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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初雪圍爐.再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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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初雪圍爐.再出走

距離愈近, 期待愈高,留戀亦愈深。

而於褚眠冬而言,留戀愈深, 卻也意味著斬斷之時愈發決絕而無回轉。

燕無辰清晰地明白這一點;也正因此,他只覺今歲的初雪實在來得太遲。

正如她在得到他的答覆前無法考慮更進一步的可能性一般,在坦誠「他曾離成為她的師尊一步之遙、他擅自留下她的一縷靈氣追蹤她而來」, 並得到她的原諒之前,他無法知道自己是否還有給出一個答覆的機會。

好在,燕無辰並未等太久,三日之後,今歲初冬的第一場雪便如約而至。

與這場久候的初雪一同到來的, 還有褚眠冬與燕無辰圍爐煮酒的坦誠局之約。

這場雪並不大,卻已攜著冬日特有的凜冽寒意,頗有穿透數層衣衫、意欲直入骨髓之勢。

二人將前些日裏同制的紅泥小爐置於案側,生起爐火,以厚紙帳環桌椅圍之,便是一方小型暖閣;再於隱燃的炭火之上, 以暖鍋盛桃花酒, 細煮慢煨。

屋中尚且微冷, 燕無辰便取來鶴氅, 動作自然地為褚眠冬披上。

天青近綠的面料色澤淺淡而頗具質感,其上展翅欲飛的仙鶴繡樣亦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小有厚度的鶴氅甫一上身, 方才還縈繞在周身的隱約寒意便即刻被驅散,唯餘慰貼的柔軟暖意。

白衣少年微微垂首湊近, 細致地系好系帶,淺笑開口:

“外出采買時在布莊中見此緞面, 便覺得會很適合你。成衣前日方做成,好在趕上了今日。”

熱意流轉間,緩緩升騰的水汽中彌散著些微清甜的酒意,屬於桃花的清香氣息若隱若現,蒸出一分引人陶醉的微醺。

也許是眼下這一刻的氣氛實在合宜,看著燕無辰近在咫尺的雋秀容顏,不知怎的,褚眠冬忽而想起了「面如桃花」四字。

有那麽短暫的一瞬間,她近乎想要徑直低下頭,用唇瓣輕觸少年白裏透紅的秀挺鼻尖,再湊近那方因神色認真而微微抿起的紅潤唇畔,嘗一嘗少年是否當真如一旁在瓊液中輕盈浮沈的桃花那般,清甜可口。

如此想法只是一瞬,下一刻,回過神來的褚眠冬有些懊惱地凝眉,暗自敲打了一番胡亂飄飛的思緒。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眼下不合時宜。再如何至少也要等天黑關起門來——

咳,不對。褚眠冬想,似乎越跑越遠了。

心念電轉間,燕無辰已將氅邊打理規整。少年直起身,退回至桌案後去。

他手扶杯盞,溫聲開口:“眠冬,你先前說的,這幾日我認真想過了。”

“當時未能即刻給出答覆,並非我對此有所猶疑。”燕無辰道,“便如你我先前所言,淡然揭過的本質是不甚在意,而唯有關系愈深,期待才會愈高。”

白衣少年定定看向青衫少女,眸光安然且明凈。

“我想與眠冬更進一步,想與你再近一點。”他說,“所以我只願我能擔得起眠冬的期待,好讓你願意一直將這份期待落於我身上……”

燕無辰輕聲道:“且只放在我身上。”

“但我沒能在那日便將這些話語說出口。因為一直以來,直至今日、直到終於即將向你盡數坦白的這一刻,我依然擔憂著……”

白衣少年微垂了眸,“擔憂知曉我究竟隱瞞了什麽的你,不會再給我一個說出這些話語的機會。”

“好在如今我已將我的想法盡數剖明與你,坦白一事也已近在咫尺。”燕無辰長舒一口氣,“接下來便是等待你的決定……或審判了。”

白衣少年緩緩起身,覆淺淺輕嘆。

“眠冬且稍坐片刻,我去換身衣物便來。待你再見到我,便會知曉……我向你隱瞞了何事。”

燕無辰往內室去後,褚眠冬獨坐爐邊,輕叩桌案。

換身衣物……看來無辰並未向她坦誠之事,大抵與身份有關。

話本中常見的仙門世家之子,開局自帶上一輩定下的婚約?不,燕無辰的一身氣質並非條框甚嚴的世家所能養出。

傳聞中活了不知幾千年的老妖怪,一朝動了凡心如老房子著火?這……年齡差太大,應該一開始就不會有共同話題才對。

自上界下凡而來、於此界渡紅塵劫的無情道上神,以多情入道、斬情絲飛升,專門霍霍無辜女修?

褚眠冬:……拳頭硬了:)

便是此時,一紙封皮金燦燦的信箋鉆入窗欞,晃晃悠悠飄蕩間,高調地落於桌案之上。

那信箋的作風與它的外封一樣高調,甫一落於桌面,便誇張地翻出幾個紙花,自己將自己展開了來。

褚眠冬心說自己並無這般張揚的一位友人,本不欲窺探燕無辰的隱私,奈何那信紙幾番花活間,好巧不巧叫她不經意瞥見了其上大剌剌寫著「淩雲宗掌門」幾字的一角。

……淩雲宗?

