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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全家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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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全家負.終

戲劇落幕後的又一層戲境裏, 褚眠冬與燕無辰同故事的創作者相對而坐。

“萍娘說得沒錯,她總是會在能看見的道路裏選擇更好的那一條。”褚眠冬說,“這是人之本能, 沒有誰生來是傻子。”

燕無辰接過話頭,“從萍娘決定擺脫張家開始,我們就疑惑於她想到的對策為何會是「將自己嫁出去」——在我們看來這並不合乎邏輯, 她聰明、好學且能幹,她分明可以憑本事自立門戶——我們覺得,分明有一條更好的路就在萍娘腳下,她卻做出了一個更差的決定,這讓萍娘顯得很傻、很讓人心梗。”

褚眠冬道:“看到最後我們明白了, 城主想要做的,不是為了讓萍娘受苦而強制要求萍娘去選擇一條分明可預知將通往火坑的路,而想說,萍娘不是不知道要選擇更好的路,但她站在做出選擇的岔路口處時,那條更好的路並沒能被她看見。”

“萍娘只看見了兩條路, 一條通往更深的泥沼, 一條通往可能的火坑。她不願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於是只想賭一把, 走上通往火坑的另一條路,並在心中祈願著這條路的盡頭並非火坑,而是她想要的自由——將自己嫁給三郎、將希望寄托在八柱身上, 皆是如此。”

“但她的願望註定落空。”燕無辰說,“這樣的祈願如同祈禱鎖鏈銹蝕自行脫落般, 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萍娘悲劇的根源不是她不歇的思索與反抗,相反, 這是她身上最大的閃光。”

褚眠冬緩緩搖頭,語氣很輕,話語卻很沈。

“悲劇的根源亦不止是負了萍娘的所有人,而是萍娘受到的蒙蔽——”

“沒有誰曾在萍娘的成長裏教導過她,她不是一定要依附於誰才能活得漂亮;沒有誰曾在萍娘的成長中告訴過她,她很好也很棒,她值得且配得上比現在更好的生活與可能性。”

“相反,周圍的聲音是「那個男人是你的天和地」「你沒有依靠就不能活」,是「你理應容忍」「你的向往不切實際」「你很糟」「你不配」。這些有意抑或無意的蒙蔽,如同盤踞在岔路口的濃霧,遮住了萍娘的雙眼,讓她看不見那條更好的路,看不見那個更好的可能性。”

褚眠冬:“固然對萍娘的選擇無論理解與否都應尊重,但這並不代表萍娘在蒙蔽中自行做出選擇、導向悲劇就是她應得的自作自受。”

“這種有意無意的蒙蔽——或說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有意為之的蒙蔽,才是城主真正想要譴責和引觀者去反思的。”褚眠冬看向連甌的雙眼,“這樣的答案,不知是否得城主之心?”

一時無話。

連甌靜靜放下手中的茶盞,一聲長嘆。嘆息末尾,帶出一抹不辨悲喜的笑意,叫人分不清是讚許抑或諷意。

“是啊,大多數情形裏,這蒙蔽都是有意為之。”她一聲輕笑,“因為所有人,都是這蒙蔽的受益者。”

“倘若不讓萍娘相信「我不配」,怎麽讓她將唯一的進學機會心甘情願地讓給寶哥兒,還日日伺候著這位好弟弟?”

“倘若不讓萍娘相信「沒有依靠就不能活」,怎麽讓她心甘情願為一個男人日日忙前忙後不知停歇?”

“倘若不讓萍娘相信「你理應如此」,怎麽讓她心甘情願為他人奉獻一生,半點不為自己而活?”

“所以張父怕,怕萍娘知道她有多好,怕她明白她有多值得更好的可能性,怕她生了進京考官的念頭。若是萍娘知道了這些,他們又如何還能將她困在一隅,好叫她為他們將自己燃燒殆盡呢?”

“她用盡了一生全部的力氣去努力、去抗爭,她因這蒙蔽走了無數彎路、掉進無數火坑,最後她終於徹底為自己解開了禁錮——”

“但已經晚了。”

連甌垂了眸,“孩子不能憑空消失,花柳之癥無藥可醫。”

她執盞淺啜一口清茶,略略平了心緒。

“二位的答案甚得我心。”連甌道,“我的確怒於此,也欲以此戲將之揭露,發人深省。”

連甌搖頭長嘆,“可惜這戲演了一回又一回,始終無人能解其意,卻是曲高和寡了。”

“這也正是我想說的。”褚眠冬接住了這個話頭,“我的認知也許並不合乎創作的技巧與範式,但我還是想說……”

在連甌疑惑的眸光中,褚眠冬繼續道:

“我想,故事不應止步於揭露,還應有光。”

“這是一個太黑暗、太深刻,太沈重、太殘酷卻又太現實的主題,也正是因此,它很有沖擊力,它能帶來超乎尋常的熱度與話題度,也能太過輕易地挑起觀者的情緒,尤其是負面情緒——悲傷、憤怒、絕望,痛苦、無力、仿徨。”

