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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化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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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化冰

又過幾日, 褚眠冬實在看不過眼某燕姓人士舉手投足間泛起的一些腦幹缺失的美,遂在路過庭院時,擡手摁住了蹲在園中的白衣少年命運的後脖頸。

“無辰, 我們聊聊。”

聞言,燕無辰楞了楞,未作太多思考便起了身來, 跟著褚眠冬往園中桌椅處去。

斂衣落座時,他才後知後覺般想到,也許他已經對這場交談期待已久,這才如此自然——

他與她之間的確還差一場將話全部說開、將殘餘的冰層盡數化解的溝通。

燕無辰原本以為,大抵要等他將山頭小院修整完畢之後, 這個契機才可能到來;未曾想到,今日她便主動與他搭了話。

本不該如此的,但燕無辰必須承認,這一瞬間他的心中真實地劃過了一絲竊喜,連帶一道「她心中還是有我的」之念。

“你這幾日是怎麽回事?”

那廂,褚眠冬開了口, 神情微妙。

“為什麽整個人都像是……”

她斟酌了一番用詞, 心說還是不要讓他知道, 她覺得他像一只又美又憨的白貓。

於是她說:“不太聰明的樣子?”

聞此, 燕無辰心中的那抹竊喜打了個拐,飛速地沈寂下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嘛, 原來不是她心中果然有我,他郁結地想, 而是她被我蠢到,看不下去了所以主動搭話啊。

沒事的, 無辰。

燕無辰自我安慰道,總歸結果都是成功創造了化開二人間冰層的契機,結果是好的便夠了,過程如何都不重要。

左右他在她面前,就從未有過所謂「形象」一物——事實上他也並不想有。

心念電轉間迅速為自己做好心理建設,燕無辰徑直誠實道出了先前的打算。

“我想著將宗裏的山頭重新修繕一番,好好捯飭捯飭。”他說,“那日在鳳凰族地的涼屋中感於四季輪轉之趣時,我便生出了這個念頭。再聽你說過偏愛的庭院草木,就更覺要將山頭好生翻修一回,將你說的那些布置落於實處。”

“與愛屋及烏無關。”燕無辰搖了搖頭,“只是恰 好,你喜歡的,我也很喜歡。”

“但若說真的毫無「以此向你獻寶、博你一顧」的想法,也是不可能的。”

燕無辰坦誠道,“事實上把這件事提上日程,一開始便是因為我想做些什麽,好打破你我間自那日之後便隱約可見的一層隔閡,或說……些許尷尬。”

“原本是想著,待我將山頭改建完畢,便邀你去山頭一觀,給你一個驚喜。說不定眠冬高興之餘,我們便自然而然地有了一個好好溝通的契機……”

燕無辰輕咳一聲,耳尖微紅。

“沒想到最後這個契機是以這般方式出現在你我眼前的。”

“雖然過程出乎意料……但總歸結果是好的。”燕無辰說,“我是這般想的。”

又是這樣的坦誠。

那些所謂的「拉不下顏面」「放不下尊嚴」的扭捏在燕無辰身上從未出現過——他向來沒有這般自視甚高的自我認知,也沒有那些在他人身上常見的對「身段」與「出息」的扭曲執著——譬如認為坦白內心便是落人下乘,落人下乘便是心理與社會上的死亡。

在這一點上,褚眠冬看到的燕無辰依然是那個她最熟悉的白衣少年,並未因身負「雲酉」之名而有所改變。

還是如往常那般真誠坦蕩,也還是如往常那般,總在不自知間打出一顆直擊人心的致命直球。

思緒流轉至此,褚眠冬在心底微微嘆氣。

這般真誠的坦白,總會叫她也忍不住將心底最真實的想法認真吐露,於是她與他的溝通便總能輕易地越過相互試探與自我保護,而飛速抵達自在真誠的境地,高效且誠摯。

——只要二人間信任的城墻並未崩塌,猜疑的迷障並未盤桓其間。

除此之外,褚眠冬當真想不到還有什麽能讓她與燕無辰一夕之間鬧崩……只要褚眠冬還是這個褚眠冬,燕無辰還是這個燕無辰。

她與他是很相似的兩個人。她和他有諸多共鳴,對世事有頗多相通的慨嘆,也曾身懷同樣的孤獨。

而由相似帶來的無需言說的默契之外,她與他亦是很不相同的兩個人。她和他有截然不同的過往,截然不同的性格,時有不同的思維方式。

但重要的從來不是二人間需要有形同一人的百分百契合,而是在面對那六成契合之外的四成差異時,她與他都恰好掌握了高效溝通的技巧、具備了高效溝通的能力,並恰好皆懷有與對方真誠溝通、坦誠交流的強烈願望,同有觸碰對方內裏、面對雙方差異的主觀意願——

於是那些無法被即刻意會、甚至極易被誤會的心念,那些普世意義上不那麽光風霽月、甚至時常隱於陰影的思緒,也都能在以心換心的交談中被看見,被理解,被接納。

同樣地,這在那個名為燕無辰的白衣少年身上一直存在,在這個作為雲酉仙尊的燕無辰身上也未曾改變。

這便足夠了,褚眠冬想,這便是她真正想要看見的、讓她相信二人間的關系不會因燕無辰的真實身份而轉移的存在。

於是她說:“不必如此。”

褚眠冬搖頭道,“不必以改建山頭來博我一笑,也不必以再造奇觀來引我開顏。”

“誠然,我會因一份意料之外的所得而驚喜,因一場絢爛至極的奇觀而心醉……”

褚眠冬說,“但歸根結底,那些動容都是短暫且轉瞬即逝的,可以作為日常之外的調劑,卻並非我在每個切實具體的日常中所真正看重的東西。”

“無辰,我真正在意的是,你如何面對你我無需多言的那六分默契之外,四分的差異與不同。”

褚眠冬擡眸,望進燕無辰眼底。

“當你不明白我所需為何、我所言何意時,你會如何做?是尋找抑或創造契機開啟溝通、坦然言明,還是自說自話,全然按照自己的推測甚至臆斷行事?”

