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 ?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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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男人雙月退之間,有顆腦袋◎

那天回家途中天氣烏雲壓頂,奉頤剛下公交車,瓢盆大雨就傾瀉而下。

她沒傘,頂著帆布包一路飛跑,跑到家中樓下時,身上衣物早已澆透。

顧不得渾身濕濡,噔噔幾下沖上樓,一開門,果然看見小小一房間窗戶大開,外頭狂風大作,正往裏面刮著密密集集的雨沫子。

她回來得遲,風雨已經往裏飄了一陣,窗邊的地板上蓄積起一灘水,蔓延到了衣櫃底處。

衣櫃就薄薄一層,雨水很容易浸入,奉頤急急關了窗,妄圖拯救最底層與最邊緣的衣服,可惜——濕噠噠的,全軍覆沒。

她倒吸一口涼氣,又往上翻了翻。

好在老天給她剩了兩件,雖濕了一塊,卻還能穿。

積水難清理,奉頤無奈一點一點地將其掃出屋外。等到收拾完畢,外面的風雨也漸漸停歇。

欄桿上的雨水懸掛,滴答、滴答……

屋內狼藉,人也狼狽。

可奉頤站在門口,心裏總歸是慶幸。

明天過後就能來一筆薪酬保住她這破破爛爛的小房子,姑且能續一個月直到這部戲殺青,屆時再作打算,也不至於因手頭過度拮據流落北京街頭。

生存問題解決了什麽都好說,奉頤手腳麻利地將打濕的衣服扔進洗衣機,候了一會兒,又將洗幹凈的衣服重新晾起。

收拾完一切,她隨意坐在地上,仰面望著天花板片刻後,掏出手機,給西燭分享了好消息:

【西燭,我接到一個角色,出鏡時間不長,但能露面了】

【好開心.jpg】

西燭沒回她。

身上臟兮兮濕漉漉的怪難受,奉頤放下手機去清洗。心中切切掛念著明天的戲份,洗完了澡,也沒看手機,徑直上床睡了去。

次日。

奉頤早早到了片場。

到了後卻發現異樣。

今日的拍攝竟然已經提前開始,卻不是按著她手上的劇本來的。

奉頤不求有人通知她這戲份薄弱的跑龍套,她跑去向副導詢問,副導記不得她這號人,只在聽完她的自我介紹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極為敷衍地給了她個應。

——今兒拍的是另一場戲,有關她的那場,被移到後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去了。

臨時調整拍攝是常見的事兒,無非不是某位重要演員檔期不夠。可她想追問具體原因,哪知副導頭也沒回地離開了。

一副搭理她浪費時間的樣子。

奉頤孤零零站在原地,一股被人拋棄卻只能陪笑等待的窩囊感在胸腔蔓延。

她緩了緩。

心想著這就好比程雲箏常掛在嘴邊的:“甭委屈,就當自己是個屁!”

她踢開路邊一顆石頭,手裏捏著那劇本——薄薄一張紙,來回也就幾句臺詞,早就倒背如流,甚至將女主的臺詞也爛熟於心。

她的記憶力很好。

有時候記臺詞的速度,比專業演員更快。

可惜這個本領沒什麽用,在這樣一個競爭激烈新人輩出的圈子裏,廢得就像垃圾桶裏的不可回收垃圾。

起初也不是沒想過簽約影視或經紀公司成為藝人,可奉頤很清楚,在她所能選擇的公司裏,要麽公司經營太爛,要麽選擇權話語權由不得自己,要麽資源好的公司廟大不缺人才,對她簡歷上的非科班經歷棄如敝履。

更甚者,今後若一旦鬧起解約,甭管體面與否,有人氣與否,勢力單薄的藝人都容易被公司扒掉一層皮。

當年有位制片人當著她的面直言不看好她。

說話的時候,指甲一個勁兒戳著她簡歷上那排“音樂劇系”的字樣,直蹙眉搖頭,說:你這個條件普普通通,沒什麽特色,一看就大紅不了的呀。妹妹,我勸你早日轉行,不是誰都能吃上這碗飯的,趁著青春年華臉蛋又好,找個有錢人嫁了更劃算。

