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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夢入瀟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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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夢入瀟湘(三)

褚明秋和褚眠冬一起定下同游現代之約後, 二人的交談方回到了起始的那個疑問之上。

“關於一段關系在超越摯友之後將如何……”褚明秋說,“在我看來,為大多數人所熟知的「在一起」, 其實只是眾多可能性中的一種,而遠非全部、更談不上唯一。”

“一對摯友還可能因為種種客觀因素而各奔東西——並非因志趣相異而分道揚鑣,而只是客觀上的現實所致。”

“咱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

褚明秋用夢境之力捏出一紅一藍兩個小人, “小紅和小藍在書院中同窗數載,日日相對間,二人皆慢慢發現對方與自己頗為投緣。久而久之,紅藍二人關系愈發親厚,互引為摯友。”

話語落下, 桌上的兩個小人亦手挽著手,端的是親密無間之態。

“同窗八載,一朝科舉及第,小紅登榜眼,小藍摘探花,二人一同簪花游長安, 一時間風頭無兩。”

一紅一藍兩個小人便也都披上了昭示著登科及第的華美衣袍, 歡欣鼓舞。

褚明秋揮手幻出一幅地圖, 點出相距遙遙的兩處, “然而赴任詔令一下,二人便要就此長隔兩地,許是半生不得再見。”

原本意氣風發的小紅小藍雙雙蔫了下來, 垂頭喪氣。

“兩人都不可能徹底放棄自己的前途與事業,追隨對方而去。”褚明秋說, “所謂「不能放棄說到底就是不夠在意」之類的話,都邁入了「用放棄自我價值來證明關系深切」的誤區。”

褚眠冬深以為然:“先完善自我, 才會有溢出的光亮去滋養別人;先學會愛自己,隨後才有能力去愛別人。為他人放棄自我、將自我價值全數寄托於他人之身,於他人而言是生命難以承受之重,於自己而言更是潑天豪賭。”

桌上的紅藍小人執手相望,兩張只傳其神而不重其形的簡筆畫面容之上,卻楞是叫人看出了不舍與留戀、遺憾卻堅定的意味。

“看來小紅和小藍都不想步入這場孤註一擲的豪賭。”褚明秋實時解說道,“小紅和小藍平靜地告別,各自往赴任之地去了。”

一紅一藍兩個小人各自邁著步子走到褚明秋圈定的區域中,遙遙相望間,脈脈不得語。

“你瞧,分別之時,兩人間的情誼並未褪色。”褚明秋說,“也並無所謂造化弄人、陰差陽錯,只是「事實如此」的平淡,僅此而已。”

褚眠冬嘆了口氣,“也是。想來若是二人的赴任之地同在一處,才是真正的因緣巧合,如是情形大抵只會在話本中出現。現實中的大多數時候,迎來的都是事實如此的平靜分別。”

褚明秋點點頭,“現實沒有那麽多精妙的巧合,也因此更多都不過是無疾而終。”

“所以其實在我看來,「在一起」不僅並非唯一的可能性,且反而是一個種種巧合匯聚於一處、概率低至可近乎忽略不計的小概率事件。”

褚明秋繼續道:“恰好兩人不各自舍棄事業與理想也能同行,恰好兩人在日常生活習慣上沒有根本性的沖突,恰好兩人的親友圈都不會成為這段關系的拖累、或至少恰好兩人都各自有調解自己身邊人與事的能力,恰好兩人都心智成熟、能在對方需要時,互相成為對方的托舉……”

“其中的一項兩項可能尚且不算難遇,但同時滿足的概率的確可以近乎不計了。”褚眠冬嘆聲,“畢竟同時滿足意味著求交集,求交集意味著概率相乘。”

“不過這只是「我」這個具體的個人對「在一起」的詮釋和定義。”褚明秋說,“事實上,每個人都對「在一起」的前提和狀態有自己的定義。”

她擡手拉出一張面板,其上貼著寫有編號的便簽。

“倘若將我方才說到的所有「恰好」都編個號,便有五個編號、五張便簽紙。”

“對於我來說,這五個「恰好」缺一不可,甚至我還能說出更多;但對更多人來說,屬於她們和他們的「在一起」面板上沒有這麽多便簽,也沒有那麽多需要滿足的「恰好」。”

褚明秋道:“這是因為每個人對關系的定義標準各不相同,對「在一起」本身的定義亦大相徑庭。”

“對相信「親密關系最重要的是互相容忍磨合」的人來說,面板上便不需要太多「恰好」;於認為「與另一個人在一起是一項用以證明生命完整性的必需功課」之人而言,便來不及考慮更多前提與「恰好」。”

褚明秋看向神色嚴肅、抿唇細思的青衫少女,溫聲道:

“但我想,眠冬大抵和我一樣,是會看著這方「恰好」面板,細細思索要往上貼哪些便簽的人。”

“我無法告訴你一個明確清晰,可以讓你瞬間疑惑全消、只照做便好的答案。”褚明秋說,“但你可以聽一聽我的考量,權作參考。”

褚眠冬道:“這便足夠了。”

她頓了一頓,“老實說來,如果明秋你當真告訴我你有一個堪稱萬金油的答案……我反而會困惑於是否應當同你探討這個話題。”