“這樣難道不是更好嗎?”連甌說,“唯有切身體會那種痛苦與絕望,才能在這些情緒的激發下痛定思痛,被迫反思。”

“不。”褚眠冬認真道,“正是因此,這些被掀起的負面情緒浪潮需要一個被容納的地方,而不是讓觀者被洶湧的負面情緒激發思考,又被其中滔天的憤怒澆滅了理智,輕易地將錯處都歸結在萍娘自己身上,認為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聞言,連甌闔了眸,一時無話。

褚眠冬頓了頓,“我想,城主應當並非對此毫無所覺。”

“是了,這城中逐漸四溢的魔氣,我又如何會不知。”連甌深深嘆氣,“我的確早已料到,並非大多數觀者皆能領會到「蒙蔽」這一層;但我未曾料到,除了二位之外的更多人,都只覺得是萍娘自己的錯。”

褚眠冬說:“也因此,這臺戲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都是太過致郁的一臺戲了。”

語出,她頓了頓,補充解釋道:“導致抑郁的致郁。”

而“大多數觀者不但不解其意,反是曲解其意”這個事實對城主連甌而言,同樣太過致郁。

郁上加郁,倒是無怪乎這藕城的魔氣一日比一日濃重,又以城主連甌處為甚。

不過好在,若是根源在此,褚眠冬覺得自己還是能解決的。

那廂,連甌沈思片刻,終是做了決斷。

“依道友看來,這臺戲可有改動的餘地?”她看向褚眠冬,“在明日的終場上映前,尚有時間可作改動。若能通過改動來讓由戲而起的負面情緒落於實地,是否能令城中情形稍有改善?”

“終場演出有所改動可解釋作終場特別放送,合乎邏輯。 ”連甌解釋道,“且每逢終場,不少觀者將再次觀戲,亦可自然地刷新觀者心中的既定印象。”

顯然,在三日後的終場演出中上映經改編重排的《全家福》,會是一舉解決此間事的最佳時機。既可最大限度地消除觀者心中的怨氣,亦可借此消解城主連甌心底的郁結,堪稱一箭雙雕。

褚眠冬在心中在心底權衡幾息,便已有了改編思路的雛形。

她頷首應下連甌的提議,向連甌確認戲中一些關乎改編走向的重要細節。

“不知城主可否細說一番戲中的學堂?”

……

是夜,褚眠冬連夜完成了對劇本的改動,在第二日清晨將之交予連甌。

連甌翻了翻手中新編的《全家福》,眸光一頓。

“如是改動於偶戲呈現而言,難度並不高。”她看向褚眠冬,“道友可是考慮到呈現問題而精簡過改動幅度?不必為此太過憂心,雖時間並不充裕,我亦可以技藝補之。”

言下之意,不必因擔憂呈現而不敢大動。

“確有此考慮,但並非主要原由。”褚眠冬搖頭道,“我並不想讓改動掩蓋了城主原本想要表達的內容,因此,只需加入承接情緒、點明主旨的一步便足矣。”

“若觀者覺得城主想要表達之事如霧裏看花、影綽難辨,那便將這層層簾幕揭開,讓觀者於此洞若觀火。”

連甌思索一番,應道:“此言有理,那便據此再排。”

*

三日後,藕城戲院迎來了前所未有的人潮。

自城外慕名而來者,再次入場重觀終場者,時間趕巧首觀者……戲院容不下這般人山人海,來得晚了甚至連院門都擠不進。

所幸觀連甌的偶戲並不需要看見戲臺,只需進入戲境範圍便可一觀,倒是免去了看客間的諸多潛在爭端——戲院中桌上的瓜果於大多數人而言也並無過大吸引力,只要能看上偶戲,便是自行搬個小凳坐在外頭也無甚可愁的,沒見八成看客都坐在外頭嗎?

倒是燕無辰這幾日研究了一番連甌戲境的施放原理,提出可以自己的靈氣協助連甌將戲境的覆蓋範圍擴大至全城,好讓這終場放映最大限度地起到應有之功用,著實幫了大忙。

當然,這便不必告訴戲院中擠擠挨挨、熱情高漲的看客們了。

演出開場的第一聲鑼鼓再次敲響,眾人眼前的戲臺與木偶漸漸淡去,黑暗落下,視野再回時,已是那間簡陋的草屋。

這回褚眠冬分了更多心神給外界,關註著城中看客的神情。不知劇本的燕無辰倒是依舊如上次那般投入,欲認真看看到底是哪裏做了改動。

答案是未作改動。

從第一幕到第三幕,由城主連甌書寫的三幕皆未作改動,原樣呈現。不同的是,在第三幕結尾,緊跟著掠過堆疊草檐、映入灰沈晚空、漸入黑暗的,是重新漸漸亮起的視野。

《全家福》被加上了全新的第四幕。

身著緋色官服、束玉冠的年輕女子從小憩中驚醒,險險握住因驚醒的動作而即將滑落於案上紙面的墨筆,長舒口氣。

這官服……燕無辰想到第三幕中萍娘提及的為官,不自覺尋思,莫非這女子便是萍娘,方才的前三幕都只是如今萍娘的一場噩夢?

