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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 眉間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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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眉間朱砂

◎朕要你放了她◎

母親故去後, 因著身份的緣故,靈堂設在違命侯府,嘉敏連日來傷心痛哭, 憔悴不堪。

趙匡胤忙完政事就過來陪著,甚至也不避嫌, 一旦嘉敏不支, 會徑直繞過李煜,抱她回房,引得南唐故臣紛紛側目。

只是即便他再小心翼翼地照顧,嘉敏的精神依舊一天比一天差, 強行撐到出殯那一日,在回來的路上勉強說了一句:“趙哥哥,我也只剩下一個人了!”話音落精疲力盡昏睡過去。

趙匡胤想將她抱上馬車,直接帶回宮中,不想李煜竟出來阻攔, 一副不肯退縮的樣子朗聲道:“嘉敏是臣的妻子, 自該由臣來照顧, 不敢勞煩皇上!”

這幾日他思前想後, 總也不明白為何喜歡了十幾年的嘉敏竟一直在欺騙自己, 連侍寢也是讓秋芙來代替。

為此他還審了秋芙, 想要動粗,卻被小石頭痛打一頓, 不過代為侍寢之事是確認無疑了。

這口氣教他如何咽的下去, 無論如何他都是嘉敏名正言順的丈夫,比起來趙匡胤才是那個見不得光的奸夫, 他憑什麽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人帶走?

見對方文人的執拗勁兒又犯了, 趙匡胤耐心全無, 冷冷道:“朕要帶嘉敏回宮,命太醫給她診治,你不放心的話一起跟來吧!”

李煜大聲道:“臣可以請汴京最有名的大夫給嘉敏醫治,一定會讓她好起來的!”

眼見兩人要起爭執,懷裏的嘉敏被他吵醒,黛眉輕蹙不明所以。

李煜大喜,滿臉殷切期待伸出手道:“嘉敏,來,跟我回家!”

嘉敏瞬間又哭了,抱緊趙匡胤的脖子不住地搖頭。

一幫江南舊臣見她明顯已背棄丈夫,投入滅國仇敵之懷抱,個個吹胡子瞪眼,很是憤慨,甚至已經開始指指點點。

趙匡胤聽來煩躁,威嚴地道:“阻攔聖駕者,殺無赦!”

禁軍上前將閑人趕開,馬車當著南唐舊人的面,載著嘉敏堂而皇之離去。

李煜流著淚站在煙塵中,故國大臣亦是悲不自勝,跟隨左右,將其送回侯府。

這些一起被俘虜來汴京的舊臣,平日裏也多受權貴欺壓,此刻自然義憤填膺,可大多還是勸舊主隱忍,以免招來殺身之禍。

然則李煜對嘉敏用情真摯,旁人愈是賣力勸他放手,愈是聽不進去,半晌起身道:“我要進宮去敲登聞鼓,趙氏皇帝搶了我的妻子,我定要奪回來!”

舊臣中徐鉉乃是長伴李煜左右,深知其性情,再則大庭廣眾之下被奪了妻子,對一個男人而言何等恥辱?不能釋懷亦在情理之中,遂道:“臣陪你去吧!”

二人換了朝服即去往登聞鼓院,彼時趙匡胤正在照料昏迷的嘉敏,見她額頭上不住冒冷汗,一直替她擦拭。

聽說李煜要敲響登聞鼓,遂不得不先將嘉敏交給紫芝照顧,自己趕去去了登聞鼓院。

兩人再次針鋒相對,趙匡胤皺眉道:“嘉敏母親剛過世,你若還有半分顧及到她,此刻也不該是此等作為!隨朕到禦書房來,朕與你分說清楚!”

李煜自然是有些許顧念嘉敏,不想宣之於朝堂,願意私下分說,也就隨著去了。

大約是想平心靜氣解決這件事情,趙匡胤命人在禦書房備下一桌膳食,邀李煜同坐,以示並不會以君主的身份相欺壓。

坐下之後開始低頭剝桔子,一遍緩緩道:“你知不知道嘉敏喜歡吃桔子?”

