”

“原來你是阿雲的兒子!”趙匡胤甚覺驚喜, “想當年,我和你爹爹這麽大的時候也是這麽玩兒。”

一大一小在巷子盤桓一陣, 小孩子就拉著他的手回家, “爺爺奶奶,阿爹阿娘, 我帶趙伯伯來家裏吃午飯了!”

辛家人見了他自然歡喜, 直如二十年前一樣, 拉著他在庭院裏吃簡單的午飯,尤其那一道香椿炒雞蛋,是他幼時最喜歡吃的。

兒時的記憶一下子湧上心頭,陰霾瞬間散了大半。

吃完午飯,辛嬸娘也不多留他,只叮囑道:“等小皇子長大了,有機會也把他抱過來,嬸娘再做好吃的,讓他也嘗嘗你小時候喜歡的味道。”

“多謝嬸娘!”趙匡胤和眾人道別,出門時已覺輕松許多,騎上辛雲的馬回宮去。

午後的風很是涼爽,穿過蕊珠宮的長廊,吹的人郁氣盡消。

這時一歲多的德芳突然歡笑著跑過來,張開雙臂喚道:“父皇——”

第一次聽到兒子叫自己,趙匡胤又驚又喜,把他抱起來,開心的忘乎所以,“德芳,你什麽時候學會叫‘父皇’的?”

嘉敏亦有些驚訝,抿著嘴笑,“前幾日還只會叫‘母妃’,大概今天是第一次叫‘父皇’吧!”

趙匡胤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伸出另一只手臂把妻子抱在懷裏柔聲道:“嘉敏……我好歡喜!”

……

七年後。

汴京郊外,八歲的小皇子德芳騎在馬背上掛著,大聲喊:“十叔……十叔……救我……”

楊小九策馬疾追,見德芳撐不住從馬背上掉下來,忙飛身過去抱住他,從馬蹄下面滾過,驚險萬分逃過一劫。

等把他抱起來仔細檢查有沒有受傷,八歲的孩童好像不知道怕,搖著頭道:“就是胳膊有點疼。”

楊小九拉起他的袖子一看,劃了好長一道血痕,很熟練地把人帶到河邊,用清水洗幹凈,再上藥包紮。

德芳也不喊疼,認真地道:“十叔,老規矩,回去千萬幫我瞞著母妃,她若是看見我受傷了,又得和父皇哭鬧,不準我學武。你知不知道哄女人有多麻煩?簡直比聽太傅講經還累!”

楊小九好笑地道:“你還想瞞過你母妃?哪次回去她不是拉著你看半天?”

德芳早想好了對策,“那就先回去找父皇,反正哄女人這回事父皇最拿手,只要他一出馬,母妃就變的比雪蕊還乖,不會再管著我了。”

雪蕊是楊小九和蕭念念生的女兒,兩人分開後半年多,遼國大將耶律休哥抱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女嬰秘訪雄州城,說是受郡主所托,把孩子送給親生父親撫養。

楊小九得到消息,日夜兼程趕去雄州接回女兒。

可雪蕊的身份不宜公開,最初是當作遠房親戚寄養在石守信家中,後來趙匡胤尋了個由頭,把孩子帶進宮裏讓嘉敏養著。

這幾年父女倆一直住在宮裏卻並不相認,雪蕊和德芳一起長大,吃住玩耍都在一塊兒。

趙匡胤原本想直接把雪蕊封為公主,可又想到自家兒子長大以後要找媳婦,就動了歪腦筋,從小教著雪蕊像德芳一樣管他和嘉敏叫“父皇母妃”,還說將來長大了也不準改口。

小女娃娃乖巧,眨巴著眼睛就答應下來,親爹在一旁幹著急,眼睜睜看著自己天真無邪的女兒就這麽被坑走了,奈何坑人的是自己大哥,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再加上德芳也是個招人疼的,咬咬牙還是可以答應的,也就沒有反對。

雪蕊的相貌雖神似蕭念念,性子卻被嘉敏養的聽話乖巧,很是黏人。

楊小九不值夜時經常帶女兒睡覺,除了不能聽見孩子叫“爹爹”,倒是和尋常父女沒什麽兩樣。只不過他有時候晚上要帶兩個孩子睡覺,德芳和雪蕊一樣喜歡黏著他。

楊小九忍俊不禁,“你個鬼靈精,真是跟你父皇一模一樣,都不知道什麽叫怕!前一陣聽你父皇說想要送你去禁軍大營當童子兵,你一口答應了,就不怕辛苦嗎?”

