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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四十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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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四十年來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次年二月, 宋軍圍城。

因趙匡胤再三囑托要將傷害降到最低,故而曹彬對金陵圍而不攻。

而嘉敏也終於接到了回信,卻只有寥寥數語:我自多情, 何以迫我?

那冷徹骨髓的悲傷失望令嘉敏心如刀絞,此舉終究是傷了他的心!可女兒家亦有家國之思, 既然家國之情和私情無法並存, 那便舍一取一。

屋中炭火正熾,她自箱籠中取出這些年珍藏的信箋,一封封投入火中看著它們燒成灰燼。

秋芙發現時她連最後一封信也燒了,神情空洞的連眼淚也流不出來, 心疼地抱住她哭道:“小姐,你為何總是做傻事,傷了趙公子,還要傷你自己?你到底在想什麽?”

嘉敏茫然地轉頭看她,幽幽道:“趙哥哥護了我半輩子, 也為我傷心了半輩子, 可到頭來傷他最深的那個人卻是我。我想我該不留痕跡的死去, 這樣他就不會再睹物思人, 接著傷心下去了!”

秋芙皺眉勸導:“情在心中, 有沒有物都一樣, 就算你毀去了一切痕跡,剜的走他的心嗎?難道說你燒了所有的東西, 就不再想他了嗎?你敢說自己不想了嗎?”

“想他?”嘉敏呆呆地道:“我如此待他, 還有什麽資格再想他?這麽多年我除了眼淚,什麽都給不了他, 最後的書信還是以死威脅。是我毀了這一切, 我配不上他的愛意, 亦還不起他的深情,只能親手結束它,想來這也是我對他最大的仁慈了!”

此時遠在汴京的趙匡胤表面上並未被私情所困,依舊勤於政事。拋開金陵的戰況不提,春闈結束之後照例舉行殿試。

只是此次有兩名入仕考生文采同樣出眾,要點誰為狀元頗有些犯難。

趙匡胤思慮片刻,對殿上的二人道:“不如這樣,你二人在此打一架,誰贏了新科狀元就是誰!”

講武殿上眾人目瞪口呆,自來朝廷開科取士,除了武舉,考的都是文采,從沒聽說過爭文狀元還要打架的,可聖諭如此,只得照辦。

雖說二人身形差不多,可那名叫王嗣宗的進士身手很是矯健,向對手拱手行禮之後,竟揮拳如風,瞬間打掉了對方的襆頭。

趙匡胤大喜,拍手叫好,問道:“瞧你的身手可曾習過武?”

王嗣宗再拜回道:“臣自幼聽家父講過皇上的故事,耳濡目染,對皇上所創之長拳甚為喜愛,家父就請了武師教授拳法,還學了盤龍棍法和槍法,不過學藝不精,比不上讀書好。”

當世武功趙匡胤所創的拳法及槍法威力甚巨,連尋常孩童也會學上幾招,王嗣宗倒不是有意討好他,只是實話實說。

趙匡胤繼續問道:“可讀過兵書?”

王嗣宗點頭道:“臣自幼立志為社稷出力,為萬民造福。《孫子兵法》有雲:‘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而亦頗有涉獵!”

趙匡胤很是開懷,當下點其為新科狀元。

此事在朝堂上掀起不小風浪,連宰相也來過問,自來狀元這等文人最高榮譽卻靠武力來贏得,豈非貽笑大方?

趙匡胤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笑道:“自唐末以來,天下亂離皆因武將割據稱雄之故,朕為穩定朝綱,自然要抑制武力。然則過分抑武並不可取,想那南唐三代崇文抑武,結果如何卿也看到了,大戰在即朝中卻無可用之將,我大宋若想長治久安,豈能效仿之?治國理政確實需要文臣出力,但如果朕能選出文武雙全之輩,何樂而不為?”

趙普不能答,暗中助他平息了朝中的議論,此後舉薦之人才也多是文治武功德才兼備,甚得聖心。

轉眼至八月,酷暑炎熱,軍中疫病流行,趙匡胤難免有些焦灼,甚至猶豫著要不要退兵,李煜則趁機派出使臣北上求和。

來人乃是吏部尚書徐鉉,此人博學多才,慣是個能說會道的,且將文人士大夫那一套掉書袋的本領學了個十足十,甫一上殿就口若懸河,從堯舜禹湯講到孔孟老莊,長篇大論連大氣也不待喘幾口,總結下來就是:“自古聖主以仁治天下,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也!陛下肆意用兵有違聖主之道,還請三思而後行!”

趙匡胤起初端坐在龍椅上,後來支起下巴耐著性子聽,眉頭越皺越緊。

聽來使這般引經據典的上奏,大宋的文臣當然不甘示弱,翰林學士陶谷上前道:“閣下張口閉口皆言聖王之治,必然知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的道理。所謂‘宇中有四大,天大,地大,道大,人亦大’,我主承上天之命,所行乃是受天道指引。攻滅南唐上合天道下順民情,正是仁義之舉,言何不祥?”

徐鉉冷哼一聲駁斥道:“好一個上合天道下順民情!難道我南唐的百姓不想著安居樂業一個個自取滅亡不成?你順的是何方民情?”

陶谷倒也不是無的放矢,正色道:“南唐國主驕奢淫逸,橫征暴斂,近年來更是聽說連楊柳結絮、鵝生雙子都要征稅,百姓苦不堪言,皆慕我宋主之高義,體恤民力,有歸降之意,我大宋自然是順江南之民情了。”

“此話怕是一廂情願吧……”徐鉉舌戰群儒,氣勢愈盛,又是一番長篇大論。

趙匡胤支著頭閉目養神,直到聽見他再次向自己陳情:“我江南國主無罪,陛下師出無名!”

