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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現世一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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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現世一游(三)

褚眠冬將「燕無辰本是淩雲宗雲酉仙尊, 她曾差點拜入他門下」之事細細同褚明秋說過,又將自己的想法一一言明。

“我有一種被愚弄的憤怒。”她最後道,“他一直都懷揣著全部的真相, 像看戲一樣看著我作何反應嗎?”

“他甚至還問過我,一段沒有前提、沒有偏見的關系是如何開始的。”褚眠冬的聲音冷了幾度,“虧我當初還回答他說, 我與他的關系便是範本。”

“這確實很讓人破防吶……”褚明秋拍了拍好友的肩,又為她順了順頭發,“雖然從先前你對他的描述所推測的他的性格來看,他選擇隱瞞這件事應該有他自己的考量,但無論如何, 站在眠冬的視角,這就是以隱瞞為包裝的欺騙。”

褚明秋說:“「事出有因」和「實際造成傷害」是兩回事,不應混為一談,而應分而視之。”

“其實我也明白,或許我應該聽聽他怎麽說——為什麽選擇隱瞞,為什麽不早些同我開口, 他到底是怎麽想的……”褚眠冬話語一轉, “但我現在不可抑制地有這樣的想法——他大可狡辯, 反正我永遠不能鉆進他腦中, 去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撒謊。”

“明秋,你知道的,如果一個人想要粉飾自己的行為、編織自己的言語, 他能有一千一萬種方式,來讓自己顯得冠冕堂皇、毫無錯處。”

褚眠冬的聲音低了下去, “但我厭倦聽到這樣的話語,厭倦這樣毫無實質內容的溝通。”

“我好像已經……不信任他了。”

“我不再如先前那般, 不會懷疑他的一字一句中是否別有居心、是否藏有言外之意——因為曾經我覺得我是了解他的,我相信我所看見的。”

“我一直都明白,我知曉一個人,不代表我知曉這個人全部的模樣。便如明秋你一般,我們是摯友,卻也不影響我並不知曉工作中的你是何模樣。”

“我也一直都覺得,了解一個人的全部是不可能的,但也只需明白對方展露在我眼前的是一個自在且真實的自己便好。”

“但現在,我感到困惑。”

“我不認識燕無辰作為雲酉仙尊的那一面,未曾想象過他在先前更久遠也更漫長的生命中,曾有過怎樣的際遇,又懷有怎樣的心念與認知——這樣一個全然陌生而手握此世巔峰之力的存在,我從未想過去接觸。”

褚眠冬搖了搖頭,“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我對這樣一個身上掛滿主角配置的人不僅不感興趣,甚至可以說避之不及。”

“是的,他此前在我面前展露的都是他真實的自我,這很好,我願意之更進一步的,也正是這樣的他;但這不妨礙我在忽然發現他真實的另一部分時心覺陌生,而這份陌生讓我防備他、對他心生猜疑。”

“我不再能篤定地說出「我明白他是怎樣的人」,也因此不再能像先前那般,堅信他的真實與坦蕩,毫不懷疑他的一言一行是否另有居心、粉飾太平……而這樣的猜疑一旦開始,便再無終結之時。”

“我知道這同樣是一種偏見——大多數手握力量、壽數漫長、位居巔峰的人會玩弄權柄、俯瞰眾生、粉飾言語,不等於燕無辰這個具體的人一定也會如此;但我控制不住地想,與其去冒這個風險、賭一個把寶盡數押在另一人身上的例外,不如做最穩妥的選擇,從一開始就不趟入這條河流。”

“畢竟沒有他我也一樣活得很好,不如不碰那所謂的「愛情」。”

兩人將喝完的飲料杯收在一旁,又躺回氣墊床上,一同望向頭頂婆娑的樹影,閑看其間逡巡的點點光斑。

“其實,如果眠冬你同我說「哪怕如此我還是想要就這樣原諒他」,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勸分。”褚明秋開了口,“但聽你說過之後,我覺得,眠冬,你真的很清醒。這可太好了。”

“正因為你依然清醒、依然審慎、依然能理智地做出判斷,我才能說出接下來要說的話。”

說著,褚明秋翻了個身,從仰躺換作側臥。她一手撐著下頜,認真看向褚眠冬。

“且看看他究竟如何同你說明隱瞞此事的動機與緣由,又是否當真如你所厭惡的那般,言語間盡是自我開脫、粉飾和強裝可憐。”

“如果溝通無果,抑或他觸及你的紅線,那就棄了他便是。”

“一段關系從來都是這樣——如果快樂更多,那便皆大歡喜;如果不快更多,一拍兩散就是。重要的是你的感受,這先於一切。”

她總結道:“我們終究要投身於實踐中去,去用心感受,去用理智做決定。”

“正如你所說,一個人也能活得瀟灑自在——換句話說,哪怕與他開啟一段更深的關系,對眠冬你而言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你們一拍兩散,你重歸瀟灑自在;更何況不過是聽他說幾句話——而他不是PUA大師,眠冬你卻是反PUA大師。”

“既然如此,何不試試看,你與他會不會走到一個更好的可能性中去?”

