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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如夢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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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如夢如夢

◎讓我看看你◎

苧蘿溪上采蓮女, 一曲清歌驚醒了睡臥溪頭垂釣的富貴公子,公子凝視著她,不過片刻竟吟出一首即興所作的新詞。

兩人一見傾心, 可這采蓮女卻是賣身酒樓的歌妓,幸得公子憐惜以千金為其贖身, 采蓮女這才知道他竟是江南的太子。

皇家規矩大, 怎能接納一個酒樓歌妓?就算太子排除萬難將她接進宮,也只能做一個無名無份的嬪妾。

可對采蓮女而言,有沒有名分並不重要,能與夫君在一起已心滿意足, 那時候的她從未想過沒有名分有一天竟會成了她的奪命符!

宋兵自皇帝的詔令中找出了漏洞,沒名沒分就算不得李家人,於是他們在黃昏時剛紮完營帳就來抓走了采蓮女。

李煜沖出來想要救她,可一介文弱書生如何對付得了征戰多年的士兵?

宋兵如看戲一般瞧著這對苦命鴛鴦被重重阻隔,無論如何也走不到一起去, 堂堂江南國主連發冠都被人打落了, 皆仰頭哈哈大笑。

窅娘哭求道:“各位大哥, 就算是死囚行刑前也有一碗斷頭飯可以吃, 求你們容我與夫君道聲別, 妾身感激不盡!”

她本是個我見猶憐的美人, 又這般淚盈盈的苦苦哀求,宋兵有些架不住, 揮揮手道:“快點!”遂命人放了他們。

二人撲過來抱住對方痛哭不止, 窅娘含淚帶笑道:“妾身福薄,大約是不能陪夫君到汴京去了, 記得夫君總喜歡在花樹下吹笛, 看妾跳舞。夫君可否再吹最後一曲, 讓妾為你跳最後一支舞?”

李煜涕泣如雨點頭答允,許是詞人總有太多情愁,他的碧玉短笛總是隨身攜帶,是少年時已養成的習慣,只沒想到有一天會用它與深愛的女子訣別。

窅娘的衣袂如雪片般飄飛,曼舞蓮歌,輕若柳絮,柔似落花,想來天仙下凡也不過如此。

李煜吹著曲子再三回環,不敢停也不願意停,這樣就算窅娘會跳累,可至少他們還能多望著彼此一會兒。

宋兵雖大多都是莽夫,可也知道一首曲子不該有這麽長,看破了二人的小把戲就無情地打斷。

窅娘被帶頭之人抓過來摟在懷裏,一張滿是厚繭的手重重摸在她臉上猙獰笑道:“這般天仙模樣的美人,咱們本就沒想著一刀殺了了事,今晚誰有興致誰就來玩兒個夠,都不必省著力氣!”說完哈哈大笑把窅娘拖進了帳中。

李煜厲聲嘶吼,幾個宋兵卻架著他不令他靠近。

他聽見窅娘慘叫了幾聲,後來卻不出聲了。

那深愛著他的女子恐他聽見後會痛苦難過,咬破了嘴唇強行忍著。

一個個宋兵走進去又走出來,整整一個晚上都不曾停歇,甚至有人去了好幾次。

他們輪流來抓住李煜,還將帳中發生的事不斷在他耳邊重覆,問他想不想進去看,如果想進去就不攔著了。

李煜全身癱軟跪倒在地,身邊只有那個被打的遍體鱗傷的太監李光。

主仆二人哀哭一個晚上,終於等到天亮,沒有宋兵再靠近帳篷,因為裏面的女子已經斷氣了。

李煜掙紮著走過去,隔著簾帳看到窅娘柔白的軀體上布滿傷痕,失聲大喊:“拿衣裳來!去拿衣裳來!”

