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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纖雲弄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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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纖雲弄巧

◎不想再做你哥哥◎

今日荷花生辰,采新蓮敬奉佛前,聽講佛法。

誠心禮佛畢,兩人從寺中走出來,到附近的玄武湖散步,連綿的水榭楊柳石橋亭臺半數已聚集了消暑納涼的人。

秋芙很是機靈,跑到不遠處的八角涼亭裏給游人分發些銀兩,空出地方來,二人方有機會互訴衷腸。

“昨夜接到錦書便不能成眠,只想趕來與你一會,把沒說的話都說出來。”趙匡胤撫著她的秀發道:“嘉敏,自你幼時我們就已相識,那一年多朝夕不離,原本以為這段緣分也只是憑著一腔熱血,對孤弱的你給予救助,事畢就散落天涯,相見無期。可那些年我獨自一人落拓江湖,竟沒有一日不在思念你,多想自己能夠一直帶著你,大哥哥小妹妹的,即使無家也似有家。後來你一年一年長大,有一天我突然驚覺到自己對你的情義已然發生了變化,我……竟不想……再做你的哥哥!我想……以後天天都和你在一起,朝朝暮暮再不分離!”

嘉敏輕擡首,如水的眼波撞上他深沈的眸子,幽幽道:“自打昨日聽爹爹說了訂親之事以後,到如今還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一天之內,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小妹子,而是未過門的妻子。縱然還不大懂得如何做一個妻子,可總還有三年之期,大約慢慢學,也總學的會。”

趙匡胤搖頭柔聲道:“你不需要再學做什麽了,這世間哪裏還有女孩兒如你這般柔順乖巧機敏可愛?我娶你,也並不是想你為我操勞家務生兒育女,只是想以後能讓你永遠如現在這般無憂無慮快活安靜的度日。能這般相守一生,餘願足矣!所以,不要讓自己那麽辛苦,我會心疼。”

嘉敏紅著臉輕頷首,低聲道:“那這三年我會在家中為君縫衣制裳,春夏的長袍,秋冬的大氅,還有珠冠翠帶錦靴文履,一年做兩套,做滿三年,隨著嫁妝一起帶入趙家。願這一針一線可牽動神靈,護佑你我白頭到老一世不離。”

趙匡胤抱她在懷,仰頭嘆息:“願蒼天垂憐,莫辜負你我這一世的深切情意。”

石守信和王審琦趕來,報告說前線有加急軍務,要即刻回返,兩人又匆匆離別。好在該說的話都已說完,只等時光暗度,它朝再聚首。

七月蘭秋,八月南宮。

立秋前數日,羅雲覆疊,細雨廉纖,金風欲來,炎景將褪,梧桐滿院,玉枕生涼。

立秋當日卻打雷了,周宗放下手中的書卷眉頭道:“‘秋縠碌,收秕谷。’立秋日雷鳴,主稻秀而不實,這江南的百姓今年怕是要遭殃了。”說罷咳嗽起來。

嘉敏將熬好的藥送來書齋,正好聽到他這番言語,規勸道:“爹爹你為朝廷社稷操勞大半輩子了,如今也該好好歇歇,安心把病養好,至於其它的就不要再多想了。”

聽得女兒這般軟語勸解,周宗心下一喜,擡手摸她的臉頰,端起藥碗一飲而盡,又吃了一顆桂花糖,嘆息道:“乖女兒,這些日子幸好爹爹身邊還有你,想到以後要送你出閣,實在心有不舍。”

嘉敏臉頰緋紅,小聲道:“姐姐出閣之時年方十九,我也可以等到那時候再嫁。”

周宗卻搖頭道:“那怎麽行?匡胤年紀已不輕,全是因為憐愛你稚弱,恐不舍得離開雙親,才定了三年之約,怎可讓他再多等三年?在爹爹眼裏,你和匡胤的婚事是最重要的,只要你嫁給了他,他這一世都會好好呵護你,到時候爹爹也就放心了。”