若是如此,雖非不可,卻也是有幾分取巧了。但細觀這女子面容,卻又與先前的萍娘容貌並不相似,不似同一人。

戲境中女子將手中狼毫筆置於旁側筆枕之上,取了案面攤開的紙張來細細檢查。

“好險,所幸未濺上墨漬。這可是我斟酌良久的市學策細節,若叫墨漬掩了去,可就不妙了。”

窗欞外透入的陽光將這張輕薄的宣紙照得半透,亦映出紙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無怪乎她這般緊張,以此字號染了墨漬,只怕的確會難辨其跡。

女子行至一旁小案邊,為自己倒了杯茶水。

“這夢可甚是駭人……”

她整理思緒般自言自語著。

“應上書諫請持續嚴查掠拐之事……重罰以震懾之策當繼續施行。”

“但欲從根源上解決問題,還應一開始便讓需求不再出現。需求來自觀念,觀念塑於教育,終歸是與教育脫不開關聯。”

溫度合宜的茶水下肚,方才大夢所致的驚悸散去三分,她這才回到書案前落座,輕敲額角。

“萍娘的悲劇,在每一個重要的人生節點,都本存在轉機。倘若在更早的時候萍娘就能明白劇末她沈浮半生才悟出的道理,那一切就都會有所不同了。”

“這便是教育的意義。”緋袍女子低聲道,“讓孩子在人生更早的時候,以更小的代價,習得那些在往後餘生中皆有所裨益的道理。日後到了做出選擇之時,便能緊緊抓住那一線真正的轉機。”

“如是說來,以市學之策普及民眾教育又多了一個勢在必行的理由。”

她提了筆,“冷靜下來想想,夢中情節於市學之策的施行細節亦深有啟發。”

“若是僅在各處皆設學堂,而不對束脩收費加以規範,想來便難以避免夢中那般情形,一家只能供一個孩子上學……這可不行。普世教育是為削減偏見,而非助長偏見。”

“不,也許原本便不應有束脩之費,而由朝廷撥費予學堂先生作為月俸。”

她一面思索著,一面扯過一張新紙,手中奮筆疾書。

“除此之外,家中孩童不論性別,都應有前往學堂接受教育的權利。”她筆鋒一轉,“是了,或許不止是「能去上學」,而應當是「必須得到去上學的機會」且「需要去上學」。這一點需於律法中寫明。”

看到這裏,燕無辰也已反應過來,戲境中這位女子的原型,應當正是領當朝女帝容昭之命,主掌市學開辦事宜的慕卿。

如此確是說得通。萍娘的故事裏,布衣已可在學堂中學習,得到被教育的權利,這正是市學之策推行普及後的目標。

若正在著手細化市學之策的慕卿聽了萍娘的故事,她的反應大抵的確不外乎如是。

再者,這故事的主題「蒙蔽」,其破解之法又何嘗不是最終落腳於教育與啟發?

如此一來,這臺《全家福》便不僅讓觀者看見可能真實存在於某處的黑暗,也讓人看見具有實際可行性的、可能的破局之法,得以窺見黑暗中的那縷光亮,而不至於被濃稠的黑暗徹底吞噬、墜入深淵。

褚眠冬說「故事不應止步於揭露,還應有光」。

燕無辰想,原來如此。

是啊,理應如此。

戲境中的慕卿依然在摘取著方才那場白日驚夢中值得關註之問,推演著市學之策的細節。

“對於年歲已過市學之齡者,應可至機巧司下設的教習坊學習手工藝技能,學成之後,以工償抵就學期間的花銷。”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她抽出一張全新的空白宣紙,以大字於其上書「覺醒自立」四字,以作強調。

“所謂教育,應教會一個孩子如何愛自己,如何學會反省、更學會質疑,如何獨立思考而非盲從,如何抵禦操縱、破除蒙蔽……如何從思想上開始,學會覺醒、自信與自立。”

想了想,她又在「覺醒自立」四字下添上一行。

「思想之覺醒,方為一切之開端」

緋袍女子看著逐漸風幹的墨跡,眸光亦逐漸堅定。

“如果家庭無法完成這樣的教育,那便由市學來完成。”

戲境的視野從宣紙上轉出,漸至窗外,映入一角午後的暖黃陽光。有鳥雀於木蘭枝頭啁啾輕躍,搖落一樹雪白闊瓣,正是一片明媚春光。

燕無辰看著簌簌而落的木蘭花瓣,淺淺呼出一口氣,只覺胸中平和且寧靜。

視野所至之處漸次暗下,這臺改寫後的《全家福》徹底落下了帷幕。

戲境結束後的短暫漆黑裏,燕無辰細細品味著心底終於尋得一方安穩落點的諸多情緒,在一片流淌著暖意的安寧中,他忽而很想見到那個改寫了這場偶戲的人。

他想,如今春日正好,也許此間事了之後,她會有興致與他一同尋一處竹林,掰上些春筍,一起煨上一道傍林鮮。

*

偶戲散場後,從戲院中三三兩兩走出的看客議論紛紛,各自談論著觀戲所感。

“你說這「市學」是真實存在的嗎?想想還覺得……挺好的?要是我還小的時候就有誰能教會我這些,我不知道我會是一個多快樂的大人。”

“我覺得整界普及是難的。”另一人說,“不過據聞人間帝王似乎前些日子詔令推行市學之策,也許十年八年過去,人間能普及?”