李光立時明白過來,跌跌撞撞朝著關俘虜的帳篷跑去,剛進去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嘉敏顫聲問道:“窅娘呢……窅娘呢……”

李光大哭不止,斷斷續續把話說清楚:“那些宋兵……淩辱了窅娘一夜……她死了……赤身裸體躺在骯臟的帳篷裏……國主……國主命我回來拿衣服……”

帳中的女子瞬間全都哭起來,段貴妃用手捂住嘴不停地搖頭,沒有人願意相信昨天還好好陪在身邊的姐妹,一夜之間竟會慘死。

嘉敏站起身朝外面走,周夫人大驚道:“嘉敏,外面都是豺狼,你不能出去呀!”

嘉敏木然落著淚,吩咐道:“秋芙,找件幹凈的衣服來,我要去給窅娘收屍!”

秋芙慌忙把衣服拿出來,周夫人還想阻攔,卻聽女兒道:“那些宋兵不敢把我怎麽樣的,畢竟他們還怕著那大宋的皇帝!”

周圍的宋兵卻依舊在拿昨晚之事取樂,甚至還談起了是哪幾個人結對一起進去的。

李煜從泥地裏撿起一根枯枝大叫著沖過去打人,宋兵一個個閃開,他誰也打不著,卻不肯停歇,周圍一陣哄笑。

有宋兵道:“你好歹也是個國主,有那麽多貌美如花的老婆,這死的不過是一個歌妓而已,有什麽好發瘋的?”

“一個歌妓?”李煜紅著眼眶冷笑道:“窅娘不過是家境貧苦才賣身酒樓當歌妓,她五歲就開始學跳舞,想著能把自己賣個好價錢好為父親治病。一個弱女子受盡世間苦難,我本以為自己是那個解救她出火坑的大丈夫,最後卻眼睜睜看著她慘死在你們這群畜生手中!你們……你們家中難道沒有妻女和姐妹嗎?天道輪回,你們今日犯下如此罪孽,它朝必定報應在家人身上,你們全都不得好死……”

兇徒作惡多端,卻最怕聽別人詛咒,罵罵咧咧上前道:“老子先教你堂堂江南國主趴在地上當條灰頭土臉的狗,看看是誰先不得好死!”

話音落一腳踢在李煜膝蓋上,李煜吃痛,登時要倒下,卻突然被人抱住腰身勉強站住。

來的是嘉敏,宋兵看她滿眼是淚惡狠狠瞪著他們,那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教人禁不住顫栗,加上都知道她的身份,當下無人敢造次,揮揮手一溜煙作鳥獸散。

兩人相互攙扶著走進帳篷,嘉敏一擡眼驚見窅娘的慘狀,遍身傷痕觸目驚心,連做女子的最後一絲尊嚴也失去了。

她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可眼下必須先把窅娘帶回去才行。

李煜解下自己的衣袍把窅娘裹起來抱出去,走了沒幾步禁不住仰頭大叫,一聲聲接連不斷,淒厲到連周圍的鳥雀也驚飛了。

聽到聲音的南唐宮人紛紛大哭不止,段貴妃起身便要出去,被黃保儀攔下,“你出去了,萬一宋兵把你也抓了怎麽辦?”

段貴妃嘶吼道:“窅娘她是我的姐妹呀!她死的那麽慘,難道我能不管不顧麽?”

黃保儀無言以對,淚珠也一下掉下來,抓住她的緩緩道:“好,我陪你去!”

帳中的女子全都站起來,握緊了手,要去把自己的好姐妹接回來。

這般走出去,不出意外被守衛的宋軍阻攔,可她們鐵了心握著手向前走,守衛拔出刀也不能止。

這時黑衣客從天而降冷冷道:“我來替你們開路!”

守衛知道他手上有皇上給的令牌,對視幾眼默默讓開。

一行人跑去李煜身邊,見他眼角竟流出了血淚。

黃保儀顧不得傷心道:“李公公,麻煩你打些水,我們給窅娘洗澡,讓她幹幹凈凈的走!”

眾人回了帳篷,開始為窅娘梳洗,眼見她身上的皮肉沒有一塊是好的,都哭的抽搐。

黃保儀勉強出聲道:“大家小心一些,別弄疼她了!”

