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 如星如月

關燈
34   如星如月

◎此生不相負◎

回房後秋芙慌忙把紙筆放到她面前, 由著她想寫什麽便寫什麽。

嘉敏的手一直顫抖,總也寫不好,寫廢了近百張紙, 有些是字太難看,有些是眼淚把墨跡洇開了。直寫了大半天, 才勉強湊夠百餘字的書信:

“聞兄大喜, 妹卻茫然不知,未曾以厚禮相賀,只此一封書信聊表心意。望兄日後與所娶之佳人恩愛美滿白頭偕老,此乃妹真心所盼, 若日後聞得佳音,妹在金陵亦自安心。妹一切安好,勿念!”

書信快馬送到汴京也要整整半月,期間趙匡胤鮮少歸家,回去往往到了大半夜, 且獨居廂房, 新婚妻子竟是連他的面也見不到。

這天聽家仆說有自金陵來的書信, 料想定是嘉敏所寫, 急匆匆趕回去, 正與王鶴兒打了個照面。

“金陵來的信, 我正要親自給夫君送過去。”王鶴兒心明如鏡,也沒露出半點嫉妒之色, 只是將信遞過去。

趙匡胤也不避著她, 看罷眉頭緊皺,回書房提筆寫下幾個字, 當作回信命人送去金陵周家, 雖只是寥寥數語, 卻把話逗說清楚了:“成婚之事非我所願,無須傷懷。舊約未曾忘,此生不相負,他日必返金陵迎妹北歸,勿憂!”

雖已燒了婚書,可他心中早將嘉敏當作妻子,哪裏會輕易放手?更何況嘉敏嬌弱,那李煜也不知究竟待她如何,又怎能放得下心?

走出來見王鶴兒一直在門外等著,神色哀戚,與他目光相觸的瞬間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想來她也知道這金陵的信是誰所書,幹脆和盤托出:“王小姐,你是審琦的堂妹,我和嘉敏的事他大約都告訴你了。”

王鶴兒輕頷首:“兄長是說起過,不過夫君放心,妾不會因此而心生嫉恨,也不會幹涉你們之間的來往。只是夫君多日未歸家,妾想多瞧你一會兒罷了!”

趙匡胤詫異,柔聲道:“審琦說你性子溫婉柔順果然不假,不過有些話我還是與你說清楚的好。你我的婚事乃是聖上親賜,並非出於自願,照理說既已成婚,我當待你如妻子,可我心中對嘉敏難以忘情,這輩子也不打算忘……我不求你寬恕,若小姐無法忍受,可提出和離,將我這有名無實的夫郎休棄,欠小姐的,只要趙某給的起自會補償,聖上面前天塌下來我一個人擔著就是了!”

王鶴兒聽他對自己的稱呼如此疏離,心下酸澀不已,卻笑道:“夫君有一句話說的不對,我是傾心於夫君,嫁你為妻乃是出於自願。”

乍聞此言,趙匡胤驚詫不已,“可你我並不相識,何來傾心?”

“只是夫君不認得妾罷了!”王鶴兒雖性子柔順,卻是個頗有主見的女子,幽幽道:“夫君大約不知,汴京城裏想嫁給趙將軍為妻的閨秀大有人在,原本妾只當夫君是個軍中莽漢,並不放在心上,甚至頗為不屑。直到去年清明,妾帶紅菱出門踏青,碰見夫君在汴河邊沽酒,還與一位仙風道骨的道爺說笑。”

大約是思來有趣,王鶴兒不禁微笑:“他譏諷你是單身漢,連個媳婦都討不到真是丟臉丟到京城來了,你也毫不客氣問候他怎麽還沒有歸天,還說老而不死是為賊,故以‘老賊’稱之,許諾若他哪一日真的歸天了,不妨提前告訴你會埋在哪兒,以後清明節有空還可帶壺酒去祭拜一下,以免他在九泉之下連喝口酒都得跟閻王小鬼搶。”

