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0 ? 菩提夜雪(上)

關燈
150   菩提夜雪(上)

◎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難怪這毒藥名字叫溫柔散, 甫一散開,便宛若四月的春水柔柔綿綿酥軟了四肢。

好在李娥姿只是救走了桓襄,並不曾對任何人動手。

二人藏身在城南一處廢棄多年的宅院, 桓襄怒吼:“剛才我明明叫你殺了趙匡胤,為何不動手?”

李娥姿白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瞎的麽?沒看到他尚有力氣抱住身邊的女子?強到能抵抗溫柔散, 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他體質特殊能夠抗毒,二是他的武功至臻化境,我若靠近必然喪命,還怎麽救你?”

桓襄聽罷躺倒在地大口喘著氣道:“李娥姿, 當初我救你,還助你報仇,你發過誓要用性命來報答我,現在我不要你的命,你把周嘉敏帶來給我……把她帶來給我……”

李娥姿不明白他為何死到臨頭依舊執著於一個女子, 可事已至此, 她已打算拉著整個錢塘 陪葬, 倒是不介意再多一個周嘉敏。

而吳越王府中, 楊小九所中金鷓鴣之毒, 連藥王孫家之人也束手無策。

眼見他吐出的血已摻上金色, 眾人皆是心底一凜,趙匡胤慌忙將他扶好, 卻聽他迷迷糊糊地道:“大哥……我不成了……”

“小九, 你聽著,大哥不會讓你死的!”趙匡胤緊皺眉頭, 抓住他中毒的手掌, 開始替他輸功療毒。

此法雖然延緩了他毒發身亡, 可趙匡胤卻也因此而中毒,陷入昏睡。

更糟糕的是李娥姿在錢塘城中大開殺戒,從城南到城北半城人中了溫柔散和金鷓鴣,後來還闖進藥王孫家,打算滅了最有可能制出金鷓鴣解藥的藥王世家。

吳越王親自前去交涉,卻帶回來一個糟糕的消息:“李娥姿指名要周娘娘前去,才肯交一瓶解藥出來。”

嘉敏滿心都是趙匡胤的安危,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還叮囑哥哥周宏一定要守好自己的夫君。

周宏哪裏舍得妹妹冒險,規勸道:“那女魔頭又不認識你,為何指名要你前去換解藥?我知道了,定然是桓襄要她這麽做的!那兩個人都是瘋子,嘉敏,哥哥怎能讓你落到他們手裏?”

嘉敏哭著搖頭:“我不管他們想把我怎麽樣,去的晚了趙哥哥會沒命的!”

“你手無縛雞之力,去了也是白白被人抓,還不一定換得回解藥——”蕭念念突然開口道:“既然那個女魔頭不知你長相,不如讓我替你去。你的趙哥哥是死是活我毫不關心,我想要救的人是小九!”

雖說二人早已決裂,可楊小九垂死昏迷之際一直不停喊著念念,顯然在他的心底從未真正拋棄所愛。

而她跋涉幾千裏為他而來,又怎會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雖說眾人對她遼國郡主的身份頗為介懷,可嘉敏深知愛一個人的滋味,半分懷疑也無,擦幹眼淚拿自己的衣裙給她換上,又梳好一個簡單的漢家女子發髻,便由小石頭陪著前去換解藥。為以防萬一,自己則和哥哥跟在後面,若被對方戳破假冒,也好及時頂上。

匆忙趕去藥王孫家,看著躺倒一地中了溫柔散的人,蕭念念故作柔弱走上前去,“解藥呢?”

李娥姿果然不認識她,冷冷道:“先把毒藥喝下去!”話音落丟了個瓶子給她,裏面裝的是金鷓鴣。

蕭念念無計可施,咬牙一飲而盡。

喝完對方就又丟來一個瓶子,“這解藥只夠救一人性命,你現在吃了就不必死!”

蕭念念只覺手在顫抖,卻還是把解藥遞給身後的小石頭,低喝:“快走!”

雖然明知這解藥會給趙匡胤,可於她而言,能和小九共赴黃泉亦無遺憾。

李娥姿並不拖延,直接將人抓到桓襄面前。

天還亮著,三個人大眼瞪小眼,桓襄氣的七竅生煙,咬牙切齒道:“抓錯人了……”

“……”片刻驚訝之後,李娥姿美麗的臉龐上寫滿了漠不關心,淡淡道:“我已經走了這一遭,抓對抓錯你將就著吧,我還要趕回去處理孫家的人!”話音落即負手而出,再不理會他。

天色終是黯下來,無星無月,幽風拂面。

李娥姿吹著龍笛走過城南大街,連飛禽走獸皆聞笛聲而避走,活人更是不敢出沒。

藥王孫家的人白天剛被溫柔散毒倒,過了兩個時辰略有緩解,卻又被毒了一次。

李娥姿照例斜倚在坐榻上飲夠三杯酒,而後開始在酒裏下毒,自言自語道:“我五年沒有出來滅人滿門,乃是在制毒,如今我所擁有的毒藥足夠毒死一城的人。你們孫家雖不是武林世家,可卻精通醫術,萬一研制出了解藥跟我作對,那我豈不是白忙活了?今日這酒滋味不錯,便宜你們了!”說著便開始給人灌毒酒。

此時大門被趙匡胤一腳踢開,沈聲道:“住手——”

李娥姿暗吃一驚,“你?你不怕我的溫柔散嗎?”