“感覺十年八年可能不夠。”又一人加入了話題,“這種事情,總感覺是那種十年起步、百年為基的大基業。”

“但是真好啊,我會期待那樣一個未來。”

亦有人感慨終場放映與先前場次的差分:

“這終場可當真是太不一樣了。先前我還以為這意思是叫咱安生本分,但這終場一改,我尋思原來之前我一直都理解錯了。呼,可幸好不是我以為的那樣。”

“是啊,分明這前頭大半段一點未變,但新加的最後一幕看完,我居然生出一種久違的平靜,奇哉。”

“值了值了,這票價是值回來了。”

那廂亦有今日才頭回看的,“看之前我還憂心呢,聽說看完會沖擊很大三天兩頭緩不過來。但現在看完了,我覺著還挺好?”

“嗐,那你可太幸運嘞。之前的九場,那可都是沒有這第四幕的。你且想想第三幕結束時你作何心情罷,戛然而止得不能更酸爽了。”

“……噫,我還是不想了。”

不遠處,又有人出言感慨:

“實話說來,哪怕萍娘的經歷裏但凡有一絲亮色,我都覺得這結局告訴我「萍娘只是她人夢中人」沒那麽容易說服我。但這個故事實在是太讓人抑郁了,反而讓我寧願相信這就是市學策劃者午休小憩時的一個啟示夢——這世上可別真有這麽一位萍娘啊。”

另一人搖頭嘆聲:“哎,其實也知道現實裏哪怕沒有萍娘,也有張娘、麗娘、王娘,但如果只是單純地將她們的經歷抽出來,提純後以最濃郁的黑暗展現在眼前,說實話還是讓我無法接受……我看偶戲是為娛樂,並不想看完就悶悶不樂。”

“的確,加上這終幕倒是剛剛好了。至少在故事的結尾能見希望,哀而不傷。”

……

因著燕無辰的協助,連甌的戲境得以覆蓋整座藕城、將魔氣彌漫之處盡數納入其中,叫城中的每個人皆一幕不漏的看完了這臺改編後的《全家福》終場。

也因此,這日之後,改編的《全家福》終場徹底成了城中人人熱議的話題。

這也讓自終幕散場之時便開始逐漸消散的魔氣迎來了又一波大跳水,短短五日間便已稀薄至幾不可感,城主連甌眉心縈繞的魔氣也隨著城中情形的迅速改善而飛快好轉,可謂皆大歡喜。

而與此同時,飛速消散的魔氣也讓各宗派出的調查隊一度摸不著頭腦——諸人依循藕城中的魔氣定位導航而來,路行到一半,作為導航信標的魔氣沒了。

一眾正道弟子各自交換了情況,確認並非自己手中的靈石裝置出了問題、而是藕城的魔氣當真消失後,便高高興興地各自打道回府。

唯有位身著一襲紅衣、覆半張白玉面具的青年揮停了坐下法器,並未急著回轉,只停於半空中,盤坐思索片刻。

“他們的靈石導航沒出問題。”

他敲了敲自己的頭,“我的腦袋也沒出問題。”

青年耳畔的紅石耳墜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映出一縷微光,流蘇輕曳。

“藕城的魔氣當真消失了……是誰這般有能耐?”

確認過自己的感應並無問題,名為梅聽寒的現任魔主輕撫下頜,眸中閃過一絲興味,輕輕嘆聲。

“……有趣。”

*

又是幾日過去,褚眠冬與燕無辰去人間一趟,將錄有《全家福》終場戲境的留影石帶給慕卿和容昭看過。

容慕二人讚嘆於修界術式之餘,亦皆從其中深受啟發,雙雙表示要好生消化一番戲中深意,並據此進一步修訂正在細化中的市學之策。

得此反饋,褚眠冬兩人這便返回藕城。在連甌的熱情招待下,二人雙雙婉拒了在城主府核心處的棲桐院落腳的提議,而於府中一處臨近後山竹林的偏院住下。

連甌將諸事安排妥當後便又閉了關,說寫過了「叫受害者莫要引頸受戮」的故事,她還想寫一個「加害者以己身一一體會自己所作之惡」的新故事。

“拜帖已經堆滿一個書房了……想來連甌定是早已料到如此情形,這才飛速閉關。”

