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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千金請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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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千金請筆(三)

“你生來便懷著皇室後裔所享有的榮耀與尊榮, 自然理應在家國有難時肩負起相應的責任。”

這天下最尊貴的那個人相信,唯有將最才華橫溢的皇嗣獻與護國神獸,方可換得祂垂憐, 再佑王朝三世安寧。

於是金鑾殿裏,重重金階之上,著一身燦金長袍的帝王被冠旒掩去了神色, 袍袖一揮之間,便輕飄飄地將她的餘生困鎖在了山巔那方終年隱沒於雲霧之間的司天監裏,那位傳說中的護國神獸身側——或說腳下。

家國有難,不以廣納賢才、勵精圖治解之,而寄希望於以獻祭換取垂憐佑之, 何等可笑。

她的確對家國負有責任、理應報答,但這份責任本應落於切實的治國理政、勤政為民之上,而非一場荒謬的獻祭!

月渚從不安穩的淺眠中驚醒,看著頭頂陌生的帳幔。床頂的輕紗被夜風輕柔拂動,卻絲毫未能撫平她心中的思緒千轉。

是啊,何等可笑。見過那位護國神獸之後她便已經明了, 這場獻祭的本質便是如此——

路旁的蟻群因路過之人隨手扔下的一枚糖塊而欣喜若狂, 試圖以獻祭來換取更多垂憐。殊不知它們在路人眼中不過是帶來些許趣味的螻蟻, 它們的獻祭亦只是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絲毫不值一提。

也不是未思考過離開此處。但那位同她血脈相連而毫不吝惜將她作為棋子的上位者,只怕無法接受如此真相。倘若回去,等待她的左右不過是三尺白綾、一杯鴆酒, 外加一身作為祭品“德不配位”、未能換來神獸庇佑、有負家國的罵名。

總歸錯的永遠不會是金鑾殿上的那個人。

反倒神獸本身並不在意她是走是留,自稱風澗的神獸只是對她感到好奇。

“太久不進食就會丟了性命?食材需要烹煮才不會傷身體, 進食不均衡也會生病,生病便會危及性命?”

臥在巨石上攤開毛絨絨的四肢曬太陽的神獸打量著她, 看過來的眸光像是看向一只新得來的奶貓,滿含新奇。

“那你平常應該吃些什麽,要怎麽吃?”

神獸好奇地歪了歪頭,比她整張臉還大的蒼藍瞳眸似一汪躍動著浮光的幽潭。

於是她也並未扭捏,只一一將人類的食譜與神獸細細道來。

“每日需要有飽腹的主食,譬如稻米、番薯、黍麥之屬。除此之外,當有蔬果攝入,如蘆菔、落蘇等。再者,當佐以肉食,牛羊禽豕皆可,水中魚貝亦可。”

“至於烹調之法,則更為多變。”她道,“其中以水煮、清蒸、燜食最為健康,可於最大限度保存食材真意;而炙烤、油煎、爆炒則最是美味,直叫人吮指回味。”

再一番更詳細的介紹下來,神獸聽得饒有興味。

“這倒是有趣。食材和炊具我會為你尋來,你可以自行烹飪。但我有一個條件。”神獸說,“每餐要有我的一份。”

於是她在山巔這座如同仙宮的司天監裏落下了腳。

陽光從那方巨石上褪去時,神獸收起四肢站起身來,化作位身著一襲滄浪長袍的長發青年。

“叫我風澗便好。該如何稱呼你?”

“月渚。”她拋卻了那個帶來所謂「榮耀與責任」的皇姓,“我叫月渚。”

“月渚……”風澗熟悉了一番這兩個字,“月渚。”

青年走下已失了光照的巨石,換了不遠處雲崖邊另一方照得到陽光的蒲團盤腿坐下,“我原本擔心你會瑟瑟縮縮講不清話。若是那樣,我會很苦惱。所以你很好。”

他自言自語道,“幾百年了,還是第一次遇到能正常說話的人。”

月渚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增加她手中籌碼分量的機會。

她並未明知故問「先前的人為何都無法正常說話」,而只反問道:“我為何要瑟瑟縮縮講不清話?風澗認為我本應那樣嗎?”

“我也不知為何那些人會如此。”神獸認真地回答,“我不覺得和我說話的人應當瑟縮。我很可怕嗎?”

你看上去並不可怕,月渚在心中道,只是你手握遠超人類想象的強大力量,讓熱衷於奉行「強者為尊」的人類感到恐懼。

但對一個並不認為這世上唯有「強者為尊」一條準則的人來說,風澗並不令人恐懼。

相反,月渚發現,神獸的話語中有一種不帶俯視的認真。他似乎在試圖認真地同她探討一個問題,想要聽到她的聲音。這與方才聽她說起人間吃食時看貓兒似的觀察目光並不相同。

“不,你並不可怕。”於是她搖頭,出言試探,“你不認為我見到你應當害怕,那我便不必僅憑臆想替你做下論斷,擅自做出恐懼之態。”

聞言,青年果然皺了眉:“這不太對。”

“你恐懼與否,不是由「我覺得你是否應該恐懼」來決定的。”風澗望向她,“這是獨屬於你的意志。”

語罷,他偏了偏頭,疑惑發問:

“在你看來,那些人為什麽害怕我?”