趙匡胤淡然道:“你大可一試!”

見他靠近,李娥姿揚手便灑了一包溫柔散,然則對方身形快若閃電,一拳擊中她小腹,她退後數丈,後背撞在大樹上口吐鮮血。

果然她最多只能算是一般高手,只是憑著毒藥才所向無敵。

可這女子脾性倔強,又去懷中摸毒藥,趙匡胤上前直接斷了她雙手迫她跪倒在地怒道:“你究竟是什麽厲鬼邪神,要殺這麽多人?是不是桓襄指使你這麽做的?”

“他是說過要我幫他除去一些絆腳石,不過屠盡錢塘是我自己的主意。”李娥姿全然沒有死到臨頭的恐懼,反而笑道:“你剛才是喚我‘厲鬼邪神’麽?好!太好了!這樣到了陰間再惡的鬼我也不怕了!”說著居然狂笑不止。

趙匡胤耐心等她笑完,而後親自將她押解出來,等在外面的是舉著火把的全城百姓。

“藥王孫家的掌門人現在吳越王府,拿著你給的那瓶解藥找到了最後一味所需的藥材,百姓所中之毒已經解了。”趙匡胤解釋了一句,將她推到侍衛手中道:“搜她的身,把所有毒藥全都搜出來!”

侍衛聽令欲上手,瞧見火光中的李娥姿面色慘白瑟瑟發抖地閉上眼。

想到對方雖是重犯,卻也是個女子,忙道:“慢著,換個女子來!”

可侍衛之中並無女子,百姓又對她十分懼怕,紛紛後撤,只阿寶沖出來道:“我來!”

阿寶年紀雖小,卻膽大心細,全身上下搜了個遍,連鞋襪也未曾放過。

小石頭在城北廢宅救出奄奄一息的蕭念念,眾人雖有戰損,好在總算無性命之憂。

這晚錢塘百姓萬人空巷,皆聚集在吳越王府門口,誓要看到厲鬼邪神伏法才肯散去。

韓玠現在最前面大聲喊:“李魔頭,你可還記得五年前住在揚州城六合的韓家麽?我們根本不認識你,你為何殺我全家?”

“韓家?”李娥姿冷笑,“我記得,你一家姓什麽不好,偏要姓韓,簡直死有餘辜!”

韓玠大怒,只覺荒謬無比,恨恨道:“你殺我全家總不會是因為我家姓韓吧!”

“確然如此!”李娥姿神色漠然,恍似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一時群情激奮,“那姓龍的、姓李的、姓楚的呢?”

李娥姿滿臉冷笑,不再解釋一句。

照百姓的意思要此女魔頭就地正法,趙匡胤猶疑片刻,卻是下令收監,待審斷過後再斬首示眾。

嘉敏見他平安回來,立時撲過去將他抱緊,嬌弱的軀體兀自輕輕顫抖,想來是擔憂極了。

趙匡胤輕拍著她的背安撫道:“沒事,藥王斷定我的體質抗毒,果然不錯,她傷不到我!”

滿錢塘的人皆懼怕溫柔散和金鷓鴣,唯獨他在同時中了這兩種毒之後反應甚輕,甚至無藥自愈,否則以他皇帝之尊,又怎會親自涉險前去抓人。

時辰已晚,嘉敏本想服侍他就寢,他卻搖頭道:“我想去趟大牢,夜審李娥姿。”

嘉敏不解:“為何?”

趙匡胤嘆息道:“我此生見過無數惡人,他們大多都是天生兇惡,而李娥姿眉眼溫柔,所有的狠厲之色都像是裝出來的,我想弄清楚她為何發狂殺人,為何偏要把自己變成一個厲鬼邪神?”

錢塘的大牢陰森濕冷,老鼠和蟑螂到處爬。

趙匡胤一腳踩下去已感不適,癱坐在稻草堆裏的李娥姿卻面無表情,似乎已不在意這世間的任何事,連火光照在臉上都毫無反應。

相對沈默良久,趙匡胤緩緩開口道:“朕不相信一個國色天香的溫柔女子會毫無因由發狂,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厲鬼邪神,聽說你夫家姓韓,是不是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原本死到臨頭,李娥姿已不想再多說一個字,可這些年從未有人問過這件事,她的眼眸不由擡起來,喃喃道:“你想聽麽?”