褚眠冬同燕無辰一道行走在通往竹林的小徑間,想到這幾日紛揚如雪花般遞入院中的各式拜帖,頗有些汗顏。

“請帖也不遑多讓。”燕無辰同樣扶額,“我略略看了下,一半是邀你探討劇本,一半是邀我共論術式。”

褚眠冬深吸一口春日裏氤氳著花香的濕軟空氣,“可幸好沒有住進棲桐院,離竹林太遠的話,指不定想去後山吃點筍都會被抓去喝茶尬聊……”

“的確。”燕無辰深感讚同,“帖子上說是劇本和術式,實際上大部分人都只是為了一個同當前知名者產生交集的名頭。”

“然後把「我同那個很有名很厲害的某某一起喝過茶」當成談資炫耀出去——”褚眠冬自動補全,“比起這些,我還是更喜歡一口熱乎的傍林鮮。”

交談間,小徑漸入幽微處,兩旁的各色花樹漸漸隱去,換作逐漸由稀疏轉向稠密的叢叢青竹。

風過之時,竹葉輕簌,勝過無數宴樂管弦之聲。

褚燕二人尋得一空曠處,掃了周遭竹葉堆起,又於一旁掰幾支新鮮的春筍,連筍殼一同以火煨之。

等待春筍煨熟的一點時間裏,褚眠冬從儲物袋中取了只陶制圓壺,又將一只存放茶葉的小瓷壇交予燕無辰。

她笑道:“今日既在竹林,便喝竹葉青罷。”

燕無辰接過小壇,掀開壇蓋時,清新微苦的草木茶香撲鼻而來。

“好茶。”

他從壇中分出些青翠顯毫的竹葉青,臨著溫杯時,動作微頓。

“其實這竹葉青雖名中有竹葉二字,實則並非以竹葉所制,而為綠茶。”

褚眠冬頷首,“只是因形狀扁平直滑、翠綠顯毫形似竹葉,這才名為竹葉青。”

“既是如此,可還覺得竹葉青應景?”燕無辰笑道,手中溫杯的動作卻未停。

“形似竹葉也是似,取其神似有何不可?燕道友,求真是一種美德,但若進階成較真,可就錯失生活的不少樂趣了。”褚眠冬打趣道,“有勞燕道友,幾日未能嘗到燕道友的煮茶手藝,我實在想念得緊。”

“此言有理。”燕無辰從善如流,“褚道友都這麽說了,便且看我大顯身手罷。”

語罷,燕無辰取了以沸水溫過的琉璃杯,於杯底加入竹葉青,覆傾斜手中陶壺,向杯中註入沸騰後稍作冷卻的清泉水。高沖低斟間,廣袖翩飛,杯中茶葉亦隨清漱的水流沈浮回旋,當真是一派清雅意趣。

“褚道友,請。”

褚眠冬接過琉璃杯,輕嗅過竹葉青獨有的嫩栗清香,這才淺啜細品。

一盞清茶下肚,一旁的春筍也已煨好。

兩人剝開層層筍殼,露出內裏嫩白、又因著炭火熏煨而泛著些微焦糖之色的筍肉。以刀尖對半分之,再撒上鹽粒少許,便是一道匯集春日極鮮之味的傍林鮮。

褚眠冬將自己的那一半挑入小盤中晾涼,隨意起了個話頭。

“說起來,城中的魔氣就這般輕易除去,當真出乎意料。”

“也是多虧了這回的好時機。”燕無辰亦並未即刻動筷,“那時《全家福》的聲名雖已傳開,但放在整個修界來看,卻還不至於風頭過盛。看過偶戲且生出魔氣的大多是城中居民,並非四處游走的散修。”

“也是。《全家福》的改編又恰遇終映,這對事後的掃尾亦大有裨益。”褚眠冬頷首,“只是我疑惑之處在於,原來魔氣的生發與消散……當真都是一出偶戲便可左右的。”

她頓了頓,在心中組織了一番言語,“就是感覺,這讓生出魔氣乃至入魔這件事,都顯得有些……太過輕易,甚至有些草率了?”

“也不見得。”燕無辰宗門出身,對魔氣的了解略深幾分,“雖說生出魔氣便應警惕入魔,但實際上,這二者並非是全然等同的概念。”

他解釋道:“生出魔氣是墮入魔道的必然過程,但墮入魔道並非生出魔氣的必然結果。”

褚眠冬了然,生魔氣是墮魔道的必然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

“正常情況下,修者的身體吸收周身的靈氣化為己用,將靈氣轉化成力量。但當修者心中的負面情緒過重以至於超出其負荷時,身體出於自我保護,便會開始減少對靈氣的吸收,而轉作將負面情緒轉化成力量。”

褚眠冬問道:“所以這是一個,兩種力量來源機制間的轉化和過渡過程?”