德芳豪氣地道:“不怕的,父皇說我武學天賦好,希望我能早些長成男子漢,匡扶社稷萬民,身為大宋皇子,我責無旁貸,只不過此事母妃那邊尚不願松口,也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

“這倒也不怪你母妃,才八歲大,就擔負這麽重的責任,也就你父皇能硬下心腸!”楊小九絕少非議大哥,提起此事卻眉頭緊鎖,站在了嘉敏一邊。

“我倒不覺得父皇心腸硬,每次我受傷,他都趁著半夜我睡著的時候悄悄去看我,還小聲跟我說話。他說我是大宋的皇子,將來註定位高權重,而今大宋根基尚淺,又內憂外患,若我的才德不能與地位相匹配,招致禍患事小,有傷社稷事大,故而才對我寄予厚望,一直嚴加管教。”德芳托著下巴認真道:“這些話雖然我一知半解,可父皇定然不是不疼我,而且我將來也想和父皇還有十叔一樣威風八面,把你們的本事全都學來,打的遼人不敢犯境,自然要勤學苦練。十叔,說不定等我長大以後,你還要叫我一聲‘趙將軍’!”

楊小九被他逗的哈哈大笑,“有氣魄——”說著把水囊遞過去,“那趙將軍,我們幹一杯,喝完回家繼續磨你母妃!”

回宮後自然沒能瞞過嘉敏,趙匡胤卻笑著拍兒子的頭,“一點小傷而已,養兩天就好了,不是說還要教雪蕊學算術?快去吧!”

又這麽輕易蒙混過關,嘉敏很是不忿,氣的別過頭去,不願意理會丈夫。

趙匡胤只得賠笑道:“小孩子摔摔打打才長的壯,我小時候也是這麽長大,不礙事的。”

“你每次都這般說,可哪個當娘的願意看到孩子每天大傷小傷不斷?”嘉敏明知生氣無用,可還是忍不住責怪丈夫,“德芳四歲就開始練武,趙哥哥,你怎麽忍心讓自己的孩子受這麽多苦楚?他才只比一張桌子高一些而已!”

“他都已經學會騎馬了,比我當年還要威風,我開心還來不及!”趙匡胤故意誇讚兒子,見妻子聽罷果然竊喜,接著道:“你以前一直仰慕我本事了得,若是德芳將來能夠勝過我,你不歡喜麽?”

“……”嘉敏心緒覆雜,絞著帕子緩緩道:“我自然渴望自己的兒子將來本事了得,可一想到我的丈夫一直征戰沙場,難道我的兒子將來也要過那種讓我心驚肉跳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嗎?趙哥哥,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打算將來把德芳送上戰場,所以才一直要他學武?”

“如果戰爭能在我手上終結,那麽就輪不到德芳了!”趙匡胤眉頭深鎖,“我要德芳習武,是因為他天賦異稟,大宋以武立國,他是皇子,將來必掌大權,練好武功才能約束下屬樹立。嘉敏,難道你想我們的兒子將來是個無能之輩,才德尚不足以馭臣下嗎?”

這番話也是他第一次說,嘉敏聽的很是詫異,喃喃道:“你不會是想讓德芳嗣位吧?那德昭呢?”

趙匡胤幹脆說出了自己的打算,“德昭性情過於溫和,繼任大統自然德芳更適合。再說你也知道他的身份,就算是我偏私,做父親的想把家產留給自己親生兒子,有什麽不對嗎?”

嘉敏登時無話可說,若是出於這番考量,她也只能收起慈母心腸,接受丈夫的安排。

其實之前他想要傳位於德芳都只是暗自在心底盤算,今日突然說出來,便益發堅定了決心。

夜半趁著嘉敏熟睡去孩子房中把他叫醒,鄭重地問道:“德芳,父皇今晚就送你去禁軍大營好不好?”

睡眼惺忪的德芳點點頭咕噥一句:“父皇抱去——”張開手臂鉆到父親懷裏接著睡。

趙匡胤抱緊兒子,只覺他小小的一團縮在自己懷裏,可卻要這麽早就承擔起家國大任,實在揪心。

可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如今的大宋不管是外患抑或內憂,都不容許他把兒子養的嬌慣,好在德芳的天賦性情與自己幾乎如出一轍,是個剛強且敢於挑重擔的主,否則他也是不願強迫孩子的。

抱著兒子上馬車,一路安靜地來到大營,楊小九早等在帳外。

把德芳接過來,楊小九尚心存疑慮,希望大哥能改變主意。

可趙匡胤最終什麽也沒說,沈默一陣獨自轉身離去。

德芳突然醒來,大聲道:“父皇,告訴母後不要太想我,等我長成男子漢就回宮看她!”

趙匡胤回頭笑道:“好!”再轉過身,眼睛卻紅了。

回去以後就獨自在禦書房待著,於暗夜中淚落不止。

軍中五更天就要起床晨練,因德芳是半夜被抱來的,楊小九便沒有叫醒他,想讓他多睡一會兒。

過了一刻鐘到校場檢視,卻發現八歲的孩童穿著盔甲威風凜凜站在首排最左側,手裏的長槍比他高那麽多,舞起來卻虎虎生威,頗有乃父之風。

宮裏倒很平靜,趙匡胤在禦書房一直捱到天亮去上早朝,路上被嘉敏攔住。

“德芳呢?我找遍禦花園也沒有找到他,是不是又和他十叔出門了?”