“哦?”趙匡胤眼皮也不擡一下,本仰慕他江南士大夫之名,而今卻覺此人甚是聒噪,廢話實在太多,難免有些不耐煩。

徐鉉朗聲道:“李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未有過失,奈何見伐?”

趙匡胤乍然睜開眼,輕飄飄地反問道:“如子事父?既然都這般孝順了,那父子哪有分家的?”

此言一出,徐鉉登時紅了老臉,全然沒有了方才舌燦蓮花的氣勢,對方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直教他半晌找不出可以辯駁的話來。

宋廷的大臣更是個個強忍著也無法止住笑聲,任憑文人的一張嘴再厲害,那高坐在皇位上之人可不是吃素的,每每出其不意,敗在他手下之人千而八百,江南名流又如何?依舊碰了一鼻子灰無功而返。

只不過此時前線的宋軍也遭遇了難題,南昌尹朱令赟率十萬水師救援金陵。

宋將王明見南唐大軍出動,立時上報朝廷,眼見敵我實力懸殊,要打敗唐軍,怕需加造至少三百艘戰船。

趙匡胤淡淡道:“等這三百艘戰船造好,朱令赟早救了金陵,不如用疑兵之計,虛張聲勢,引唐軍入彀,或可攻滅之!”

得了皇上錦囊授計,宋軍立時趁夜張木為桿,戰鼓四起,聲勢之浩大,好像有十萬之眾。

朱令赟大驚失色,立時用火攻想要燒毀宋軍戰船,不多時天卻偏偏刮起了西風。

當年赤壁之戰,諸葛亮向天借東風火燒曹軍,而今的南唐朱令赟卻在逆風之地被自己放的火燒了個全軍覆沒。

眼見南唐大勢已去,被圍的金陵變成了一座孤城,再不可能有援軍前來勤王。

徐鉉含淚拜別君王,再度北上汴京哀求宋主罷兵,可任憑他磕破額頭,趙匡胤依舊無動於衷,淡淡道:“江南大勢已去,你此時要朕罷兵未免有些癡人說夢!”

眼見宋主如此決絕,徐鉉起身怒瞪著趙匡胤涕泗橫流地嘶吼:“你……你師出無名……不仁不義……恃強淩弱……天理難容……”

見他還要接著罵下去,趙匡胤大怒,拔劍指著他怒喝道:“無需多言!江南並無罪過,可天下一家,分久必合乃是亙古不變的道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徐鉉驚駭,想來果真已無力回天,禁不住老淚縱橫閉目待死,同行者周惟簡嚇的跪地求饒。

趙匡胤冷靜片刻還劍入鞘,看著徐鉉道:“朕初等大位時,曾在大殿之上立下誓約:一則要保全前朝皇族柴氏子孫;二則不殺士大夫;三則不加農田之賦。朕敬重你為國盡忠視死如歸,不會取你性命。且回去金陵告訴李煜,念在他多年來一直侍宋甚恭,如若獻國投降,免其獻俘之禮(牽羊禮),李氏一門之性命不論男女老幼皆由朕保著,若有人敢加害,朕定斬不饒!”

徐鉉收了眼淚再拜而出,宋主的這番話他倒是信的過,畢竟趙匡胤連前朝皇帝遺孤都未曾加害,定然更加不會動李煜。

然而他自然不會知道宋主這番話的其它深意:嘉敏在那封的訣別書信提到倘若李煜自殺殉國,自己會跟隨而去,那是不是李煜不死,她就也可以活著?

十一月金陵城破,因著皇上之命,主帥曹彬曾在攻城之前立下誓約:“破城之日,不可妄殺一人!”

故而宋軍雖浩浩蕩蕩入了城,躲在家中的百姓卻悉數幸免於難。

而李煜在經過痛苦的掙紮和大臣的勸阻之後,決定獻國投降,帶著家人與大臣北上汴京向宋主臣服。

趙匡胤守在汴京城外等消息,當聽到李煜及其家人無一人有損傷,小周娘娘也安然無恙時,一直崩緊的心弦終於松懈下來,頓覺天旋地轉,身軀頗有些搖晃,被站在背後的兄弟一把扶穩。

回宮後,他數著日子希望能早些見到嘉敏,可太醫來報皇後病情突然加重,怕是不久於人世了。

匆忙來到金泉宮,王鶴兒果然面如枯槁,喝下去的藥帶著血一起吐出來。

趙匡胤扶著她皺眉問道:“明明前幾日還不是這般模樣,究竟為何突然惡化?”

王鶴兒躺在他懷裏虛弱笑道:“皇上盼了這麽多年,終於把周妹妹從江南盼來,臣妾鳩占鵲巢多年,也該到了讓位的時候了!”

“你說的什麽話?”趙匡胤心下一陣難過,多年夫妻縱然沒有炙熱愛意,可哪裏就舍得她這般香消玉殞?想了半晌咬牙道:“鶴兒,若此事是你的心結,那朕與你定一個誓約,就算嘉敏來了,只要你活著一天,朕便不與她親近,不做對不起你的事,可好?”

王鶴兒驚詫不已,卻聽丈夫追問道:“你一直都不想輸給她的,是不是?”

【作者有話說】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宇中有四大,天大,地大,道大,人亦大。”皆出自《道德經》。

“李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未有過失,奈何見伐?”此為史書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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