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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河漢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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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河漢之隔

◎白雲千裏萬裏◎

生辰宴亦是離別宴,周娥皇早受到父親的示意,宴席末尾把嘉敏帶出去玩兒,只說父親要陪著趙公子飲酒,她一直在場,又是一副想要哭鼻子的模樣,豈能讓他們喝的盡興?嘉敏想著不錯,就隨著姐姐離開了。

周宗這才又和趙匡胤喝了幾杯,一邊道:“匡胤久未歸鄉,原是不該再耽擱這麽久,可是嘉敏舍不得你,我這做父親的也只好腆著老臉一味留你。而今生日也過了,再找不著借口嘍!”

趙匡胤蹙眉道:“其實我又何嘗舍得嘉敏!”說罷無限惆悵地自飲了一杯,甚至有些希望周氏夫妻並非嘉敏的生身父母,這樣他就能不用把她留下了。

周宗這些天觀察趙匡胤的品性,只覺他雖出身寒微,卻是個難得的將才,心想若他生在南國,有自己的推薦,日後出將拜相也並非全無可能,屆時再考慮把嘉敏許配的事,就兩全其美了。可偏偏他是北人,父親又在北朝當武將,日後之事怕是難以預料,不免心裏很是惋惜,嘆息道:“匡胤,你隨我來書房一趟可好?”

趙匡胤雖覺詫異,然則客隨主便,也不多言跟著去了,周夫人和管家早已守在那裏。

周宗也不是拖泥帶水之人,直接道:“你明日要走,我們實在不知道如何相謝,略備些薄禮,希望匡胤你不要嫌棄!”說罷將管家手捧之物的紅綢揭下,竟是千兩黃金整齊地擺著。

趙匡胤臉色一變,沈聲道:“周老爺、周夫人,這是何意?”

夫婦二人見他動了怒,皆有些緊張,趙匡胤將衣袖一拂,冷冷道:“二位當知我送嘉敏回來並非貪圖她是司徒家的千金,就算她爹爹只是個尋常農夫,此事趙某也做得!若二位是害怕趙某寒微之身,深恐將來挾恩與嘉敏糾纏不休,大可放心,趙某日後不再登門便是!”

周宗立馬慌了神,賠禮道:“匡胤,你莫要動怒,此事是老夫糊塗,我知道你待嘉敏的情誼實非黃金這等俗物可比!這一路上你待她有千般好,自己穿粗布衣服卻給她穿綾羅綢緞,明明盤纏所剩不多還要買十兩銀子一斤的糕點給她吃,更別說她生病時候的呵護照顧了。你不要這黃金老夫收起來就是了,可千萬別說日後不再登門這種話,若是給嘉敏聽了去,不知道會如何傷心!”

趙匡胤也覺失言,忙道:“是匡胤話說的太重了,請二老莫怪!若二老當真過意不去,不如把嘉敏這些日給我買的衣裳禮物什麽的讓我帶走,那些花的也是周府的銀錢,算是兩位給的謝禮也不錯。”

二老聽罷直點頭,但是周宗卻道:“這黃金我可以不送,但你叫我一聲伯父,我送你幾百兩銀子做盤纏總不過分吧!”見他還欲推辭,正色道:“匡胤,你今年不過才一十九歲,又是條磊落的漢子,我倒是不怕你會把自己餓死,可你如何能保證出門在外能夠萬無一失?必要時錢財可以救命!這個時候就別當作是饋贈了,你想想嘉敏,想想你以後還要不要再見她?如果你一分盤纏不帶就上路了,是等著她哭哭啼啼來求你收下這些銀兩麽?”

其實周宗也從嘉敏透露的只言片語裏聽過趙匡胤的身世,他不被母親所喜歡,甚至連讓他死在外面的話都說出來了,此番離去之後大約跟無家可歸也差不多。若他當真一點財物也不收就離開,那叫女兒來哭一哭這等事周宗也做得出來。

趙匡胤無奈,“既然二老如此堅持,我收下便是了!”想了想又道:“我離開的事還請二老暫時對嘉敏保密,明早天亮之前悄悄啟程便是了,若嘉敏前來相送,我只怕……”

二老明白他的意思,莫說到時候嘉敏哭鬧不休,只怕趙匡胤也難割舍,還走不走得了當真也不大好說。

黎明時分,周氏夫婦和管家打開門悄悄送別趙匡胤。

周宗見他白馬銀槍風神俊朗,眉宇間的英氣遮也遮不住,禁不住道:“匡胤,嘉敏的命是你救的,若等她大些,依舊對你念念不忘,你便再回來瞧瞧她。”此話講的甚為含蓄,也不知趙匡胤聽懂了幾分。

趙匡胤點頭,“匡胤拜別二老、管家,若日後有緣,自當再度登門拜訪,諸位請留步吧!”

剛走下臺階,身後突然響起嘉敏的聲音:“趙哥哥——”

趙匡胤呆住,不知嘉敏為何這麽早就醒了,還知道到門口來找他。

“趙哥哥,你不和嘉敏告別,是不是害怕嘉敏會哭鬧纏著不讓你走?嘉敏不哭,只好好和你告別好不好?”衣著單薄的嘉敏從門裏走出來。

打從聽到她的聲音開始,趙匡胤的眼淚就掉了下來,此刻也不想再遮掩,回過頭抱住了跑向他的嘉敏。

嘉敏強忍著淚水,過了許久才道:“昨天姐姐叫我出去,我便想著趙哥哥是要和爹爹他們作別,晚上就沒有睡的很熟。嘉敏回家了,趙哥哥自然也要回家,嘉敏繡了個荷包想要送給趙哥哥當臨別的禮物,可是還沒有繡完。”說著把荷包取出來,上面絲線繡的紅色蓮花尚且只有一半,“趙哥哥你先帶著吧,等哪一天再見了,嘉敏一定送你一個繡好的荷包。”

趙匡胤點頭不言,把荷包貼著裏衣放在心口。

嘉敏忍著哽咽小聲問:“趙哥哥還會回來看嘉敏嗎?”她很害怕答案是不會。

趙匡胤又是點頭,柔聲哄道:“趙哥哥答應你,每年你生辰,只要我趕得來就一定來,就算來不了,也一定想辦法送書信和禮物給你好不好?”