“我當時聽了覺得粗鄙,可奇怪的是你們二人都不介懷,反倒相對哈哈大笑。我這才認真瞧過去,見夫君你相貌俊秀笑聲爽朗,與那道爺勾肩搭背的甚是親切。我素日所見皆是些吟風弄月的才子,一直以為文雅之人才是良配,可偏偏並無一人令我傾心,直到看見如此灑脫不羈的夫君,豁達有趣神采飛揚,只短短片刻,我竟暗生愛慕之情……”

此事趙匡胤倒記的清楚,那老道自然就是陳摶老祖,不過對王鶴兒全無印象,大約是不曾註意到當時汴河邊上有這麽一個人。況他素來鮮少與女子打交道,身邊只一個天真無邪心思單純的嘉敏,一味嬌寵著就是了,如今面對這樣一個會偷偷藏著心思的閨秀難免局促,一時說不出話來。

見其反應冷淡,王鶴兒面上一片羞赧,低聲道:“後來母親知道了我的心思,偷偷進宮去求貴妃娘娘,這才有了聖上的賜婚。”

“……”趙匡胤更加無話可說,這親他本就不想娶,之前還有一個聖意難違的借口在這裏,不想竟是王家人自行謀劃,聖上順水推舟,想了片刻問道:“王小姐,我只問你,你母親去宮裏說親之時,你是否知道我有心上人?”

王鶴兒面有愧色,低頭小聲道:“我確實早有耳聞……”

畢竟拋開軍中威望不提,趙匡胤年少時俠義之名就已經傳來,再加上王審琦偶爾透露的只言片語,不難知曉他有心上人。

趙匡胤面色一寒冷笑道:“如此算不算是橫刀奪愛?”

“我攔不住母親……”王鶴兒小聲辯解,“此事也非我能做主!”

“於你而言此事的確情有可原,可於我全然是無妄之災!”趙匡胤毫不客氣地道:“我和嘉敏之間已經有千難萬難,那周家早已簽了婚書於我,明明是我的愛妻卻被人奪去,我只能把聘禮當作嫁妝送她出嫁,如此心傷何人可與我悲喜相通?我承認如若聖上想要賜婚,不是你也會是別人,我只怕都難以推脫。可若王家不曾去宮中提親,事情大概也不會發展的這麽快!而今嘉敏得知此事傷心不已,大約是以為我已棄她,你知道嗎?我趙匡胤命都可以不要,可我見不得嘉敏傷心難過,早晚有一天我會把她從李煜身邊奪回來的。至於你我,大約是有緣無份了,若我做了什麽對不住你的事情,還請多擔待!”言罷拂袖而去,並不在乎自己辜負了佳人的一番深情。

見他決絕如斯,侍婢紅菱心生不忍,皺眉道:“小姐,你怎麽這麽傻?夫人明明叮囑過王家去宮中提親之事不能教姑爺知道,現在他對你心生怨懟,你以後可怎麽辦?”

王鶴兒苦笑,“我原是愛慕他灑脫磊落的個性,只盼自己能和他一樣光風霽月心底無塵,這樣大約就配和他站在一起了。就算他因此厭棄我,我也要和他做一樣的人,不能傾心相愛,至少坦蕩光明,才不會在他面前自慚形穢。”

紅菱暗自搖頭,不再勸解,想扶她回屋。

一轉身,婆婆杜氏和妯娌尹氏並幾個丫鬟皆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大約是把該聽的不該聽的全都聽去了。

趙匡胤出了門,兩個兄弟迎上來,卻見他面色慘白,用手扶著墻才勉強站穩。

顧念著王審 琦的面子,石守信道:“大哥,嫂子的家人雖然隱瞞了提親之事,可你對嫂子說的那番話未免也太絕情了些!”