“嗯!”李煜含糊不清地回覆,其實他並不知道。

趙匡胤眼皮也不擡,接著道:“二十年前,朕在並州救下嘉敏的時候,給她吃的第一樣東西就是桔子,她一邊吃一邊哭,眼巴巴地望著朕,希望朕能夠送她回家去。她哭的那般可憐,朕怎忍心拒絕?後來那一路雖然辛苦,總算平安送回去了。離別許多年,每一次見到她,問她想吃什麽,她總是說吃桔子,酸的也要吃,真是拿她沒辦法!”

李煜眉頭越皺越緊,因為嘉敏從不管他要桔子吃,喃喃道:“她若是喜歡吃,我以後經常備著就是了!”

趙匡胤驀然停手,沈默片刻擡頭道:“當初朕初登大寶,曾問宰相趙普,天下什麽最大?他說道理最大,朕深以為然!李煜,這麽多年朕一直想問,當年就算你再怎麽色迷心竅,可曾顧念過嘉敏她是你重病的妻子周娥皇的親妹妹?你——可講理?”

江南一隅重文治之風由來已久,除了文武畸重以外,禮法民俗也與北朝大不相同,士大夫家族女子自幼嬌養,多是為了有朝一日入宮侍奉抑或嫁與皇親國戚。嘉敏和她姐姐一樣自小就被定為儲妃人選,這幾乎都是公開的事情。

再則聯姻是權利平穩更替的常用手段,是以在李煜看來對方的問話反倒透露著些荒謬,“嘁”了一聲笑道:“臣出生就在皇家,許多規矩自成慣例,單只成親之前就不止有過一個侍妾。不錯,臣是不如皇上重情重義,可這就能表示臣對嘉敏的愛意是假的麽?”

“假不假重要麽?你所謂的愛跟一件爛衣裳沒什麽區別,嘉敏根本就不稀罕,也不需要!”聽著這番歪理,趙匡胤已頗不耐煩,“你可以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愛著嘉敏,可嘉敏從來就沒有愛過你,朕要你放了她,你不答應嗎?”

當年李煜奪走嘉敏,他對其恨之入骨;而今時過境遷,對方已淪為亡國之君,似乎比當年的自己要淒慘許多,這才打算好好與他講道理。

可在李煜看來,一個女子嫁作人婦自當恪守婦道,不管之前與誰有過瓜葛,也該斷的一幹二凈,是以並不覺得對方寬仁,反倒視其為無恥之徒,冷笑道:“皇上怎知嘉敏不愛我?不管真相如何,我們總歸做了十多年夫妻,皇上你又和她在一起多久?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們相愛,她也是我李煜的妻子,皇上如今這般作為,難道真的想君奪臣妻麽?”

趙匡胤霍然震怒,將手重重拍在桌案上,“朕耐心勸你放手,是想著給你留最後一點體面,你卻如此不識好歹!哼!君奪臣妻——奪這個字,你自以為用得起麽?”

說罷霍然擡眸,淩厲的眼神直教李煜如芒在背不明所以,接著就見他將婚書拍在對方面前:“當年周大人與我簽下婚書之時,你和周娥皇還是一對恩愛夫妻,又哪裏想得到你會把心思轉到嘉敏頭上來?李煜,你娶了姐姐,卻還想要妹妹,還告訴世人你愛她們,當真不覺荒唐?情之一物,若不能一心一意,便是傷人的利刃,周娥皇還有嘉敏,甚至是窅娘和你身邊所有的女人,你口口聲聲說愛她們,可你愛得起哪一個,又護得住哪一個?李煜啊李煜,你有時候簡直天真到令人發指!”

從皇宮一路踉蹌而出 ,失魂落魄到了汴河邊上。

此處的車馬舟船往來不息,商旅行人摩肩擦踵,站在橋上看,遠近盡是房屋,煙柳畫橋,參差十萬人家。

汴京的煙火氣息竟然直逼金陵,難怪大宋如此強勢,能越過長江天險滅掉他的江南國,可而今他失去的何止是國!

自打發妻娥皇去世以後,他的一腔柔情幾乎全都在嘉敏身上,之前一直以為她只是年紀太輕,才對自己多有躲避,卻不曾想過原來是早已心有所屬,偏偏這個人還是滅掉自己國家的宋主!