“除此之外,我也想知道,為什麽你與那些人不一樣,你又是怎麽想的?”他看上去相當認真,“我很好奇。”

果真如此。神獸想要的不是恭維與敬畏,而是一個能平視他、與他客觀交流的對象。

月渚想,這再好不過了。

她可以告訴他一些經由篩選的信息,她與他的關系也不會如先前做出的最壞預期那般,充滿容忍、逢迎和卑躬屈膝。

神獸說得很對,從一開始月渚便明白,她是否恐懼並不由「他認為她是否應當恐懼」決定,而只來自她自己的判斷和感知。

哪怕他明確說出覺得她“應當”如何,也不代表她便要“去”如何;更何況,他根本對她應在他面前如何毫無預期,她自然不用自己先把自己捆得嚴嚴實實、再恭恭敬敬將繩結送到神獸手中,沒苦硬吃。

據方才神獸對試探的反應來看,相比後者的沒苦硬吃,他更欣賞前者的自我意識。

可真是與她一拍即合,月渚想,這會為後續省去不少無意義的彎彎繞繞。

*

“真的會有這般沒苦硬吃的人嗎?”

燕無辰坐在廊檐下讀著褚眠冬的手稿,疑惑發問。

“有的。”褚眠冬伸了個懶腰,淺啜口換成涼茶的茶水,動作微頓,“最簡單的例子,便是在市場上買賣貨品了。”

“商家心中對貨品的售出價格有一個預期範圍,買家亦對貨品的購入價格有所估量。而這種心理估量,時常有雙方的估價高低相差甚遠的時候。”

她道:“而買賣是一場最常見的博弈。你說,這場博弈的最大特征是什麽?”

燕無辰想 了想,“撿漏的一方不會讓對方知道其對貨品價值的低估或對商品價格的高判。”

他展開詳解:“具體說來,撿漏的買方會努力讓賣家相信貨品的價值遠低於成交的價格水平;撿漏的賣方則會努力讓買家覺得貨品的成交價格水平遠低於其實際價值。”

“沒錯。”褚眠冬說,“雖說以貨品買賣作比有將人物化之嫌,但在一場基於博弈的關系裏,這套邏輯的確同樣適用。”

“「對商品價值的認知」變成了「對自身能力的認知」、或說自信,「對商品價格的估算」換作了「對對方會給予自己多少尊重的預期」。”

她輕聲道:“那麽一個不夠自信的人……”

“極容易覺得自己不配,遂自發謹言慎行、拿許多規矩將自己縛得嚴嚴實實。”燕無辰明了,“而一個太過自信的人,會覺得對方理應對自己卑躬屈膝,樂見於對方如此……除非這段關系並非基於博弈。”

“所以這是一場無聲的試探與交鋒。”他明白過來,“試探的結果是,月渚與風澗都不是不夠自信抑或太過自信之人。所以兩人的關系哪怕開始於博弈,也並不如尋常博弈那般,總要分出個對號入座的上風與下風。”

“相反,二人想要的都是一場不帶博弈的交流。在這一點上,月渚與風澗達成了共識。”

褚眠冬頷首,又是一口涼茶下肚,“所以這再好不過。”

語罷,她終是為唇齒之間回旋不絕的苦意微擰了眉。

……這涼茶當真既不涼,也不甜。

溫涼合宜的春日尚未享受多久,近日裏逐漸升起的氣溫便已讓暮春都恍若初夏。

午睡出半身燥意,又不欲以靈氣徹底屏蔽溫感的褚眠冬折了個中,煮了壺連甌極力推薦的涼茶,卻被這與想象中涼絲絲、甜蜜蜜的愉悅口感全然不搭邊的溫熱苦澀狠狠震撼。

她淺嘆一聲,“還是冰好的糖水深得我心。”

“涼茶祛除內火,與糖水功效並不相同。”燕無辰卻是認真,“不宜以……”太過冰涼的糖水解暑。

褚眠冬:“我都修仙了,還怕什麽糖水太涼傷身?”

於是燕無辰話到嘴邊,硬生生轉了字句:“不宜一日過量飲茶,我們這便去煮好糖水冰上一碗罷。白玉香如何?”

“甚好。可惜如今離城中蓮蓬上市還有好些時日,若非如此,加入些新鮮蓮子,豈止美哉。”

“的確。不過此時的當季莓果亦是不錯……”

兩人收了茶盞,離開被午後漸起的暑氣環繞的廊檐,閑聊間往廚房去。

將時令水果去皮切丁,豆類、丸子過水煮熟,佐以新鮮取得的椰汁與椰肉,一碗於藕城中頗具盛名的糖水白玉香便新鮮出爐。不過,比起“白玉香”這一被三界人士廣而傳之的雅致名諱,城中百姓多以簡單明了的“清補涼”之名呼之。

褚眠冬與燕無辰將放了糖水碗的竹籃小心落入井中,仔細著莫叫井水沒過碗口去。待將井繩固定妥當,二人皆不自覺望著井中糖水碗看了幾息,心中亦不約而同劃過一個念頭——

等不住一點,只想現在就能吃上。

井水冰起來也太慢了,還是提上來用靈力瞬間速成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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