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會在

雪仗的喧囂徹底被隔絕在門外，樓道裏只剩下兩人踩在臺階上的沈悶回響。

聲控燈昏黃的光暈亮起，又緩慢暗下。周諾儀垂著腦袋，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尖。

“阿晟……” 他終於憋不住，聲音悶在圍巾裏，“那個雪人……對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許驛晟的腳步沒有停，甚至沒有回頭。他深色的羽絨服肩頭沾著星點雪沫。他的沈默像一道墻，周諾儀的心跟著往下沈。

剛才雪人碎裂時許驛晟瞬間沈下去的眼神，還有此刻這拒人千裏的背影，像冰針紮在心上。

他加快兩步：“我明天……明天我們再堆一個！堆個更大更圓的！我保證……”

許驛晟依舊沒有回應。“哢噠”，門鎖彈開。熟悉的暖意撲面而來。周諾儀僵在玄關，看著許驛晟沈默地脫下外套掛好，換上拖鞋，徑直走向廚房倒水。

周諾儀又磨蹭了一會兒，最終決定去洗個熱水澡。

溫熱的水流兜頭澆下。周諾儀仰著頭，水流沖刷著被雪球砸中的側臉，泛起細微刺疼。他用力搓了搓，直到發紅發燙。水珠混著溫熱的液體砸在瓷磚上。

他磨蹭很久才裹著浴巾出來。客廳沒人，許驛晟房間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光。周諾儀蹭過去扒著門縫。

許驛晟背對門坐在書桌前，臺燈光暈勾勒出沈靜的輪廓。書桌一角攤開著一本嶄新的《高中物理精講》。周諾儀的目光掃過封面，心又沈了沈。

他默默回客房，蜷縮進冰涼的被窩。隔壁傳來紙張翻頁的輕微聲響。白天的畫面翻騰：碎裂的雪人，許驛晟眼中的痛惜和怒氣，江語辰的嗤笑，許驛晟擋在身前的背影……

時間流逝。隔壁翻書聲停了。整棟房子陷入沈寂。

周諾儀猛地坐起，赤腳踩上冰涼的地板。他抱起枕頭溜出房間，站在客房緊閉的房門外。

門縫下沒有光線了。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渴望壓倒了忐忑。他屏住呼吸，極輕地擰動門把手。

門無聲滑開一道縫。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透進微弱的雪光。許驛晟側臥的身影在床鋪上隆起模糊的輪廓，呼吸平穩。

周諾儀踮著腳尖溜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他抱著枕頭，小心掀開許驛晟被子一角，把自己一點點塞了進去，蜷縮在床鋪邊緣。

黑暗中，他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把臉朝著許驛晟的方向，用氣聲輕輕問：

“……阿晟？你……還在生氣嗎？”

黑暗裏一片沈寂。就在周諾儀心一點點沈下去時，旁邊的人動了。

許驛晟無聲地嘆了口氣。他翻過身，面朝周諾儀。溫熱的呼吸拂過周諾儀的額發。

一只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帶著暖意，精準地握住了他的手。

周諾儀被那觸碰激得輕輕一顫，想縮腳。

許驛晟的手卻收緊了，將他略帶涼意的手整個包裹住，用力揉搓了幾下。掌心溫熱而粗糙，動作沈默而笨拙。

“雪人，” 許驛晟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低啞而清晰，“明天太陽出來，就化了。”

周諾儀的心猛地一縮。

下一秒，許驛晟捏著他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將他整個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周諾儀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裏。

許驛晟的手臂隨即橫過來，松松地圈住了他的腰，將他完全納入氣息範圍。微熱的鼻息灑在周諾儀頭頂。

“但我會在。”

周諾儀僵硬的身體軟化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把額頭抵在許驛晟溫熱的頸窩，像找到了避風港。

鼻腔裏充滿令人安心的氣息，強撐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眼眶發熱。他吸了吸鼻子，把臉更深地埋進去，悶悶地“嗯”了一聲，手臂也悄悄環上了許驛晟的腰，緊緊抓住他背後的睡衣布料。

黑暗中，許驛晟圈在他腰上的手臂無聲地收得更緊。下巴輕輕抵著他的發頂，極輕地蹭了蹭，帶著無言的安撫和縱容。

就在這時，許驛晟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正常人不會在半夜打電話來，猜都能猜到是誰。

周諾儀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許驛晟側頭瞥了一眼，屏幕的冷光映亮他瞬間繃緊的下頜線，眼神驟然沈冷下去，像結了冰的湖面。他沒有動，只是看著那個號碼固執地閃爍著。

手機執著地震動著，嗡嗡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覆幾次。

許驛晟像是沒聽見那些動靜，只是將懷裏蜷縮的人擁得更緊實了些。他的掌心落在周諾儀的後頸，帶著薄繭的指腹無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摩挲著那一小塊溫熱的皮膚。

“阿晟，你在害怕嗎？”

“沒有，有你就不怕，其他什麽都不重要了。”

窗外，雪光映著夜色，無聲覆蓋小城。屋內的黑暗成了最柔軟的繭。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溫暖的被窩裏緩慢地交織、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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