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黑海（5）

白華宇單手捏訣正要施法, 卻忽然停了下來。

“你們都退遠一些，這冰層雖然阻攔了我們的去路，卻也將大妖同我們隔開。一旦冰層散去, 我也不知道裏面會有什麽東西出來。”

唐繞池聞言祭出福神，旋轉的元寶在眾人身前投下了一層保護法陣。

白華宇執劍一揮，原本純白的劍身上, 燃起了熊熊火焰。

縱有海水環繞，火焰依舊不滅。

他右手橫劍於胸前, 左手凝陣，陣法輕觸劍身。

一張火焰編織的巨網, 從劍身飛出，不斷擴大，直至將正片冰面包裹起來。

劍，竟然只是觸發他五行術法的媒介。

他果真如白天池所說, 並非劍修。

因那大妖屬水系, 而白華宇屬冰系，白華宇第一次凝結的火網並未完全融化冰層。

只是在冰層的薄弱處留下些許裂縫。

可有裂縫, 就有突破口。

伽蓮招呼其餘人用本命法器攻擊裂縫。

而白華宇則又前後凝結了兩次火網。

“轟隆！——”一聲巨響後，整個冰層終於消融。

巨大的沖擊, 揚起一片海底塵封的土。

眾人暫時看不清冰層下的全貌。

可一陣嬰孩的啼哭聲, 讓人脊背發寒，毛骨悚然。

那哭聲雖發源自底端, 可餘音卻繞在耳畔不散。

伽蓮這才記起，方才那冰層的全貌，似是一個巨大的蛋。

哭聲愈發尖銳刺耳, 聲調裏盡顯不甘和不滿。

一旁的楚天都被惱得化為人形, 他揉著耳朵道：“實在是太吵了, 這還要是有起床氣。”

這初生的大妖若是心智健全，待會兒就會知曉，他們幾人不單是來擾他清夢，亦是來取他性命的。

可還未等到塵埃落定，一陣紅色血霧又起。

“是龍血……”楚天驚呼道。

“你怎知是龍？”伽蓮疑惑。

“我曾見過他，門主也曾打傷過他。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楚天繼續道。

塵埃散去後底下的全貌終於展露。

一條上半身人形，下半身魚尾的人魚，盤踞在中央。

那人魚頭發散開，發絲比人的胳膊還粗。

更離譜的，是每根發絲上都長著一只眼睛。

眼睛烏溜溜轉，似是在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而人魚的下半身只露出半條魚尾，剩餘的半條嵌在半具龍身裏。

龍身的頭部被整整齊齊切斷，擺在人魚身旁，她腦袋半靠在龍頭上，似是把它當做了枕頭。

那人魚的臉，卻是少女嬌媚的模樣。

眼眸並未睜開，朱唇卻微啟。

眉頭微微顰蹙，似是還在噩夢中。

感受到人類的目光，人魚打了個哈欠，雙手也懶懶撐開。

而後，她在眾目睽睽下，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全是白，並沒有瞳仁。

看著實在詭異可怖。

唐繞池膽小，見狀嚇得往眾人身後躲了躲：“她，長得真醜。”

伽蓮眉頭一皺，唐繞池還真是小嘴淬了毒一般。

他可能不知道，不論在哪個世界，嘲諷一個女子難看，都會激怒對方。

這位剛被吵醒的海妖，本就心情不舒爽。

若是真發作起來，定不好對付。

而楚雲天下面那句話，更讓眾人的心涼了大半截。

“方才有個事，我忘說了。那條龍，幾年前便是地仙境。”

一條地仙境的龍，被下面那條還是個寶寶的小可愛吃了一半，腦袋也被砍下來當了枕頭。

那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這美人魚有其他厲害的同夥，龍是那同夥斬的。

第二，這條美人魚，本身修為在地仙境。而她此番雖然不是自主突破後醒來，卻也查不了太多時間。她的修為，恐怕在天仙境。

而幾人中，修為最高的白華宇，修為不過陽神境，差了她兩個境界。

唐繞池的福神可以做戰力加持，可再怎麽加，把他整個人都點了燃了，也加不到兩個境界的差距。況且，他還同那人魚功法相克。

現在可愛的美人魚已經醒了，跑是跑不了了。

眾人也都很配合得呆在原地。

獵物跑得時候，反而能激起狩獵者的興奮感……

不跑，是對的。可不跑，也活不了。

他們還未動，對手先動。

美人魚張開了她的朱唇，櫻桃小口霎時化作血盆大嘴。

“你們才醜，我要吃了你們 ！”

而後一陣音波，順著海水沖擊過來。

耳膜幾乎要被震碎，胸腔內的氣血也翻湧起來。

而人魚身下半具龍的殘骸，霎時化作血水，融入水中。

一股濃烈血腥味，包裹住伽蓮全身。哪怕屏氣，那股味道依舊朝著她鼻腔裏鉆。

血來得突然，她還未提前服用血丹。

血在水中彌散太快，在水下她的暈血癥比在陸地嚴重太多，幾乎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伽蓮眼前已經發黑。