“昨晚上送去禁軍大營了。”

嘉敏不受控制地後退了一步,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

趙匡胤想要上前抱她,卻被喝退,“你別過來——”

“嘉敏——”

“別過來——”嘉敏崩潰大吼,涕泗橫流轉身狂奔而去。

禁軍大營每隔半年才能探一次親,嘉敏不知道自己年幼的兒子都在吃些什麽苦頭,是否日覆一日的操練摔打傷痕累累?會不會只能吃些粗糙的食物勉強填飽肚子?會不會病了也沒有人照顧?

她抱膝坐在床上一連幾日食不下咽,只是不停的哭,哭腫了眼睛,連人影都看不清楚。

只是趙匡胤鐵了心要鍛造兒子,不管妻子如何哀求也不肯松口,終至嘉敏大病一場,整整半月毫無好轉跡象。

這些年嘉敏一直對丈夫言聽計從,偏偏在德芳的事情上始終無法說服自己聽從安排,只能一天天這麽耗下去,憔悴的像隨時都可能撒手人寰。

趙匡胤終究是疼愛妻子,恐她再這般下去真有大不妥,只得將她抱在懷裏軟語安慰:“嘉敏,你知道嗎?在德芳剛出生的時候,我也一直希望自己能做一個好父親,好好的疼他,把他養大成人。可當我想到他將來所會面臨的困境,便不得不狠下心腸把他當作當年的我來對待。趙家是軍戶,軍營中的苦我從小吃到大,我很清楚德芳會經歷什麽,可卻不得不親手替他選了這一條註定會流血甚至喪命的路。”

嘉敏閉上眼,在他懷裏哭到發抖。

趙匡胤吸一下鼻子,柔聲道:“我答應你,爭取在德芳長大之前,平北漢、覆幽雲、逐遼人、廢晉王,讓我們的孩子將來不必去沙場上搏命,安安穩穩的做一個太平天子,好不好?”

其實嘉敏並非全然不體諒丈夫的良苦用心,可一個母親不想要孩子受苦又有什麽錯,擦幹眼淚道:“我知道了,我以後會慢慢習慣孩子不在身邊的日子,你父子擔天下之大任,我不能讓自己成為你們的負累。”

可她自幼生在江南安逸奢華之地,哪裏敢想獨子從小就要在軍中吃盡苦頭這等事情,而今的堅強模樣不過是在苦苦支撐罷了。

趙匡胤突然抱起她道:“我們今日去大營看孩子,親人生病準許探親,也不違軍令!”

車馬直入軍營,校場正在研習破敵騎的大陣,也就是宋軍的拿手好戲盤龍陣。

只是此陣拿來對付北漢尚可,但要破遼人的鐵騎就差很多,對方戰馬的速度太快,等不到盤龍棍打馬蹄就已經連人帶馬沖過來,用彎刀砍下宋軍的頭顱。

練兵之時兵刃都是竹木所制,一旦被砍到,即做陣亡論。

趙匡胤下了馬車站在一旁觀戰,很明顯以盤龍陣對敵的一方處於下風。

直到八歲的德芳沖出來,他使的卻不是盤龍棍,而是父親十八歲之前在洛陽老家練武時的一根普通棍棒。

盤龍棍攻下盤,他卻專打敵人的頭,一棒下去,直接把對方主帥打下馬。

這招雖然出其不意,可他登時身陷敵營,小小的身子被淹沒在紛踏而至的馬匹中。

趙匡胤握緊拳頭,頎長的身軀微微發顫,不想這孩子竟比自己當年還要膽大妄為。

對方因為失了主帥,副帥沖上前來頂替,尚未出手竟然馬失前蹄摔出許遠,竟是德芳掛在敵軍主帥的坐騎左側,還騰出一只手一棍棒打傷副帥馬蹄。

敵軍失去調配被節節反打,戰局頃刻逆轉,趙匡胤在驚出一身冷汗之餘,禁不住高聲為兒子鼓掌喝彩。

演戰結束後,將士們圍過來把德芳拋了很高又接住,連皇帝來了也是抱起兒子開懷大笑。

趙匡胤雖認為兒子實在膽大包天,恐太多誇讚會讓他以後都只知道冒進,可實在忍不住狠狠誇讚了幾句,想著接下來讓小九給他安排幾場難度高的研習,多歷幾次失敗,磨一磨心性。

而嘉敏雖未親眼看到剛才的情形,可看兒子穿鎧甲的模樣實在威風,加上又聽到楊小九感慨:“德芳實在是個武學奇才,大哥,我大宋後繼有人啊!”

遂不好再說出讓他脫下鎧甲,回到宮裏繼續當那個錦衣玉食的小皇子的話,對著兒子擠出一絲無奈又心酸的笑。

當此時,營中戰鼓突然敲響,一名將士沖進大營跪倒在皇帝面前大聲道:“皇上,遼帥耶律休哥率領十萬大軍逼近雄州,邊疆告急,宋遼之間的大戰怕是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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