褚眠冬自然還記得自己先前「拜入淩雲宗而不入」的“壯舉”。

實話說來,褚眠冬覺得,就任何一個修界宗門的傲然顏面來看,這番“壯舉”都應該足以上了對方的黑名單——「此生再也不收」的那種黑名單——更何況還是身居修界萬宗之首,一向不缺門徒的淩雲宗。

如果燕無辰是淩雲宗弟子……

褚眠冬的神情有些微妙。

再說這「掌門」二字,既然是在書信首末,且並非敬稱,想必便是寫信者的自書落款。也就是說,這封信箋是淩雲宗掌門寫給燕無辰的。

尋常弟子自然不至於引掌門親自動筆提書,寫與別宗友人的信箋亦不必特意帶上掌門之名。

而據聞淩雲宗掌門沈瑜並無子嗣、亦無親屬,那麽,燕無辰便多半是與沈瑜較為親近的同門,譬如同在一位師尊坐下的師兄弟。

但現任掌門沈瑜是淩雲宗前任掌門唯一的親傳弟子,並無同門親師弟;僅有前任掌門之師兄座下的一個獨苗,能與沈瑜算得上同輩的表師兄弟。

這個人的道號,褚眠冬非常熟悉。

縱橫三界之間、聲名如雷貫耳,十五結金丹、三十成元嬰,僅用八百載有餘即修至大乘、半步飛升,被全修界尊稱一聲「師祖」的天才,淩雲宗雲酉仙尊。

也是她差點便拜入他座下、喜提「大卸八塊,神魂俱滅」結局的,她曾經的準師尊。

褚眠冬:……

褚眠冬:你們淩雲宗,套路太深。

她冷笑一聲。

再也不顧及是否窺探了燕無辰的隱私,褚眠冬徑直取了那信紙來,便見擡頭果然是「雲酉仙尊」四字,信中客客氣氣地言及,距師祖為追徒下山已近一載時日,詢問師祖何時回宗,又帶不帶徒弟一起回來。

褚眠冬:呵。

徒弟?

真是好極了,原來他從一開始便根本並非將她當作平等相交的友人,而是一個「心性不定」、「被花花世界絆住了腳而無心修煉」、「需要勞煩他這個當師尊的親自下山追回勸導」的「小徒弟」。

原以為的宿命相逢,原來不過是一場處心積慮。

她把他當作平視的友人、可能的愛人,他卻將她當作俯視的後輩?

他所謂的「心悅」,又是怎樣的心悅?師尊對徒弟的「教徒如教妻」嗎?

何其可笑。

這一瞬間,褚眠冬只覺得,相信他明白她的所思所想、共她之所願的自己像一個滑稽的小醜。

她深深吸氣,覆深深呼氣,在心中反覆提醒自己「要冷靜」。

現在不適合思考,容易做出不理智的決定。

褚眠冬:…………

不,她冷靜不了一點。

褚眠冬取了筆墨,在那方金燦燦得近乎嘲諷的信紙背面寫上潦草的「勿尋」二字,便回房打包了細軟,徑直離去。

換淩雲宗的師祖裝束來見她作甚?喚她一聲“好徒兒你可願隨我回宗”嗎?

他愛穿給誰看便穿罷,反正她懶得看。

*

一刻鐘後,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一身八百年都未穿過一回的宗門正裝穿妥的燕無辰,自然沒能找見青衫少女的身影。

燕無辰心中不可避免地劃過一絲失落——實話說來,這身裝束並不好穿,但勝在一旦穿好便是氣宇軒昂。依沈瑜的話來說,「三分容色都能被這身衣衫襯作八分,更何況無辰你的容色遠不止三分」。

於是本著一種微妙的、想要在心上人面前展現出更佳容色的心理,燕無辰平生第一回選擇了主動穿上這身儀式感拉滿而實用性近無的宗門定制裝束,想著在向褚眠冬坦明身份時,能以此在她心中多博得哪怕一分的偏愛。

結果換一身衣服回來,心上人不見蹤影,倒是桌案上一張燦爛得張揚的信紙大剌剌躺著,仿佛用盡渾身解數向看見它的人傳達著「快來看我」之意。

不知為何,燕無辰心中陡然劃過一絲不妙之感。

沈瑜那家夥前些日子迷戀上了文縐文學,說傳音雖便捷卻不夠有儀式感,紙質信箋才是最具儀式感的通信方式,還說琢磨著給他去信一封。

桌上這張極度合乎沈瑜離奇審美的信紙……這信多半是自沈瑜處而來,在他更衣時送到的。

沈瑜時而開些不著調玩笑的跳脫性子……他多半會模仿著迂腐老頭子的口吻,在信中寫些文縐縐又老氣橫秋的話語,用來打趣於他。

……不見蹤影的青衫少女。

燕無辰幾乎能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果然,那燦金的信紙正面寫著一封措辭客氣、用語文縐縐的「淩雲宗掌門」寫給「仙門雲酉仙尊」的短信,而背面則赫然是筆鋒如鐵馬金鉤般的兩個潦草大字——勿尋。

她果然看見了這信。

她果然誤會了。

她果然又拋下了他。

燕無辰眼前一黑。

這一刻燕無辰只覺得,他此生最後悔之事,就是沒有在方才便與她直言「我曾是你的準師尊」,而是追求儀式感,非要去換一身宗門正裝再同她坦明。

怎會如此——

他只是換身衣服回來,心上人沒了,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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