“不過嘛……你要是實在想試試,我也可以給你介紹個門路……”那位制片人話裏話外都是暗示,看向她的眼神忽而就變了一變。

那之後她就斷了尋公司的念頭。

她是個倔性子,也是個不易服人的犟種,放棄影視公司這條路後,自己又一個人跑去橫店,念想能一邊打磨,一邊尋找機會。是今年,才終於有了起色,跟著程雲箏跑來北京進了這個劇組。

她應當心滿意足才對。

奉頤神色幽幽,認命地望望周圍的草叢,準備找個地方歇歇,早上起得早,沒精神。

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沒事兒哈,這種事情也不少見,習慣就好。”

奉頤轉頭,看見一個圓臉可可愛愛的女孩子笑嘻嘻沖她眨巴眼。

瞧出她被副導冷待,女孩子也挺善良,同她解釋了今天的狀況:“那個楊露啊,今兒罷工,估摸著得明後才能開工呢。”

奉頤狐疑:“罷工?”

女孩子點點頭:“楊露那男朋友……也不算男朋友,反正就是他來探班,她要陪著人家,郭導也不好說什麽。”

這麽一說,奉頤倒是明白了。

趙家輕描淡寫兩句話便能捏死一部作品,哪怕是郭導這種平時在圈裏習慣了主位的人,也必得顧忌兩分的。

如此一來,連帶著楊露也變得殷切威風。

“哎?你是新來的嗎?”那個女孩子湊近她,興趣盎然地瞧著她的臉:“我叫劉阿詩,是這劇的群演……你真漂亮,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

奉頤猶豫了一下:“我就一打雜,平時蹲在角落裏幫忙。”

說完就替自己小小心酸了一把。

“噢噢難怪,可你形象這麽好,打雜會不會太可惜?”

這姑娘說話挺沒心眼的。

奉頤擠出一絲笑。

“不過你好厲害,打雜也可以爭取來這麽好一個角色。”

奉頤微怔,料想大概是剛才同副導說話,劉阿詩在旁邊聽了些。她如實相告:“是我朋友幫我爭取的。”

“那你朋友真不錯,”劉阿詩說,“這個角色雖然出鏡時間不長,但畢竟是推動全劇的關鍵人物,這戲前期投入的營銷成本巨大,後續播出了肯定還會再發力一波,外面現在都看好它,許多資方都把它定為待爆劇。你要是能自己加點特色,劇播期間好好營銷一把,說不準啊,還能給觀眾和各個制片人留個印象。這種事兒往年也不是沒有。”

劉阿詩的話瞬間點醒了奉頤。

到底是資歷尚淺,不僅不懂其中利害,就連靈敏度也不夠。

程雲箏簡直是她的大寶貝。

劉阿詩繼續道:“你叫什麽名字?”

“奉頤。奉獻的奉,頤和園的頤。”

“這名字好,有辨識度。”劉阿詩笑瞇瞇地拍拍她的肩:“看你幹幹凈凈的,可千萬小心這些公司的屁股交易陷阱嗷。”

奉頤:“……”

好糙的話。

劉阿詩自己說完後也覺得不對,扮著怪相擡頭對上奉頤的眼。

兩人互望一眼。

空氣凝滯。

下一秒,雙雙笑了出聲。

不遠處的拍攝中心一陣躁動呼喊,是副導演在召集群演了。

劉阿詩見狀急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就往那個方向跑,連告別也倉促:“那我先去啦!有機會再聊!”

奉頤頷首。

劉阿詩走後,程雲箏通知她今日拍攝行程改變的消息才姍姍而來。

這消息摻和著他昨晚喝大了發來的視頻和語音,環境昏暗花紅柳綠,一點開,不出意外是尖叫連天,甚至有位眼熟的網紅正緊緊貼在程雲箏身上。

這哥向來玩得開。

奉頤沒眼看,收了手機便去劇組雜物庫尋個角落休憩。

這地方安靜,少有什麽人來,沒活兒幹的時候她就愛蹲這兒休息。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被人推了推。

奉頤驚醒,睜眼一看,發現是已經下戲回來的劉阿詩。

剛睡醒的人時空割裂感很重,她懵懵懂懂地看著對方。劉阿詩彎著腰,見她睡眼惺忪,笑了笑:“找你半天了,你怎麽在這兒?”