“沒錯。”燕無辰頷首,“這樣的轉化到達一定限度之前,都是可逆的。也因此,生出魔氣不代表一定會墮入魔道。”

“而區分可逆與否的限度便在於,身體對靈氣的吸收越來越少,以至於不再以靈氣作為力量來源,而只將負面情緒化作力量時,修者便無法再回到以靈氣修煉的仙道,而真正踏入了以負面情緒修煉的魔道。”

他神色嚴肅:“一旦墮魔,便再無回轉的可能。”

“除負面情緒之外,魔修同樣可吸收魔氣用以修煉。但據聞,以魔氣修煉的效率遠不及直接以負面情緒修煉。”燕無辰說,“於是,人為制造大量負面情緒便被納入了考慮範圍,這也是許多魔修選擇四處作惡的根源。”

“仙道吸收靈氣修煉,而靈氣來源於天地鐘靈、功德輪轉之間。那魔氣是從何而來?”褚眠冬疑惑道,“墮入魔道之前往往魔氣纏身,莫非魔道以負面情緒修煉時,便會釋放魔氣?”

燕無辰微微一怔,一時之間未能回答這個問題。與其說他不知答案為何,不如說,燕無辰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修者吸收仙靈之氣修煉,卻少有人思索仙靈之氣自何處而來。同樣地,魔氣的來源亦是少有人關註的知識盲區。

“先前我並未想過這個問題。”燕無辰坦誠道,“不過我覺得你說的很是在理。”

便是此時,風吹竹葉的輕簌間飄落一聲清且潤的輕笑,二人向聲源處看去,便見一面覆白玉的紅衣青年正立於竹梢之上,輕似一片飛花,未教那竹梢彎下分毫。

燕無辰心中一驚。

未能在此人出聲前察覺其存在帶來的驚悸,在這一刻壓過了眼前人極有可能是那位反尋常路而行之的魔主帶來的緊繃。

見席地而坐的兩人看來,梅聽寒足尖輕點,衣袂翻飛間,似一朵絕艷的紅梅翩躚落地,不帶起一片塵埃。

“小友好生敏銳。”

紅衣青年一面笑嘆褚眠冬的發問,一面絲毫不見外地在二人身側坐下,位置倒選得極有分寸,不至於過近以致冒犯,卻也未遠到重重禮法之外,是恰到好處的友好距離。

“以負面情緒修魔時會釋放魔氣,對也不對。”他道,“於後天墮魔者而言,此言為真;於天魔之體而言,並非如此。”

“天魔之軀在以負面情緒修煉一道上效率完全,能夠將之徹底化作自身的精純魔氣,而不至於使魔氣四處逸散。後天墮魔者則不然,在將負面情緒化為自身力量時,總會有一部分作為副產物逸散開去,即為逸散魔氣。”

聞此一言,褚眠冬頓覺醍醐灌頂:“原來如此,多謝道友解惑。”

“不客氣。”

梅聽寒餘光掠過旁側一臉腦神在在、實則狀似無意輕撫腰間劍柄的燕無辰,唇角微揚。

“畢竟在下便是身負天魔之軀者,小友對此有惑,在下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如今這三界上下,除卻魔域那位熱衷於不按常理出牌的魔主梅聽寒之外,哪裏還有第二個天魔之軀?

上來便直接明牌,褚眠冬只想嘆一聲不愧是你。

雖三界間向來不乏對魔域此任魔主梅聽寒的各式傳言,但對於此人的描述卻林林總總間總結不出個準頭來。

有人說當今魔主是個肆意妄為、喜好疼痛的瘋子,亦有人說梅聽寒情緒穩定得根本不像個修了魔道的人。

有傳言稱梅聽寒最喜極盡招搖的火紅衣衫,亦有人說魔主時常著一襲白衣扮作正派大能蒙騙涉世未深的年輕人。

如今得見本人,褚眠冬不覺在心中連嘆神奇——只是一個照面間,梅聽寒展現出的氣質與行事風格,竟讓那些乍一聽自相矛盾、南轅北轍的傳言微妙地盡數融合在了一起,無一顯得違和。

奇哉,原來真的有人能具有這樣一種「什麽特質放在身上都不違和」的終極特質,她本以為只在話本中存在來著。

嘆歸嘆,褚眠冬也看出了梅聽寒眸中未加掩飾、不帶絲毫惡意的戲謔之色,心中明晰這人只是惡趣味上來,想要看看她與燕無辰兩個「正道人士」的反應罷了。

想清這些,褚眠冬的戒備之意便也散去三分,而生出些許好奇來。

這位魔主梅聽寒的確可謂三界的風雲人物之一,只他出名的原因不同於修界雲酉仙尊在修煉一途上的卷生卷死卷成草皮、八百年直逼大乘,而恰恰相反——他出名於跳出俗套,躺得太平。

