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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 浮生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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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浮生若夢

◎斷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那天晚上月色澄凈, 白鶴在雲中展翅。

彼此思戀許多年的他們第一次解開了束縛,很莽撞,都傷到了對方。雖並不覺得如何蝕骨銷魂, 可就是不願意再分開。

夜半時分,花叢裏飛出許多雪白的“蝴蝶”, 就像盤旋的暴雨一樣。

兩人抱在一起都看呆了, 幸好他們早知道這些是蝶蛉蟲。

翻天樓的殺手自幼學習毒術和蠱術,孟淮安在一本無人查閱的秘譜中找到了關於蝶蛉蠱的詳細記載,就動了養蠱的心思。

後來柳宿昔被送走,便再無猶豫, 用自己的血養蠱十年。

原本有蝶蛉蠱護持,逃出翻天樓不無可能,只是柳宿昔改了主意,她並不想一個人走,這才鋌而走險去殺桓襄。

現在兩個人都逃不出去, 結局似乎很可笑, 可好像卻也沒那麽悲傷。

孟淮安捧著她的臉, 呼吸直如舊時那般低沈而慌亂, 想要溫柔地吻她, 卻亂七八糟的力氣很大。

可柳宿昔力氣比他還大, 等他醒悟過來,已被強逼著吞下一枚丹藥。

那是用來解除血契的虞美人丹, 一旦服下, 宿主和離主的身份互換——

原來她早知道自己在為她養蝶蛉蠱,也早就悄悄配好了虞美人丹, 這種丹藥的藥引在谷底的蛇窟裏面, 她那麽害怕蛇, 也不知道是怎麽進去的。

兩人糾纏了這麽久,柳宿昔耗盡力氣,倚著墻壁昏睡過去。

孟淮安摸著她的臉頰苦笑:“你知不知道這麽做沒有用,我們的身份根本無法調換。”

早在他養蠱的那一日就斷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他用的一直是心頭血,蠱蟲只會認唯一的宿主。

其實他並不是沒有想過會失敗,可於他們而言,雙死也不壞。

想來剩下的時間已不多,也沒耽擱,就下樓去傳消息:“通道打開了!”

四人聽罷皆是心頭一震,安安靜靜跟在他後面。

柳宿昔已將照壁後的門打開,露出七重閣樓的通道,人卻倚在墻角坐著,似甚疲憊。

孟淮安上前抱她在懷,緩緩道:“我和昔兒打算在這裏等桓襄,就不陪諸位上去了。”

四人心照不宣地點頭,連安慰的話也說不出,沿著木制的樓梯上去。

七重閣之上露天透光,栽滿花木,連樓梯上也纏繞著碧綠藤蔓,甚至還能聽到雀鳥的鳴叫聲。

而那個傳言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合歡宗主柳惜惜也沒有用什麽陰毒手段偷襲,而是安靜地站在花叢裏等待,連聲音也很平淡,“除了她以外,任何人不得再上前一步!”

四人不由停下腳步,嘉敏雖有些膽怯,可想著事已至此,也沒有別的辦法,遂低聲道:“柳宗主被困在這裏二十幾年,也只聽說過她用碧血蜉蝣殺了追殺她的人,我想她不會害我的。”

趙匡胤猶疑著扯過來一條紅綾系在她腰間,另一端牽在自己手裏,這才放心讓她過去。

花叢中彩蝶飛舞,夜月流光照在兩個女子身上,將她們的黯影拉的交疊在一起。

夜風吹起柳惜惜一頭華發,秀麗的面容不帶半分狠厲,只是刻滿孤寂。

過了許久,她終於再次問出口:“你是誰?”

“我是你!”嘉敏幽幽回答,這個答案她想了一路,“我和你一樣在亂世飄零,受盡欺淩,無處可躲藏。我娘死了,她把我托付給夫君照顧,我才能活下來!”

她句句屬實,說的都是自己,可卻又像是在說柳惜惜,亂世紅顏命運何其相似?

柳惜惜不疑有它,眉頭深鎖,嗓音低沈猶如隨風飛舞的煙塵,“你的娘也死了麽?她是不是……也被人給吃了?被你爹吃了?”

“不是——”雖然早已聽過那段過往,可嘉敏猶覺膽寒,顫聲道:“我娘是病死的,那時候有壞人一直欺辱我,娘日夜憂心,就得了重病過世了!”

柳惜惜點頭,“真好!她不是被吃了的,我娘當時才二十六歲,她長的可美了,可她給人家做妾。你知道妾是什麽嗎?就是給老爺和夫人幹活,織布做飯洗衣挨打,做妻子要好的多,不會挨打,缺糧食的時候也是先吃小妾和小妾生的女兒。”說著關切地問道:“你是夫君的妻子還是妾?他待你如何?”

