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啟番外

黃明啟帶著兩個健壯宮女走進衛垣宮裏的時候，正是黃昏。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夕陽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衛垣笑起來，主動起身迎過去：“阿啟，你終於來了。”

宮女放了一個食盒在桌上，恭恭敬敬侍立在旁。

衛垣看了一眼食盒，又轉頭去看黃明啟：“阿啟，這些天，我盼著你來，又怕你來，就是知道你來了，必然就是我們的最後一面。你願意給我一個全屍，也算全了我們這三十年的緣分。”

黃明啟淡淡道：“你是璇兒的父親，當然值得這一份體面。”

“體面？哈，體面？”衛垣大笑起來，“我這一生，還有什麽體面？不過是一個傀儡，一個亡國之君罷了！就像我這姓名，守衛著一段斷壁殘垣，終究要化為塵土。我走之後，你會改國號，給璇兒改姓，再立新朝，對不對？”

黃明啟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衛垣想去拉她的手，卻被旁邊宮女擋開。他苦笑道：“阿啟，小時候，我當真以為你是來幫我的。那個時候你對我多好啊，一直護著我，幫我坐穩了這皇位，我們又有了璽兒與璇兒。”他突然瘋狂起來，想要撲過去，卻被兩個宮女合力按住。”為什麽？為什麽你一定要我死呢？”

“你錯了，我從一開始，就是來殺你的。只不過，你要死在其他所有人之後，才對我最有利。”

“為什麽？”衛垣雙目赤紅，“我什麽都給你了！你要權，我與你二聖臨朝，天下大事都付與你手；你要名，這些年你賢名遍天下，朝廷上下都在傳頌你們做出來的新機器、印出來的新書；你要璇兒當皇太子，我也答應了。為什麽！為什麽你一定要我死！”

“只有你死了，我和璇兒才能長長久久。”黃明啟嘆了一口氣，到底還是親手打開食盒，捧出了那一碗藥：“喝吧，很快的。我跟他們說過，不要讓你太痛苦。”

“好，這件事我也答應你。”衛垣見她把碗捧到嘴邊，大口飲下，一氣兒把藥湯都喝盡了，才道：“阿啟，你還記得嗎？我們小時候，我生了一次風寒，你也是這麽親手餵我喝藥的。那時候你還不太會照顧人，手還不穩，差點撒一被子。沒想到啊，你現在手都不會抖一下了。”

“人總是要長大的。”黃明啟放下碗，摸出帕子來，一點點替他擦去嘴角的藥漬，擦著擦著，就變成了血跡，“也總是會老的。”

衛垣臉上露出痛苦之色，又被他強行按下去：“璇兒呢？她不來送她的父親一程嗎？”

“璇兒當然不會來，她在與禮部、戶部官員商議在各縣增開官學之事。”血跡越來越多，黃明啟不擦了，把那塊幾乎濕透了的帕子丟在桌上，“明日，她自會為你痛哭失聲。”她一揮手，兩個宮女把衛垣架到榻前，才松開他，由著她們的皇帝軟軟倒在榻上。

衛垣嘴角扯出一個笑：“你倒是個好母親。”

黃明啟也回他一個笑：“我前半生，都在演一個好妻子、好皇後。”

衛垣還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了，只發出了“哈呵”的氣音。那雙曾經註視過百官萬民的眼睛漸漸閉上，曾經執掌天下的手也垂下去了。

黃明啟把他的手拉起來放好，合眼小聲祝禱：“願君來生，勿覆生於帝王之家。”停了一會兒，又道：“君若有來生，必是太平昌明之世。”

昨日的帝王靜靜躺在榻上一動不動，來日的帝王大步走出宮去，眼角卻滑落一滴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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