而此時，她的耳邊響起一陣女子陰冷的低語：“抓住你了。”

那聲音似女童，音調卻成熟魅惑。這種反差感，讓恐怖值拉滿。

怎麽就知道先來抓她……伽蓮在心中無能怒吼。

那女子的聲音卻再次響起：“因為你最弱，看起來，也最好吃。”

這美人魚，還能聽到人的心聲？

“不能全聽到，但是你情緒越激動，我聽的越清楚。媽媽說，我再長大一些，可以聽到更多……嘻嘻……”女子陰慘慘道。

這美人魚，果然有幫手。她那更厲害的老媽，若是也在海底，那他們就是死一回都不夠她們母女兩吃的。

還嘻嘻？還要長更大？真是條聽媽媽話的好魚……

她周遭的海水，也霎時冰凍起來。

除了腦子，其他部位都已經不得動彈。

她的神識能感覺到，同伴們被冰層隔絕在外。而那條人魚的發絲，正無限延長，同外面的幾人正纏鬥不休。

美人魚任由身後的頭發舞動，她笑著貼近伽蓮的脖子嗅了嗅，而後咧嘴笑道：“你聞起來好香，很好吃的樣子。”

這臺詞，先前都是她對別人說。今日從她口中聽到，伽蓮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前是真的很惡劣。

吃飯就吃飯，為何還要當著食材的面評頭論足。

這回，是真要死了。

真是不甘心，保命大招都沒來得及使出……

那人魚的櫻桃小嘴再次化作血盆大嘴，愈發逼近伽蓮的腦袋。

伽蓮甚至能聞到一股海鮮市場的腥臭味。

味道太重，甚至掩過了周遭的血水味。

本來可以暈血徹底昏過去，現在又被熏醒。

清醒著被吃，這也太慘了。

這魚看樣子是要先吃她腦袋。

可她吃龍吐腦袋，她的腦袋，應該也不會吃吧？

那還算留了點屍體，給兄弟們留了些念想……

正當伽蓮都閉著雙眼，準備胡思亂想一通等死之時，遠處一道熟悉的火光亮起。

而束縛她的冰層，傳來碎裂的聲音。

那人魚見冰層散去，一縷頭發纏上伽蓮的身軀。

那火光很特別，分明發光，卻讓人覺著陰冷。

正是沈雲天的火蓮散發的九幽之火，

而那人魚的幾簇發絲，亦被點燃，她發出一陣哀嚎：“啊，好燙……竟是九幽之火……媽媽，我害怕。”

一陣淒厲的嬰兒啼哭聲響起。

而後人魚往伽蓮身後躲了躲。這魚分明是地仙境的修為，為何如此恐懼九幽之火？

伽蓮見沈雲天一手執著火蓮，一手執劍，朝著她的方向步步逼近。

蓮花連著他的心脈，他卻執意拿在手中，血順著他的掌心一點點散開。

他的血，驅散了龍血的腥臭味，讓伽蓮的神志都清醒起來。

伽蓮順勢召出“你爹”，趁著人魚不備，劃開了人魚的頭發。

可她一時站不穩，朝著底下的深淵滑落下去。

伽蓮這才看清，沈雲天身後正在揮舞著法器同人魚的發絲纏鬥的眾人，正是借著他手中那點火光，才勉強不落下風。

那剛睡醒的人魚心智不過是個孩童，智商也沒上線。

暫時的恐懼，會讓人魚謹慎。但她終究會發現，她的修為占了絕對優勢，現在的局面只是暫時。

而現在放棄沒有自保能力的她，沈雲天帶著眾人殺回水面，是唯一的逃脫之法。

她還未能完全清醒，甚至連伸手取血丹的力氣都已經被剛才那一劍耗盡。

沈雲天是一個在死亡面前，依舊冷靜的人。

他應當知道，這種時候該如何取舍。

伽蓮再次閉上眼，只能由著自己的身軀往底下深淵裏墜落。

可沈雲天卻將手中的火蓮花朝著人魚的方向拋去，大火霎時散開。

而他心口那個被撕裂的大洞，血不斷流出。

那是他的心，丟了，是會死的。

伽蓮想要制止，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後是一個溫暖的懷抱將她環繞住。

那人胸口不斷滲出的血，特別香甜。

伽蓮有些神志不清，卻依舊能清晰地痛恨自己。那該死的食欲，又來了。

她不自覺往沈雲天的懷裏靠。

在她原本那個世界裏，一只高階吸血鬼，連食欲都控制不住，是十分可恥的事。伽蓮將那份羞恥，帶到了這個世界。

她這喝的哪裏是血，是她小師弟活下去的希望。

多耽誤一刻，離開黑海海底的機會就越小。

她是隊長，是她指揮失誤，風險評估錯誤，才將眾人置於險地。

她強忍著身體的欲望，憋到眼淚都滲出眼角，依舊不肯張口。

而她耳邊響起一個沈穩的聲音：“師姐，快喝。”

而她的防線，也在瞬間崩潰。本能終究戰勝理智。

看來，今日都得死在海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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