“嗯!”趙匡胤點頭。

“他們叫我‘菩提夜雪’,你可知是何意?”李娥姿曲起雙腿抱膝坐著,“我小字叫‘菩提’,出生在一個小有名氣的武學世家,十五歲那年,聽從父母之命,嫁給了錢塘韓家的小兒子韓修,婚後一年便生下一對龍鳳胎兒女,那時候一家四口人過的很快活安樂。我原以為日子就會這麽過下去,看著兒女慢慢長大,只是過了一年,公公回來了。”

“我與公婆同住一個屋檐下,因養育兩個孩子辛苦,平日裏並不常見面,只是那幾年府上的丫鬟總是接二連三出事。有一天,我偶然撞見一個神似公公之人奸汙了一個十三歲的丫鬟綠珠,綠珠當天就服毒自盡。我心下害怕,可又恐認錯了人,並不敢與相公提起,只是說孩子終日吵鬧,怕擾的家中長輩不得安寧,想搬去偏僻的西園居住。相公一口答應,過了幾天就帶著我們搬走了。”

“因住的遠,除了逢年過節,倒是不必日日和公婆碰面,偶爾再聽說府上有丫鬟尋短抑或被發賣,我都禁不住懷疑和公公有關。有次看見個丫鬟實在死的淒慘,遍體鱗傷,沖動之下就說要報官,婆母盯著我,一巴掌扇在臉上,責怪我多事,我便不敢再多言。”

“又過了幾年,孩子們七歲了,要辦生辰宴,我一大早給女兒穿上新衣裳,梳漂亮的頭,戴珠花。我女兒長的可美了,皮膚雪白,眼睛又大又水靈,鼻子很精致,笑起來嘴角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每天都會抱著我跟我說:‘娘親,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娘親,囡囡最喜歡娘親了,囡囡要一輩子都和娘親在一起!’她的聲音可好聽了,比出谷黃鶯還要婉轉清脆……”說到此處,捂著臉無聲啜泣。

趙匡胤心頭一酸,猜到孩子大概是沒了,忙安慰道:“你女兒一定生的像你,天姿國色,是個美人胚子。”

李娥姿哭了一會兒,接著娓娓道來,“那天賓客盈門,我和相公忙著招待,一時沒發現小孩子貪玩,吃飽後就自己離席跑的不見蹤影。等到我發現,就著急出去找,卻在公公的房門口發現了摩訶樂碎片,那是我女兒最喜歡的玩偶。見門沒有關嚴,我就透過門縫悄悄往裏看,發現了女兒衣裙的碎片。我推門進去,看見女兒一動不動躺在公公床上,腿上全都是血……我抱著女兒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給她洗澡,她大哭不止,躲在我懷裏一直重覆說著:‘娘,阿翁壞——阿翁壞——’”

見她抓著頭痛哭,趙匡胤全身都僵了,他只猜到孩子大概遭遇了不測,卻沒想到竟是被祖父奸汙,顫聲問道:“你相公呢?他可有替自己的女兒討回公道?”

李娥姿嘴角泛出一絲冷笑,“他抱著女兒心疼的大哭,把她哄睡以後,提劍去找他爹報仇,半路又回來了。只說他爹心狠手辣,貿然前去怕一家四口都會有危險,囑咐我收拾好東西,先把我們娘兒仨送去安全的地方,再回來討公道。我聽了他的話,當天晚上就開始收拾行裝,打算五日後趁著朔月之夜潛逃,等一家人安全了再做打算。可那天傍晚,婆婆突然派人把我叫去,我怕露出馬腳,只得前去。見婆婆只是在話家常,就著急說孩子離不開我,要回去,卻聽見她說早把孩子接過來了,在公公房裏玩耍。”

“我聽了之後直如五雷轟頂,趕快跑去公公那裏,見他坐在床上,抱著我的女兒要餵她吃一碗甜羹。女兒不吃,大哭大叫,安兒跪在他腳下喊阿翁,求他別傷害妹妹。我一時慌了神,拔出匕首想要跟他同歸於盡,他卻把甜羹遞給我說:‘囡囡不吃,你吃!’”

“兩個孩子都在他手上,我沒有辦法,走過去把羹湯喝了,裏面放著迷藥,喝完之後就沒力氣了。我那個公公把兩個孩子綁在椅子上,塞住他們的嘴,把我放在床上,撕爛我的衣裳,當著我兩個年幼孩子的面奸汙我。”

她的聲音那麽平淡,卻聽起來比死還難受。

“不知過去了多久,天黑透了,婆婆推門進來,後面跟著我的相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