“那……可以多寫一些書信嗎?”嘉敏小聲問,恐一年只收到一封太少了。

“我一個月寫一封書信給你好不好?”趙匡胤思量著輕聲道:“不管以後身在何方,必定每月都寫書信給你,可嘉敏也要聽話,千萬不要再丟了,別讓趙哥哥來金陵的時候找不到你好不好?”

嘉敏用力點頭,“嘉敏一定乖乖聽話,等著趙哥哥回來!不管等多久,嘉敏都等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兩人擡手拉勾,周宗雖不舍得將他們分開,可又恐耽擱了趙匡胤的行程,上前把嘉敏抱起來道:“匡胤,時辰不早,你且去吧,不管什麽時候回來,我周家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

事已至此,就算萬般不舍也只得舍下,趙匡胤又向眾人作揖告別,翻身上馬,揚鞭離去那一刻,聽得嘉敏在身後嚎啕大哭,大聲叫著:“趙哥哥——”

趙匡胤忍痛沒有回頭,少年任俠仗義,起初大約只是心頭一熱,想要把與家人離散的小女孩好好送回家中,卻不曾想到這份情誼會如此之深,絕塵而去的每一步都伴著嘉敏的哭喊,也伴著他心如刀絞的難過與不舍。

山長水亦闊,明日又天涯。此生此世,他的心頭只怕再也割舍不下這嬌嬌弱弱的小女孩了。

天若有情,便教他們來日再重逢吧!

離開金陵之後,趙匡胤奔走覆州,投奔父親的舊同僚防禦使王彥超,對方聽說只是個未及弱冠的黃毛小子,便命人拿些錢財打發他了事。

無奈之下,轉投隨州刺史董宗本,可與董之子不睦,只得離開。

而後在襄陽的一座山寺中暫時借居,期間讀了不少兵書,還與一個故人下了一個月的棋。

那須發皆白的陳摶老祖依舊是樂呵呵的,嘴上全無修道之人的清凈,一張口就葷素不忌肆意調侃:“你說你一個年紀輕輕的俊俏小夥子,不好好回家娶媳婦過日子,整天跟我一個老道士廝混在一起,簡直是豈有此理!”

趙匡胤一邊下棋一邊道:“你也知道我年紀尚輕,不似道爺你歲數一大把還是個童子之身,你都不急我急什麽?”

“你跟道爺我在一塊兒,別的沒學會,臉皮倒是厚了不少!”陳摶老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怎麽,年輕人受了幾次打擊就看破紅塵,準備和道爺我一起遁世隱居,就這麽消磨一輩子光陰?”

“可別!道爺你若是長的花容月貌,我還可勉為其難忍上一忍,可你這副尊容實在是教人忍無可忍,我就算是想要遁世隱居,也犯不著跟你在一塊兒,你說是不是?”趙匡胤依舊低眉下棋,全然不顧陳摶老祖那滿臉濺朱的模樣。

陳摶老祖噎了半晌,忽而心平氣和地道:“花容月貌的女子自然誰都喜歡,就拿你那嘉敏妹妹來說吧,我替她算過,她的姿容怕是舉世無雙,連她那傾國傾城的姐姐大約也遜色一籌。”

聽他提到嘉敏,趙匡胤的心緒瞬間亂掉,差不多大半年了,只收到過嘉敏的一封書信,說是繡壞了十幾個荷包,正著惱不知何時才能學會針線女工。

不知不覺想了許多,以黑子敲著棋枰緩緩道:“嘉敏的容貌將來就算當了皇後也不為過!”

陳摶老祖哈哈大笑,“她可不就是當皇後的命格麽!我還推算出你將來要當皇帝,你信不信?”

趙匡胤擡眸看他,將目中的訝然之色盡數壓下去,畢竟這老道早就編排過他是什麽應龍真君下凡來拯救黎民蒼生的鬼話,不過他可不是三歲小兒,隨隨便便就信了。

“可即便你將來做了皇帝,你與那周二小姐之間說不準也是遠隔河漢,你猜猜她會成為誰的皇後?”陳摶老祖話中滿是玄機。

趙匡胤怔然不語,片刻“嗤”笑道:“一不小心竟被你蠱惑,棋走輸了!”

陳摶老祖對這棋局的輸贏倒並不在意,起身道:“趙公子,你的命星在北,待時機成熟便會無往不勝。輸一盤棋不打緊,只怕你後知後覺,今後輸掉最輸不起的東西,就追悔莫及。”

這局棋結束後陳摶老祖招呼也不打,就飄然下山繼續四方雲游,獨留趙匡胤在山頂思考了半日:最輸不起的東西,那是什麽?

想到自己身無長物,實在想不透還能有什麽輸不起的。一直徘徊到黃昏,清醒時正面對著北方,心下瞬間有了計較。

看來是時候北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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