李煜癲笑一路,回到侯府徑直去了嘉敏所居的南園。

此時才註意到這院子與舊時周家的格局大致相像,定是趙匡胤有意命工匠這般建造的。

他驀然想起了周夫人,好像從最初來汴京時,只要自己一靠近嘉敏,她就顯得如臨大敵,在中間阻攔著,且她一直都宿在嘉敏房中,不讓自己來過夜。想來是早計劃好了要把嘉敏還給趙匡胤,可笑自己一直都被蒙在鼓裏!

段貴妃前來攙扶,被他一把推開,闖進嘉敏房中,見床邊的箱籠裏放著一件尚未做好的男子衣袍,拿起來瞧了瞧,冷笑道:“這件衣袍我穿著似乎大了些,你看看,她是不是給宋主做的?”

段貴妃不敢答話,也不敢規勸。

李煜接著道:“想來定然是了!這麽多年,我居然都不知道嘉敏精於女紅,能做出這麽好的衣裳,看來定是平日裏沒少下功夫!聽說嘉敏廚藝也不錯,我卻幾乎不曾有幸嘗過,想來也不是為我學的!”

“侯爺……”段貴妃實在不忍心見他如此傷懷,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李煜癲笑不止,痛哭流涕,搖著頭道:“這麽多年我才知道她縫衣制裳納鞋做襪,一針一線所思所念的人不是我!她曼舞清歌翹袖折腰,擡眸遠望心裏眼裏期盼著的人不是我!連她當初‘刬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想要去見的人竟也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統統都不是我!”

他撕爛了衣裳,砸毀箱籠,不住地發洩。

段貴妃驚駭,死死將他抱住,泣道:“侯爺——你千萬保重身體,你還有妾身,妾身會一直陪著你的,侯爺——”

李煜砸了許久,脫力坐倒在地,喃喃道:“明明我才是她的丈夫,明明我也曾待她千呵百護如珍似寶!趙匡胤,你為什麽要來破壞我們?為什麽滅了我的國還要來拆散我的家?為什麽——嘉敏啊嘉敏!你究竟是誰的心上蓮花,誰的眉間朱砂?”

他仰天大吼,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而在宮中的嘉敏昏睡了一天,一直斷斷續續做著夢,夢裏她回到了金陵的家中,天氣晴好,湖上蓮開著花,爹爹笑呵呵地招手喚她:“嘉敏,過來——”

然後娘和姐姐也出現了,和爹爹一樣伸出手笑著喚她:“嘉敏,過來——”

嘉敏提起裙裾跑過去,可是在接近的那一瞬間,爹娘和姐姐全都消失了。

她孤零零地現在院中,環顧四下,卻依舊一個親人也看不見。

驚醒過來,雙眼一陣刺痛,淚水浸濕了臉頰。

紫芝殷勤上前照顧,說皇上上朝去了,晚些時候會過來。

嘉敏頭痛欲裂,也沒清醒多少時候,便又昏睡過去。

趙匡胤來時見她又發起了燒,未免很是擔憂,沒日沒夜守在床前。

而嘉敏似是片刻也離不開他,只要見不到人,必定眼淚汪汪的,模樣十分可憐。

修養數日,二人一直同寢同食朝夕不離,嘉敏才略好些,會獨自一人在禦花園散悶,路上卻聽見宮娥在竊竊私語:“那個鄭國夫人天天和皇上待在一塊兒,正室皇後娘娘卻一直坐冷板凳,真是說不過去。”

另一個道:“就是說嘛,鄭國夫人自己有丈夫,還天天纏著皇上,真是不知廉恥!而且聽說她之前被送進晉王府關了一夜,早就被晉王侮辱。晉王和皇上可是親兄弟,她怎麽有臉先跟了弟弟,又來伺候哥哥?皇上的一世英名毀在這樣一個女人手裏,真是……鄭……鄭國夫人……”

兩個宮娥雖然在背後說些刻薄言語,可趙匡胤對嘉敏的寵愛乃是有目共睹,一旦在他面前說上兩句,怎麽得了?

是以二人慌忙跪下謝罪,磕頭不止。

嘉敏呆若木雞,她幾乎快要忘了曾被晉王欺辱之事,而今聽到別人議論,頓時頭痛欲裂,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周娘娘,你怎麽了?”

耳邊突然響起一個男子的聲音,嘉敏擡頭一看,竟是趙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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