“總歸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回到獨自一人的逍遙自在,這是一個很好接受的最糟情形。”

“當然,我這樣說並非在鼓勵眠冬你悶頭直沖、去付出愛意、去受傷、再從受傷中成長——”

褚明秋搖頭補充道,“正如我方才所強調的,是因為眠冬你已經具備了保護自己的意識和能力,我才能確信,你不會邁入誤區。”

“因為你是審慎、清醒的,你會保持權衡,你會高效溝通,你會在必要的時候脫身而出、及時止損。”褚明秋說,“正因你是這樣的眠冬,我才相信,步入一段關系的你有能力不讓最壞的情形壞到哪裏去;也正因有如此前提,我才會對你說出這樣的話語。”

語罷,褚明秋想到什麽,頓了一頓,話語一轉。

“不過……這還有一個前提。”她斟酌著話語,“眠冬對後代有期待嗎?”

“如果有了孩子,情形便又大不相同了。”

褚明秋說,“並非是要提倡為了孩子而將自己困守在一段糟糕的關系裏——絕非如此。事實上,親代間親密關系的糟糕狀態不需要反映在合與離之上,孩子的敏銳足以讓他們感受到並不積極的關系氛圍,這便已經會對孩子的一生造成深遠的影響了。”

她委婉道:“因此,本著對孩子負責的態度……就我個人來說,至少也得等到十年八年關系真正穩定之後,再考慮將孩子帶來這個世界。”

“如果這段關系不可避免地變得糟糕,也大可不必反覆用「為了孩子好」來說服自己將這段關系繼續下去——傷害已經無可避免,「為了孩子」而留下只會道德綁架自己,也在未來以此道德綁架孩子。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孩子,都是從中毅然抽身的損傷來得更小。”

“不不不。”褚眠冬擺擺手,“我覺得近百年我都不會考慮後代的事。而且我和他,也遠沒有走到足以考慮這個問題的那一步。”

褚明秋長舒一口氣:“哦哦那挺好。”

“嗯……我不是說不考慮後代很好。”她補充道,“只是我個人在這方面的態度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審慎到極致,也因此,我很難為你提供更多有實踐經歷驗證或支持的觀點。”

“所以實話說來,你沒有這方面的考慮讓我松了口氣。畢竟如果不能為好姐妹的困惑提供足夠有建設性的參考,我會很難過的。”

聞言,褚眠冬湊近好友,展臂環住她,雙眸晶亮。

“明秋你已經為我提供了足夠多有建設性的參考意見啦。”她埋首在褚明秋頸間蹭了蹭,“所以說明秋你也真的很好……你就是我的引路明燈,我的大寶藏。”

褚明秋拍了拍褚眠冬肩頭,搖頭道:

“停止輸出這些看上去是甜言蜜語,而實則有物化具體個人之偏頗的誇讚之語。”

褚眠冬無奈搖頭:“這話可真明秋。”

她選擇棄用比喻,轉打直球。

“總之就是超——開心,能有明秋你作為我的朋友。”

褚明秋輕輕笑起:“收到啦收到啦,我也是。”

“既然剛好聊到這裏……”褚眠冬想起近日裏自己的另一個疑問,“說起來,摯友和愛人,明秋覺得這二者有什麽分別?”

“這可真是個好問題。”褚明秋說,“之前的好些年,我也對這件事深感不解。”

“很多人以是否存在「性」來為這二者做界定,但這在我的定義中行不通——事實上很多時候,「愛人」、「性」、「在一起」、「婚姻」與「愛」,這些定義之間並沒有必然的關聯,而實則是分立單論的個體。有一不一定有二,有二亦可能無一。”

“現在我覺得,對我而言,「摯友」與「愛人」並非「前提」與「後續」的關系,而只是有很多交集的兩個不同合集。它們都是需要很多巧合才能成立的存在,而「愛人」所需的巧合要更多一些——譬如我便從未考慮和修界人士談一場跨界域的異地戀愛,但我可以與眠冬你成為跨越界域的摯友。”

“再者,二者間的另一個主要區別,來自於我對對方的態度。”

褚明秋道,“對待「愛人」時,我總是留有一份審視,保有一份清醒的審慎,確保我能在用心感受的同時,以理智做出當斷則斷的權衡與決定。”

“而摯友則不同。眠冬是我認定的摯友,我便希望自己能是一直站在你身後不遠處最堅實的後盾。”

“我會為你的高興而高興,會想要為你的困惑提供幫助;我總是站在你這邊,希望你喜樂且安康。”

“雖然同樣會有權衡和審視,但相比起「愛人」,對「摯友」的審視要少得多。”

褚明秋坦誠道:“譬如方才,除非眠冬只想「為他開脫並毫無條件地把他原諒」,我才會思索一番與你的關系是否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其它情況若非原則問題,都不至於如此。”

褚眠冬略略想象了一番那般光景,猛猛搖頭。

“太可怕了,換誰來勸我那樣做,我也能當場絕交。”

“是吧是吧。”褚明秋說,“所以我覺得,最好的友誼,就是雙方都不刻意迎合對方而只真實做自己時,也能如你我這般,觀念相合而互不踩雷。”

“畢竟認知層面差距過大,溝通成本會呈指數上升。再者,真的無力與「我不聽我不聽」畫風的小夥伴溝通……”

想想那光景,兩人雙雙嘆氣。

褚明秋感慨:“雖然說出來似乎有點傷感情……”

褚眠冬點頭:“但關系裏真的需要權衡與舍棄。”

那麽……

褚眠冬想,燕無辰,會是那個需要被舍棄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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