身負天魔之軀者天生便是魔道一途上的天才,按常理而言,是要拿「百年間從萬千魔修之中脫穎而出、提劍殺上魔宮,就此稱王稱霸、劍指三界」的劇本。

為此,梅聽寒出生時,修界與妖界的一眾老祖驟聞天魔之軀降世的噩耗,不知愁掉了多少頭發。

怎知兩界戒備了十年又十年,百載覆百載,戒備到千年之後,上任魔主終於壓不住修為、於飛升雷劫中魂飛魄散,這才終於等來了梅聽寒成為新任魔主的消息。

而梅聽寒執掌魔域的第一件事,便是以修界至今未能探明的手段迅速收束了域中魔修,與仙妖兩界議和。於是接下來的一千年,三界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和平時期,梅聽寒徹底當上了甩手掌櫃。

簡而言之,魔主梅聽寒兩千歲的漫長魔生中就只幹了兩件事:

躺平,清除影響自己躺得舒適的阻礙——比如魔主隕落、魔域動蕩,又如三界鬥爭、猜忌彌散——然後繼續躺平。

比起一眾正道大宗間的各種派系爭鬥、彎彎繞繞、恩怨情仇,梅聽寒的魔生在某種意義上能稱得上一聲簡單坦蕩。

如此一奇人,怎能不叫人心生好奇?

燕無辰卻並不似褚眠冬這般放松。

以淩雲宗為首的修界各宗門對魔道和魔修的態度向來防備遠多於信任,各宗派中的弟子打入宗起便被耳提面命地強調著“提防魔修”,也便只有散修不受此拘束,偶有得見能與魔修坐下喝一杯者。

於燕無辰而言,梅聽寒的確從未表現出擴張與侵略的苗頭,但他是魔修,還是一個修至化境、能讓作為修界正道戰力巔峰的燕無辰難察其蹤的魔修。僅此一點,便足夠叫燕無辰下意識警惕起來。

修者自結金丹起,元嬰、出竅、分神、合體,道道皆是瓶頸。邁過這些門檻、步入大乘,便真正修至化境、擁有了此界所能承受的巔峰之力;若道行繼續增長,緊隨其後的便應是飛升。

也因此,按常理而言,梅聽寒手中讓身處大乘的燕無辰也無法看透的力量,本不應存於此世。

梅聽寒究竟從哪裏、付出了何等代價,才得來了這般力量?

一時之間,三人中倒只有梅聽寒的註意力還在先前關於魔氣來源的探討上。

“……所以才說,天魔之軀的存在有其合理性。數萬年之前,開辟魔域者皆為天魔之軀,魔域也並無魔氣。所謂魔修,也並非作惡多端者,而更似三界間專職吸食負面情緒的清道者。”

褚眠冬被這話語引回了註意力,順著梅聽寒的思路往下推演,“直到後天墮魔者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平衡?”

梅聽寒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後來,仙妖兩界人口劇增,負面情緒亦隨之迅速膨脹,魔域中的魔修清掃未及,便有了第一批後天墮魔的修魔之人。”

“後天墮魔者利用負面情緒修魔的效率遠不及天魔之軀者,以作為副產物逸散的魔氣修煉更是如此。”梅聽寒攤了攤手,“效率不足,數量來湊。自那之後,魔域便逐漸有了血池、戮城之類的種種惡績。”

“實話說來,身負天魔之軀的魔修反倒沒有特別充分的作惡動機。”

紅衣青年微微歪頭,耳畔輕晃的紅石耳墜分外搶眼。

“修煉不愁,渡劫亦不如後天入魔者那般,因罪業深重而在雷劫中九死一生。相反,因著處理不少積壓於人心的負面情緒,說不定還能得幾分功德庇佑。”

“實不相瞞,在下此次本也想去藕城瞧瞧那四溢的魔氣是怎麽回事。如有必要,將作為魔氣來源的負面情緒化為己用,亦是雙贏的好事一樁。”

“不過我實在不解,修界和妖界究竟是何時起聞天魔之軀而色變,一副好像我隨時隨地都可能磨刀霍霍向三界的模樣。”

梅聽寒看向燕無辰,勾唇一笑,“你說對不對,「這位」道友?”