說到此處也不覺心酸,他這一生有三個子女,兒子周宏娶了公卿世家的嫡長女,雖說門當戶對,二人脾性卻不大合,日子過的雞飛狗跳;大女兒娥皇嫁給了將來的國主,可福氣太薄,幼子夭折,才子夫君又很是多情,這兩年竟有半數時間纏綿病榻,也沒個見好的時候;唯獨小女兒的親事十分滿意,盼著自己在世的時候好好替她辦了,心裏總算是個安慰。

然而周夫人卻十分不解為何丈夫如此看重趙匡胤,她剛從宮裏回來,聽了父女二人的對話,便站在門外發怔,直到嘉敏發現了她。

“娘,你回來的這般早,是不是姐姐大好了?”嘉敏開心地問。

周夫人回過神勉強笑道:“你姐姐是好些了,她還說想你七夕進宮去看她,所以我就早些回來了,想著幫你做些準備。”

這許多時日都未曾進宮探望姐姐,嘉敏不曾猶豫就點頭了,可周宗卻神色微妙,欲言而又止。

七夕節前街市上就有賣“巧果”的,嘉敏最是愛吃,那種用糖水和面繞成苧麻繩形狀的點心,放進油鍋裏炸的酥脆,俗稱“苧結”。想著宮裏大概不會有這等吃食,就買了些打算帶給姐姐。

周娥皇看了只是微笑,說自己倒是想嘗嘗,只是太醫叮囑她飲食清淡,這等油炸的食物已經許久不碰。

剛好李煜也在側,隨手拿了一個嘗嘗,點頭道:“又甜又脆,倒是別有一番風味。今夜乞巧,不妨就置此巧果一盤,想那天上的牛郎和織女或許也愛此物!”

周娥皇掩嘴笑道:“明明是你自己貪嘴,倒推給了神仙。嘉敏帶的不少,你喜歡的話裝兩盤回去慢慢吃。”

李煜聽罷無奈起身道:“我知你們姐妹許久未見,大概是嫌我在這裏礙眼,我這便走,你們好好說說話。嘉敏,晚上宮中開大宴,我擔心娥皇身體不支,你留下來照顧她可好?”

嘉敏點頭道:“姐夫放心,我自會守在姐姐身邊照顧好她的。”

李煜笑道:“總歸是親姐妹教人放心些,那就拜托你了!”

待他走後周娥皇勉力笑道:“其實這次拜托母親帶你進宮,本意就是為了幫我。宮中盛傳我已命不久矣,許多人覬覦中宮之位,鬧得朝野不寧。母後娘娘甚為煩憂,這才想出開七夕大宴這個辦法,命我著盛裝帶宮嬪和金陵貴女一起拜月乞巧,好平息謠言。”

此事嘉敏也略有耳聞,未免心疼姐姐病體沈屙卻還要如此操勞,寬慰道:“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會有事的。”

周娥皇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再多說什麽,其實這些年她的病情一直在加重,就算太醫不向她吐露實情,自己心裏也多半有數。念著父母已老,兒子年幼,不免心酸落淚。

左右宮婢皆悲戚,嘉敏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侍奉完湯藥看護她睡下才走出去散悶。

鐘氏皇後對此次七夕夜宴尤為重視,宮人早早以青竹戴綠荷系於庭中當作承露盤。到了晚上,已婚夫婦會陳瓜果焚香跪拜於中庭,飲清露以證夙緣,望雙星保佑夫妻和順恩愛美滿。

傍晚,周娥皇下床梳妝,她曾創高髻纖裳及首翹鬢朵之妝,風姿綽約婉麗端雅,為南朝宮人競相效仿,今日也是做這等裝扮。只是厚施脂粉亦無法遮掩病容,好在只是參加夜宴,想來旁人也不大瞧的出來。

梳妝畢,顫顫巍巍站起身,突然大口喘氣,顫聲道:“嘉敏……我……我不成了……”話音落一口鮮血噴出來,連衣襟也染紅了。

“姐姐……”嘉敏花容失色抱著她倒下的軀體大聲哭喊:“姐姐,你不要嚇我……”

好在母親並李煜和鐘皇後都等在寢房外的花廳裏,聽得聲響全都進來了。

李煜慌忙把已昏迷的妻子抱到床上,命人快去傳太醫。

鐘皇後面色一寒冷冷道:“且慢——”

眾人吃驚不已,聽她又屏退宮婢,緩緩道:“從嘉,你總該知道今夜七夕之宴的意圖究竟是什麽,如果此刻傳出娥皇吐血病倒的消息,後果如何你能想象的到嗎?”