“你們都聽到了!”趙匡胤調勻氣息緩緩道:“此事雖然出乎意料,可我並不是想讓她難堪,不過是順勢點撥她早些做打算罷了,於她而言,和離再嫁當是不錯的選擇。”

當世民風開放,女子和離再嫁並不會遭人詬病,高門大戶家的千金就更加不必有此顧慮,是以趙匡胤並沒有虛與委蛇,而是直接告知。

再說王鶴兒背後是那個已然在猜忌他的皇帝,稍有不慎,整個趙家都會遭遇滅頂之災,由不得他不忌憚。

然則畢竟是自己堂妹,王審琦未免有些不滿,冷冷道:“大哥這是瞧不起鶴兒麽?一個女子向你吐露心跡,你覺得她不知廉恥?”

趙匡胤搖頭:“你這堂妹的性格倒是令我有幾分佩服,光明正大,不藏著掖著,若非陰差陽錯做了夫妻,定能當做朋友來處。我不會瞧她不起,反是多了幾分敬重。”

王審琦聽罷心下稍安,畢竟這樁婚事乃是重重利益糾葛,王家也是瞧上了趙匡胤的前途無量,才憑著和貴妃的姻親關系近水樓臺先得月,唯一被脅迫的人只有趙匡胤罷了,他如何還能嗔怪對方薄待堂妹?

千裏之外,金陵周府。

周宗又將喝下去的藥盡數吐了出來,夫人慌張不已,拍著他的背幫他緩解痛苦。

周宗大口喘氣道:“我已是強弩之末,恐大限將至,有件重要的事要交代,煩請夫人將那箱子底下壓著的文書取出來。”

周夫人照做,又在示意下將其打開,一看卻變了臉色,喃喃道:“老爺如今還留著這個?”

那正是當年與趙匡胤簽下的婚書,對方雖然在嘉敏成婚之日已經親手燒掉,可周家的這一份還好好保留著。

周宗嘆息道:“夫人,你當年和娥皇聯手毀了嘉敏的姻緣,可曾想過有一天還要求著那趙公子放我們嘉敏一條生路?”

周夫人搖頭泣道:“看到嘉敏如今的樣子,我也有些後悔,可又哪裏有補救的辦法?”

周宗臨終提及此事自然不是為了苛責夫人,顫巍巍地道:“那趙公子如今乃是北周第一重臣,大權在握。而據我南唐探子來報,那北周的皇帝柴榮突發重疾,乃是不治之癥,倘若柴榮一死,年僅八歲的太子登位,主少國疑,這至尊之位將來落入誰的手中怕是不難猜測!”

周夫人正色道:“老爺的意思是那趙公子將來會位登九重,在北朝做皇帝?”

周宗點頭:“怕不止如此,匡胤文韜武略,有經緯天地之大才,一旦由他統治北朝,這天下紛亂的政局也離結束不遠了。我南唐偏安一隅,靠著祖宗的蔭蔽才有今日。可將來的國主,也就是咱們兩個女兒的女婿,雖是個曠古絕今的大才子,於朝政卻全然不通,更別提領兵作戰。我只害怕,不久的將來,北朝軍隊便會攻下江南,到時候嘉敏多半會被當作俘虜帶去汴京,下場如何可想而知。是以我才一直留著這份婚書,若嘉敏當真被擄去了汴京,夫人便將這婚書遞給那趙公子,或許他看在舊時情誼的份上,能給嘉敏以庇護。”

周夫人嚇的直打哆嗦,“老爺,你不要嚇我,本來我以為娥皇紅顏薄命,難道咱們的嘉敏會比她姐姐更命苦不成?”

周宗老淚縱橫:“娥皇的一生雖然短暫,可她少時享盡父母寵愛,婚後也琴瑟和諧,並未遭過多少災厄,可我可憐的嘉敏,有誰能告訴我她今後的人生會如何?”

夫妻倆相對而泣,彌留之際,周宗又叮囑道:“夫人,務必記住我的話,匡胤是個重情重義人,莫再讓嘉敏將來無依無靠!”說罷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嘉敏剛好從宮中趕回來,見父親已經僵直在床上,大聲哭喊,“爹——”

此刻在北朝軍營中小憩的趙匡胤突然驚醒,失神大喊:“嘉敏——”

【作者有話說】

求收藏(*∩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