“好在,你在積極地努力創造溝通的契機,這很好。”

褚眠冬頓了一頓,“雖然過程有些……清奇。”

“但正如你方才所說,總歸結果是好的。”她道,“我很高興你會這樣做。”

語罷,褚眠冬話語一轉:“只是關於那十箱法衣……”

“那十箱法衣,咳。”燕無辰接過了話頭,“我現在明白了,眠冬那日是以裁衣為引,意在提醒我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他微微偏頭,本欲掩飾左側燒紅的耳根,卻因這動作將右側通紅的耳尖愈發凸顯了出來。

“但我當時……心中焦灼,便徑直只取了前半句話的字面之意,送了那十箱法衣來。”

燕無辰幹脆利落道:“是我不好。”

沈默片刻,白衣少年又忍不住開了口。

“只是,那幾套法衣……是我翻遍我庫存裏最好的布料,選了最適合你的版型,交由布莊連夜趕工制成的……保質保量的那種趕工。”

他小心地擡眸覷著褚眠冬,“質量很好的,你穿起來肯定好看。我知曉眠冬不喜張揚,所以那些過於閃眼的寶光,也都是可以隱去的……”

“所以……眠冬要不要先試試看?”

“然後合適的話,再考慮……要不要收下?”

幾句話間盡是遲疑的微頓與表達溫和建議的疑問語調,卻掩不住白衣少年眸中的期許——

褚眠冬看得出來,燕無辰是真的用心做了這些事,也是真的非常希望她能收下那些法衣。

“……我的關註點好像不太對。”

燕無辰晃了晃頭,“眠冬還是當我未曾講過方才那些話罷。”

聞此,褚眠冬未置可否,只繼續方才她未曾說完的話語。

“其實放在尋常時候,我並不會那般說話。”

褚眠冬微微一頓,“你一直都知道的,我並非喜歡將話說一半留一半,熱衷於看看對方是否能意會我的未盡之意,以此來測試二人間默契幾何的人。”

“眠冬的確不是。”燕無辰搖搖頭,“只是這幾日……情況特殊。”

他擡手揉了揉自己熱度不散的耳根,“實話說來,尋常的我,按理說也不會如這些時日這般……傻。”

“因為在意,於是小心。因為小心,於是反而……咳,好在不算弄巧成拙。”燕無辰說,“所以我想,眠冬大抵也會因為這份尷尬而有所不同。”

他將臺階為她鋪得很好。

褚眠冬明白,她只需輕輕應聲,此事便就此揭過了。

只是她終歸長長嘆氣,將心中所想坦然說出了口。

“是啊,因為在意,所以亂了方寸。”

她看向白衣少年陡然震顫的眸光,輕聲道:

“誠然如此,無辰,我是在意你的。”

否則她大可從一開始便不讓他邁入這院中一步——這是全然屬於她的地方,她有全部的選擇權與自由。

否則她根本不必為他付出任何多餘的心力——不必費心聽他言語,更不必連斬斷關系都要與他言明說清。

“好在我們將一切都說開了。”褚眠冬道,“往後的相處,便也都能如往常那般,隨心為之。”

她說:“這再好不過了。”

燕無辰艱難地收起方才那一瞬之間湧現的萬般心緒,重重閉了閉眼。

“是啊,這再好不過了。”

他啟唇,話語裏是未能徹底咽下的、輕曳的喜意。

“眠冬,我覺得……”

燕無辰低低道:“這一刻大抵是我這八百餘載以來,最高興的一刻了。”

聞言,褚眠冬伸手拍了拍白衣少年的肩頭,平靜道: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這還只是個開始。”

燕無辰還沈浸在被天降驚喜正中眉心之後的恍惚裏,聞此,他懵然出言:

“……還有什麽能比得過這一刻?”

“確實有,還很多。”褚眠冬道,“你且在此冷靜一會,我去把還沒剪完的花枝剪了。”

語罷,青衫少女走出幾步開外,似想起什麽般,駐足回頭。

“對了。”她說,“那幾套法衣,晚些時候我去試試看。”

燕無辰:……

燕無辰:……?

燕無辰:!!!

白衣少年一個彈射起手,幾步間便將不遠處的青衫少女淺擁入懷中,順著慣性帶著她轉了幾個圈。

衣袂翩躚間,周圍的花木都流轉作斑斕的色塊光影,唯餘少女清淩的眸中,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

燕無辰想,眠冬說得沒錯——

他八百餘載修生裏最高興的一刻遠非方才那一刻,而是從那一刻開始,此後的每一刻。

何其有幸,得卿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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