“怎麽了?”

“噢,副導找你。”

奉頤反應倒也快,此前吃了許多虧,聽見這樣的話,略有謹慎:“找我做什麽?”

劉阿詩卻搖頭表示不知道:“副導在化妝三樓那邊等你,看著挺著急的,快去吧。”

化妝樓可不是個談工作的地方。

奉頤默了默,才道:“謝謝。”

按她往日的行事作風,今日是計不會去找這副導。她也確實坐在原地遲遲不動。

可是,這個角色真的很難得。

奮力拼搏苦苦掙紮的人突然間輕松得來一個天大的禮物,若是讓她輕易放手,未免有些太過可惜。

奉頤嘆了口氣。

想著到時不如隨機應變,也好過徹底將人得罪,權衡再三,她還是去了化妝樓。

化妝樓下聚集了許多小姑娘,大都是楊露的粉絲。有些舉著應援牌,有些抱著小禮物,有些拿著相機,個個翹首以盼地等著正主。

奉頤照著劉阿詩給的位置,一路步履緩慢前行,似沈思,又似猶豫。不知不覺快走到門口,怪的是這層樓靜謐得很,一點沒有化妝間該有的忙亂。

她擡頭瞥了眼門牌號,一怔,發現自己竟走錯了樓層。

長長一條走廊,亮著燈,卻清清冷冷。

旁側的房間傳來一陣動靜。

那門中央是透明的玻璃,奉頤站在斜前方,裏面的人看不見她,可她倒是一偏頭,就瞅見了那個閑散成泥的人。

那人襯衫領微敞,一副風流紈絝樣兒,倒在椅子上閉眼小憩,椅子被調過高度,往下壓得半彎,兩腿隨意伸直,搭在桌腳上,聽見旁邊手機響,頭都懶得擡一下,睜開眼給身邊人使了個眼色,那人瞬間會意,點開了免提。

另一邊的人上前敬煙,他咬著煙偏過頭,抽了一口又拿下來,聽見電話那邊的抱怨,哂笑了聲,同對方吊兒郎當地罵:“您這麽大能耐,怎麽還把常師新塞給我?”

奉頤甚至能聽清那邊暴躁的女聲:“你這話說的,我哪兒是塞給你?常師新是個人才,我特麽是想讓你幫扶幫扶。”

“扶貧的事兒你找薛叔叔去。”

那頭傳來一聲大吼:“趙懷鈞!”

男人笑出了聲,轉手就掐斷了那通電話。

挺不拿對方當回事兒。

中午房間內陽光略有刺眼,樓外玉蘭樹的樹葉縫隙透過陽光,照進房間裏,漫射到門中玻璃,最後一絲弱光悄無聲息地溢到門外人的腳邊。

幹凈的帆布鞋上跳躍了幾顆陽光粒子,在原地沈默地停頓許久後,緩緩動了動,邁開了小小的一步。

她離開得很快。

再次上樓的時候心情沈重了幾分。

好不容易走到劉阿詩說的那間化妝室,奉頤深呼吸幾次,做足了準備,才伸手,推門。

一眼掃去,沒人。

特意單獨出來的化妝間,平時都是供主演們妝造,此刻主演團都在片場,這空蕩蕩的房間,除了桌面上亂七八糟的化妝品,就連化妝師也沒見人影。

她小聲叫了聲副導。

幕布後正好傳來一道男人聲音。

奉頤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扯住簾子掀開的時候,她沒有任何防備,心中甚至還在掙紮如何抉擇。

她想過最壞的打算,要麽卷鋪蓋滾蛋,要麽不得已為生活所迫之。

可她卻怎麽都沒想到,更壞的情況會以如此突兀而另類的方式呈現在她的眼前。

幕布後不止副導一人。

副導靠坐在那把椅子上,抽著煙,頭後仰。而奉頤目光微微下移,移去他的身/下另一突兀的存在。

男人雙月退之間,有顆腦袋!