見李煜恍然不知所措,嘉敏哭道:“皇後娘娘,姐姐已然如此,還顧得上什麽七夕之宴,難道不是她的性命更重要麽?”

鐘皇後皺眉道:“嘉敏,你尚且年幼,對朝中之事茫然不知,哀家不怪你。可非是哀家不近人情,茲事體大,眼下必須先想辦法解決夜宴的事才行!”

周夫人急道:“皇後娘娘,娥皇如今哪裏還參加的了夜宴,求你不要再為難她了?”

“娥皇自然是不成的!”鐘皇後心思急轉,突然看向嘉敏道:“眼下想要馬上請太醫來給娥皇診治倒也不是沒辦法……”

李煜泣道:“母後,什麽辦法你快說呀,再晚一些我怕娥皇支撐不住。”

鐘皇後沈聲道:“哀家瞧著嘉敏的體態和模樣都和娥皇有幾分相像,若由她能扮成娥皇來參加夜宴,大約也可以以假亂真,那這場風波自然也就平息了。”

嘉敏怔然不語,和李煜面面相覷。

聽皇後的意思乃是讓嘉敏代替娥皇之意,而且這個“代替”會否演變成“取代”怕也難說,周夫人不禁也有些慌張,顫聲道:“皇後娘娘,此事怕是……”

她想說“使不得”,鐘皇後卻涼涼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此事非但關系到娥皇的性命,還有仲愚將來的儲君之位能不能坐穩,本宮想周家不至於這般不識大體,你說是不是,周夫人?”

周夫人驚駭不已,可她也不得不承認皇後的深謀遠慮,只得回頭規勸嘉敏以大局為重,權且如此行事。

嘉敏無奈只得應許,初次扮起高髻纖裳及首翹鬢朵的妝容,只是她身量不足,尚且撐不起這宮裝。

李煜瞧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遂小心陪在身側,開宴時鐘皇後特意將宮燈滅了數盞。雖有宮嬪盯著嘉敏的臉,覺得有些怪異,可看不真切,只得向同伴搖了搖頭,示意並不確定。

依照鐘皇後的指示,嘉敏足足在風露中坐了兩個時辰,還飲下一些甘甜蜜釀,期間身體並無異樣。

到後半夜,承露盤中已接了不少露水,鐘皇後遂命宮人將荷葉取下來送到已婚夫婦手中,再由李煜和嘉敏帶著眾人跪於拜月臺祭神明。

那荷葉盤中的露水是要夫婦二人一起喝的,嘉敏有些為難,可又不敢說什麽,只是淚盈盈地低頭。

李煜情知委屈了她,小聲道:“嘉敏,今夜你只當自己是娥皇,若實在過意不去,事後姐夫再好好向你賠不是!”

嘉敏無言以對,此事她若不應下來,太醫就無法前來救治姐姐。如今走到這般地步,隱隱覺得愧欠自己的趙哥哥。轉念又想趙匡胤乃是個深明大義之人,大約也不會怪她,遂輕頷首。

兩個人捧著那荷葉露盤湊到嘴邊啜飲清露,餘人皆隨之。

待祭禮結束,返身回宮之時竟被宮人踩到了拖地的裙擺,嘉敏驚呼一聲向後傾倒。

李煜慌忙伸出手臂去抱她,“嘉敏小心——”

【作者有話說】

立秋前數日,羅雲覆疊,細雨廉纖,金風欲來,炎景將褪,梧桐滿院,玉枕生涼——此句摘自《清嘉錄》。

“秋縠碌,收秕谷。”的諺語及七夕的巧果和承露盤記述皆出自《清嘉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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