聞言,褚明秋笑道:“你這樣想我便放心了。如果你真的向我希求一個萬能解答,我可是會非常非常困擾的。”

她眨了眨眼,“眠冬還是如此有話直說,繼續保持。”

褚眠冬也笑起:“彼此彼此,一起保持。”

褚明秋拉出一塊空白面板,將杯中餘下的一口可樂一飲而盡,清了清嗓。

“單論「在一起」這一條路,也有很多層面可以考量。”

“就我自己的價值觀而言,最接近我所定義的「好」的狀態,大抵是雙方的日常生活深度交集、甚至彼此互相成為對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大到諸如「在人生重要抉擇的岔路口向左還是向右」、「雙方的具體經濟情況和抗風險能力」之類的頂層決策,小到諸如「晚飯吃紅燒獅子頭還是清蒸鱸魚」、「家中清潔打掃如何分工」之類的具體細節,雙方都能充分參與而非互相推諉,坦誠交換意見而非互相隱瞞藏私——不是當作任務來不情不願地完成,而是樂於如此。”

“但在日常生活深度交集甚至交融的同時,兩人也依然保有各自最基本的邊界,並尊重對方的邊界。”褚明秋嚴謹道,“舉一個淺顯的例子來說,我們可以互相為對方挑衣服,但不能將自己的審美強加於對方。”

“不過以上也只是我的個人想法。”

褚明秋說,“事實上,與「日常生活深度交集」相對地,「在一起」的雙方也大可以減少、甚至有意避免二人在具體日常生活中的交集,而只將這段關系限制在一些特定區間內。”

“這種關系模式中最直觀的例子,便是來訪者與心理咨詢師之間的關系。”

“一段良性且健康的來訪者-咨詢師關系中,在咨詢時段內,來訪者可以向心理咨詢師吐露內心深處最幽微、深晦甚至陰暗的存在,而咨詢師則負責運用其掌握的心理學技巧,在引導來訪者梳理心緒、向內觀照的同時,於恰當的時機予以指引和啟發。”

“這種吐露和引導都是單向的,所以來訪者為此付費。”褚明秋說,“而在咨詢時段之外,咨詢師與來訪者保持陌生人關系,避免現實交集。”

“或者舉另一個例子……”她話語一轉,“雙方同樣可以選擇在身體關系之外的其它方面保持低交集甚至無交集。”

“唔,這種關系倒是甚為有趣。”褚眠冬若有所思,“我記下了。”

褚明秋點點頭:“所以你看,「在一起」也並不就等同於比「摯友」更深入的一種關系形態——它所包含的關系形式非常多樣,二人間的關系不論深或淺,皆可「在一起」。只是對於一個具體的個人來說,其對「在一起」的定義可以恰好是「比摯友更深之處」。”

指尖輕點間,隨著方才的話語而自動提煉總結、浮現於面板上的要點字跡便被收至同一個詞條之下,褚明秋將之命名為「交集程度」。

“除卻交集深淺,雙方對另一方所需承擔責任的期待水平也值得關註。”

“倒也不用說的那麽覆雜,具體說來就是這樣——”

“你們互相希望對方是「在自己向下墜落時能接住自己的體己人」,還是「僅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而不必全然交心的合住者」,抑或「分工明確、互不幹涉的合夥人」……或者在「親密與更高期待」和「疏淡與更低期待」之間的任意一個中間點。”

“每個人的觀念、經歷、性格皆有所不同,也因此,對每一個具體的個人而言,能讓自己感到舒適的中間點亦各自落在不同的位置。也許甲更偏向「親密與更高期待」一側,乙更傾向於「疏淡與更低期待」一邊——沒有誰更好誰更壞,適合自己、讓自己感到舒適的就是最好的。”

“只是相對而言,雙方的落點距離越近,越容易一起找到那個「讓自己舒適的同時也能讓對方舒適」的平衡點。”

將「預期與期待」作為第二點歸納整合,褚明秋肅了神色,認真道:

“最重要的是接下來的第三點,是否選擇共同孕育後代。唯有這一點,我非常、非常、非常建議雙方一定要「先」高度達成一致意見後,再付諸實踐。”

“因為這涉及到第三個個體。”褚明秋說,“在兩個人都不能各自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一起把兩人間的事情處理好之前,真的最好不要拉一個無辜的新生命下水。”

“是的,我用了「下水」這個描述。”

褚明秋嘆了口氣,“眠冬,同蒼昀聊過之後,你對此間彎繞已是再清楚不過,我便不在此贅述了。”

將「交集程度」「預期與期待」和「後代」三個大點一並收起,褚明秋補充總結道:

“方才提到的這幾個層面,都可由你根據自己的價值觀與性格一一分別決定後組合之,成為屬於你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在一起」定義,而不必拘泥於某種特定的模式。”

“而在明晰「你自己」想要的是何模樣之後,下一步才是與對方交流溝通,共同做出決定。”

褚明秋擡手輕掠過空中面板,一抹墨染般的字跡追隨著指尖緩緩浮現,為這幅思維導圖添上了畫龍點睛的最後一筆。

她輕聲開口,將這行墨跡所書寫的終局之問緩緩道出。

“所以眠冬,先問問你自己——”

“在你的心中,「在一起」是否意味著比「摯友」更深的至深之處?”

“如果是,那麽,在你與他的關系裏,你想要的是怎樣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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