清水沖洗著已毫無生氣的軀體,洗了好多遍,才為她穿好幹凈的衣裳。

李煜木然坐在帳外,似乎已經當自己死了。

黑衣客尋來三把鐵鍬遞給他道:“軍隊很快就要拔營,不想她被棄屍荒野的話,快去找個地方挖坑把她埋了,我去找副棺材。”

李煜這才提起精神,慌忙隨李光一起去挖墳。

從未幹過這等粗活的富貴公子雖然賣力卻挖的亂七八糟,黑衣客把棺材放在地上嘆息道:“我看見那邊有很多花,窅娘應該很喜歡花,你去采一些,給她立一座花冢吧!”

李煜遂去采來許多鮮花,回去帳篷把窅娘抱出來放進棺材裏,又將自己的碧玉短笛放在窅娘身邊,嘉敏也取下自己的香囊,段貴妃拿出出閣時的金釵,秋芙贈了自己編的朱紅腕繩……

下葬後墳塋上撒了許多鮮花,李煜用金錯刀書為她刻下墓碑,此書法是他獨創,世間沒有第二個人會寫,將來若想為她遷墳,大約還可以找得到。

宋軍在不遠處催促,縱然心摧神傷終究無可奈何。

將行時,李煜看向黑衣客問道:“這位俠士,你既然手握皇令,為何之前不出來救一救窅娘?”

黑衣客站住腳冷冷道:“皇令只命我保護周娘娘安然無恙,其他人與我無關,不管是誰出事我都不會救,尤其是你李煜!”不待對方反應過來,指著那群宋兵道:“你道征戰沙場的士兵都是些什麽人,若非為了金銀財寶和女人,誰會如此賣命?自古以來哪一場戰爭的結果不是無數婦人被欺淩?江南國滅,難道你身為國主沒有責任麽?你繼位不過數年,江南賦稅增加了十倍不止,有多少百姓把女兒賣進了妓院你數過沒有?怎麽,你李煜的女人是女人,尋常百姓家的女兒就是草芥麽?你以為自己奢侈享樂所作下的惡,會比這些士兵少麽?”言罷冷哼一聲飄然而去。

乍聽此言,李煜如遭雷擊,身軀恍了幾恍,由李光攙扶著才勉強站穩。

國主不是他想當的,南唐宮廷的奢華生活自他幼時便如此,卻未曾想過一切全都錯了。

身居高位者奢侈享樂便是罪過,而今淪落到這般地步可真是報應,只是可憐了無辜的窅娘!

馬車駛離營地,花冢漸漸看不見了,那柔艷如花的女子也自隨風遠去,卻無數次出現在故人的夢裏。

自那以後李煜夜間常驚悸,不停地喊窅娘的名字。

一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的他在吹笛,窅娘依舊在為他起舞,曲子很長,因為他知道曲終人將散。

可那曲子還是乍然間吹到了結尾,窅娘蓮步輕移,柔柔地撲入他懷中,仰起頭,眸中盡是似水柔情。

李煜擡手摸著她那嬌艷的臉龐道:“窅娘,你把我帶走好不好?”

窅娘卻堅定地搖頭:“你的身邊還有周娘娘、段貴妃、黃保儀和秋芙她們,我若帶走了你,她們還能依靠誰?有一個窅娘已經夠了,夫君,你定要好好活著,莫再讓跟在你身邊的人受屈!”

天光漸白,太陽光刺進眼睛裏,李煜眉心緊蹙緩緩醒來。

這場夢他的確做了很久,睜開眼已然身在汴京。

顛簸數千裏來到此處,連嘉敏也木然到不再為即將到來的重逢抱有任何希冀,隨著李煜步入那九重宮闕,低眉垂首跪拜朝見。

趙匡胤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甚至忘記了言語,還是曹彬大聲道:“臣曹彬攜南唐敗軍降將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接連喊了幾次,趙匡胤才回過神來,道:“平身!”

一行人全部站起來,嘉敏卻依舊沒有擡頭。

趙匡胤心知國破家亡對任何人而言都是深重的痛苦,也不知此刻的她對自己究竟是舊情未了還是驚懼怨恨。

他想與她對視,好好看看她的臉,一遍遍在心底大聲吶喊:“嘉敏,擡起頭,讓我看看你——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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