因為她的闖入,那二人停下動作。

蹲著的男生轉過頭來,對上奉頤布滿驚愕的眼——她只覺得眼熟,大概是同組的某某。

就在那一瞬間,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在窄小的空間蔓延,鉆進奉頤鼻腔,刺得她一個激靈。

呼吸一窒,瞳孔猛然收縮。

奉頤霍地轉過身去,跌跌撞撞地沖出房間,顫著手腳,一口氣跑下了樓。

樓下空氣流動,清新通暢。

可方才那一幕沖擊太大,她甫一閉上眼,便會歷歷在目。

但此時此刻,她腦海裏最多的、最多的還是那三道讓她後脊發涼的的信息:

她同副導剛剛見過面。

副導知道她演什麽角色。

以及,她確定副導認出了她。

而它們在這一刻無比清晰理智地傳送進大腦,就如同魔咒,瘋狂地提醒她——

奉頤,這個機會,你沒了。

她腦中亂如麻,無措之間,只盲目地去往最開始來的地方。

身子動了動,一回頭,竟看見劉阿詩神色自若地站在不遠處。

那模樣,仿佛什麽都知道。

奉頤剎那間頓住腳。

忽而之間,是什麽都明白了確定了。

她抿緊唇,一言不發地盯著劉阿詩。

蒼葉拂掠,息風降落。

微風卷過她耳鬢碎發。

須臾,劉阿詩瞅著她,唇瓣微微翕動。

她也聽清了劉阿詩的話——

“對不起,我真的很需要這個機會。”

--

夜幕之下的北京城一如往昔繁榮。

如水霧明珠,或明或暗,將一捧天上星撒向人間。

單元門口的花壇上有一株小棗樹,聽說是她的房東太太親手種的。

剛來北京的時候,她提著行李箱風塵仆仆趕到這裏,四處張望找尋地方,亂瞄之間,頭一擡,就看見那一兩顆探出墻頭的青綠果子,它們掛在墻沿,像在好奇探看 是何方路人來此。

奉頤當時覺得有意思,這麽久以來,老是固執地覺得它們是她匆忙落腳這個城市時,唯一歡迎過她的到來的生命。

於是她拖著行李,欣喜又期待地住進這裏。

那時頭上的棗樹茂密果子青綠,一晃眼,光影流轉,果子上的光彩卻不知為何剎那間迅速退卻,黑夜隨即籠罩,棗子在幽暗中剎那間泛起詭異又寂然的光。旁邊原本是安靜無人的樓道間,開始回蕩起腳步聲,噠、噠、噠……

奉頤拖著疲憊身軀緩緩出現在樓梯口。

走到了門口後,卻遲遲沒掏鑰匙。

並不隔音的空曠樓道夾著夏日暖和的過堂風,這裏窸窸窣窣,有了許多嘈雜的聲音在隱隱叫囂:隔壁游戲主播在熱火朝天地連麥工作求打賞,樓上夫妻又為孩子學校的事兒鬥起嘴來了,小情侶餐後作樂大聲放著音樂陶冶身心……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仿佛累極,就這麽順靠墻坐下去,久久沒動。

這裏視野開闊,從她的角度看去,能瞧見不遠處的運河。

今晚其實月色很好。

可惜,匆匆趕路的人,都沒時間擡頭瞧上一眼。

黑暗裏傳來一聲深嘆。

她身子慢慢蜷縮了起來,發絲微微散亂,臉深深埋進手掌之間。

手機響了一下。

奉頤點開,是房東催收房租的消息。

屋漏偏逢連夜雨。

她扔開手機,數秒後,又像是怨懣自己,一腳狠狠踹開了身側的雜物堆。

雜物盡數傾倒,嘩啦啦的發出一陣巨大聲響,驚動了夜的寧靜。

像是悶得慌,她擡起頭,沈沈眸色入了幽黑的深夜。

胸膛的起伏,順帶緊繃的下顎線——都足以證明此刻蟄伏在夜裏的情緒並不穩定。

終於,她吐出一口氣,再次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程雲箏,你能聯系到那個經紀人嗎?”

她的語音發出十分鐘後收到回覆:【等著】

三天後,她收到了程雲箏的消息。

內容很簡潔——

【Eden常師新】

【明日晚六,嬋丹官府】

【作者有話說】

叮~

溫馨提示趙懷鈞先生:有一匹小獅子正在野心勃勃朝你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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