“他待我如妻子,我是他唯一的女人!”嘉敏思量著,皇帝的妻子該是皇後,而她如今只是一個西宮娘娘,照理說並沒有妻子的位分,可若說不是妻子而是妾室,似乎也有些怪異。

正在捋思路,趙匡胤郎聲道:“嘉敏自然是我的妻子,我此生也不會娶任何妾室。”

本想著柳惜惜遭遇悲慘,性格會走極端,可卻也好像並非如此,她竟是將目光投過來,柔聲道:“我信你!雖然我此生只遇到過一個好男人,可他救了我,還照顧我,給我做飯洗衣,不讓我做任何事,此生除了我娘,再也沒有人如此待過我。”

她所指自然是陳摶老祖,那個為了救天下棄她而去的男人。

嘉敏小心翼翼地問:“你可怨他?”

“怨?”柳惜惜怔忡片刻才道:“當年他叮囑過我不要下山,等他回去。是我太思念他,不聽話,才造成了這樣的局面,怎怨得了他?”

見這妖女的心思竟比嘉敏還單純許多,趙匡胤不禁喟嘆:“可是身為丈夫理應陪在妻子身邊,不然又怎配做人家丈夫?她棄你而去,你怨懟他也是應該!”

柳惜惜認真地問:“所以你才綁著自己的妻子,生恐她離開你半步麽?”一想不對,笑道:“還是你怕我傷害她?”

“嗯!”趙匡胤面頰發燙,一個大男人,被人編排片刻離不開妻子,總歸有失體面,是以不免有些局促。

“你放心好了,我不是妖女,而且此生只殺過男人,不曾殺過任何一個女子。”柳惜惜突然背過身去,嘆息道:“我只是想知道她為何會奏我娘為我所譜的曲子?那曲子連我也只聽過一次,而且每次彈都彈不對。”

“那曲名叫《長命女》,是祝壽的曲子,我自幼精研舞樂,聽你彈琴便聽出來了。”嘉敏斟酌著道:“我想你娘為你祝壽之時定然寄托著令你福壽綿延的希望,曲調清麗明快,你之所以彈的不對,大約是因為這些年悲苦壓在心頭無處宣洩,所以才走了音。”

雖說陳摶老祖的確教了她這首曲子,可連他自己都是跟柳惜惜學的,自然錯漏百出,嘉敏改了好些時日才大致成型,好在確與原曲相差無幾。

“是麽?”柳惜惜只覺面頰一片冰涼,擡手一摸,竟不知何時已淚落如雨,哽咽道:“我已經很久沒和人說過話了,更加沒有提起過我娘。數十年來,我的生命好像一直停留在娘為我祝壽那一日,記得那天海棠花開了滿園,娘就坐在花樹下彈這首曲子,她還教我跳舞——”說著回頭看她,滿眼殷切期盼,“你會跳這支舞嗎?可以彈給我聽,跳給我看麽?”

嘉敏餵曾料到她只是想聽琴曲,想看跳舞,可並不想拒絕,輕頷首。

二人並肩坐在琴臺,略回想一下曲譜,嘉敏便開始撫琴。

一個清雅起手式是舊時淑女常有的姿態,清麗明快的琴聲合著她婉轉的歌喉,連花間蝴蝶也驚醒了,紛紛飛出來。

彈了一遍把琴交給柳惜惜,由她重彈,自己則步入花間,和蝴蝶一起翩翩起舞。

她的腰肢很軟,宛若隨風搖擺的楊柳,又身輕如燕,每一次跳起來都像是要飛回天界的仙女一樣。

趙匡胤一時大為緊張,想著幸好紅綾綁的緊,不然她真飛走了怎麽追?

好在她又落下來,舞步回旋,漫天花雨中露出明媚的笑顏,如這曲子一般溫柔歡快。

柳惜惜只覺指尖流淌出的琴音再無半分陰郁淒涼,禁不住也笑起來,所有的憂慮轉瞬間一掃而空,漸漸開懷大笑。

只是一曲未終,她卻突然按下琴弦,顫抖了許久才擡頭,喃喃自語:“我想起來了,我有過一個女兒,可生下來沒多久就被人搶走了,武林盟的人搶走了她,桓襄答應幫我找,可是一直沒有找到……我的女兒,她是不是已經死了?外面的人經常吃人,他們是不是也把她給吃了,所以連屍骨都找不到……”

見她突然發狂,說出這般可怕的話,嘉敏慌忙將她抱住,泣道:“不會的,外面早已經不吃人了,你的女兒一定還活著,等我們出去了,再幫你一起找好不好?”

柳惜惜搖頭,眼淚洶湧如暴雨滂沱,“二十多年了,怎麽可能找得到?她死了——她一定死了——”

不知不覺天竟然亮了,嘉敏陡然間看清楚她的臉,溫潤光潔如鵝蛋的臉頰,眼角有一顆淚痣,乍一看竟有些眼熟,怔怔問道:“你的女兒長的很美,就像你一樣,是不是?”

“她生下來的時候皺巴巴的,只會哭,也不曾睜開眼,不過她的眼角和我一樣有一顆淚痣。”柳惜惜回憶道:“對了,我還在她的身上放了一個鈴鐺,和鈴傘上的一模一樣……”

此刻連趙匡胤三人也知道她說的是誰,震驚到失語。

嘉敏抱住她的頭,不想再聽下去。

偏在此時,身後響起了鈴鐺聲,清靈靈的很是悅耳,還伴有一聲微不可查的呼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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