“這位”二字被他特意咬了重音,話語間的戲謔已堪稱毫不遮掩。

……攻擊性好強。

褚眠冬看看燕無辰又看看梅聽寒,只見白衣少年難得一見地指尖緊繃、蓄勢待發,而旁側的紅衣青年卻是一派輕松自在,褚眠冬甚至覺得他的神情中寫滿了一種期待——

期待燕無辰真的拔劍同他打上一場的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期待。

「不建議你們與梅聽寒動手。」

白玉尾戒中代理天道司洺的一縷意識在此時有了動靜。

「梅聽寒對三界的和平很重要,物理上的很重要,沒了他某些平衡就再難維持。」司洺的語氣有些微妙,「很難再找到一個像他這樣……獨特的魔了。」

話語間的停頓昭示著代理天道原本想說的詞也許並不是“獨特”,而是別的什麽。

但司洺並未就此多言,只繼續道:「二來,你們倆加起來也打不過他,這才是重點。」

褚眠冬對此並不意外。不如說,作為在場唯一對燕無辰半步飛升的真正境界無甚認知的那個人,褚眠冬最為輕松順暢地理解並接受了這個事實。

司洺見褚眠冬如此上道,便也歇了詳細解釋的念頭,只再叮囑一句「莫與梅聽寒沖突太過,也勿與他接觸太深」便匆匆下了線。

褚眠冬思索片刻,正欲說些什麽打破此時的僵局,一身紅衣的梅聽寒卻先面色一白,重重閉了眼。

青年全身上下的精氣神仿佛在這一瞬都被抽走了去,原本隱帶笑意的唇角緊緊抿起,血色褪盡。

看上去是情真意切地突發急癥,不似作假,燕無辰想。

下一刻,梅聽寒猛地睜了眼,那雙原本笑意流轉的眸子此刻卻瞳仁純黑,不見一絲光亮。分明容色未變,卻只叫褚眠冬覺得,此時透過這雙瞳眸看著她與燕無辰二人的,已經不是方才的梅聽寒,而是別的什麽存在。

不似人類,亦不似在看人類。

兩人與那視線接觸不過瞬息,梅聽寒便掙紮般轉身,只留一句輕飄飄的“今日不巧,在下與二位有緣再聚”,並一個脊背挺直、漸行漸遠的背影。

燕無辰:“看來確實是遇上事了,居然是用腳走的。”

褚眠冬:“雖然我知道你想說的是如果沒事他肯定用飛的,但這話講出來怎麽聽都感覺有點……奇怪。”

“嗯,我知道了。”她反應過來,“就算是用飛的,也還是用腳的啊。”

語罷,褚眠冬自己先為自己的清奇關註點無奈勾唇。

嗯,有點冷。

笑過歸笑過,她遠望著緩過神來足尖輕躍、逐漸消失在視野中的紅衣青年,正了神色。

“此番匆匆照面,燕道友如何看?”褚眠冬道,“誠然魔主今日大有些話本子中「閃亮登場但帥不過三秒的反派角色」即視感,但現實不是話本,如此情形定然事出有因。”

燕無辰收回遠眺的視線,“也許與他身上超乎尋常的力量有關。”

不便暴露自身修為,燕無辰便為接下來要說的話打了個補丁。

“在下不才,經由師門傳承,能看清修者修為幾何,比自身境界高深者亦不例外。”

語罷,他道出重點:“魔主身上的力量超 出大乘,就如此強度而言,理應不屬於此界。”

“但他並未飛升。”褚眠冬順著思路往下展開,“如此情形,亦不似流連此世、壓制修為避免飛升者。”

“與其說梅聽寒修至半步飛仙卻依然無法徹底把控屬於自己的力量,不如說……”

燕無辰頓了頓,憶起那雙無光的瞳仁,“這情形更像是失控。也許這份力量屬於某個超出此世的存在,而魔主將之壓制在了體內。”

話音方落,褚眠冬與燕無辰心中同時思緒流轉,電光石火間閃過無數疑問與猜測。

那個存在是什麽,從何而來,理應去往何處?梅聽寒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主動、被動,抑或是……制造?讓梅聽寒不顧仙氣貫體之痛也要於修界各處晃蕩的原因,是否與此有關?若是制造……

察覺到逐漸叢生的猜疑,褚眠冬打住了思緒,心知不能僅就幾塊殘缺的事實碎片,便全憑幻想與臆測腦補出一整個故事——這無異於盲人摸象,從於偏見。

“燕道友。”她出言提醒,“那日百曉城集市上你關於傲慢與偏見的一番論斷,叫我記憶猶新。”

聞言,燕無辰一楞,片刻間回過味來,長嘆一聲。

“切勿傲慢,警惕偏見。”他搖頭自語,“言之易行之難,方才我怕是著相了。”

因仙魔積怨由來已久,於是看見疑似魔主打扮之人便下意識疑他三分;又因這分猜疑,對手握更強力量的梅聽寒更生忌憚;再因這忌憚,不吝以最壞情形揣測梅聽寒此人。

但事實是,在此之前三人從未有過切實交集,而這回僅有的初見裏,梅聽寒的實際態度與言行稱得上友好且平和。雖因察覺他的戒備而透出了幾分帶著攻擊性的戲謔,卻實則不帶惡意,半點沒有洪水猛獸模樣。

……然後想到這裏,燕無辰不得不承認,他又會懷疑梅聽寒如此是否只為叫自己放松警惕。

猜疑一旦開始,當真沒有盡頭。

而一切的源頭,仙魔二者間由來已久到追根溯源都成了難事的長久積怨,似乎早已脫離了具體的人與事,而更近乎一種被刻在「仙」與「魔」身份之上的,本能般的偏見。

對一個鮮活的、具體的人的印象與判斷,為何不是切身用眼去看、用心感受,而只憑一道抽象的符號為之打上烙印?

燕無辰想,不,本不應是這樣。

他應先看見一個真實具體的人,再談與之交好抑或交惡。

切勿傲慢,警惕偏見;以眼觀之,以心感之。

他當如此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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