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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萬事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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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萬事終結

黑瞳臨殊眼睜睜瞧著生魂被拓上名冊,還一個個給烙上地府之印,只覺自己弄這一遭都成全別人了,一種入套的感覺將她整個人都逼得憤怒起來。她咬牙切齒地瞪著臨殊,也是被氣笑了:“你還是真是個聖母,連帶著死了都還要做上幾件功德事。”

臨殊冷臉望著她,“我要糾正這一切。”

黑瞳臨殊揪住她胸前衣襟:“那我呢?為了這些不相幹的人,你就要殺了我、殺了另一個自己嗎?”

幽黑眼瞳漸漸濕潤,“明明我才是與你最親近之人,我與你是站在一起的啊……我才和你是一體的!”

這話說得動聽,臨殊卻不為所動,她冷靜道:“是你先要殺我的。”

面前黑瞳眼神一滯,話語噎在喉頭,只嘴角泛出一絲苦笑。

她忽地垂下眼眸,嗤嗤笑出聲來,原本揪住臨殊的手,也漸漸松了力氣。

“你用我曾對你使的招數來對付我……你想讓我對自己也產生懷疑。”說著,黑瞳臨殊將眼神落到底下一群人身上,她將生魂帶入幻境又勾人生欲,可結果經人設計,在她心裏,讓人沈淪的欲望可以讓人無限地沈淪,只要她完全占據臨殊這身實體,她原本可以控制世間一切的。

臨殊卻一定要她承認,是她錯了。

黑瞳慢慢退開她幾步,轉開眼神,與底下的程仙視線相對。此人仍舊對臨殊心心念念,不管是哪一世,因果總讓他們相遇,而他也始終奉行死皮賴臉倒貼奉送的道理,只要能與她在一起。

黑瞳臨殊忽而道:“可我沒有你心中的執念,既然此招不行,他們成不了罪人,對我來說也不算什麽大事。”

她望向臨殊的眼神裏帶著不屑與譏諷:

“問題在你那裏,”她摩挲著手指,眼皮輕掀,“你知道你為什麽會歷劫失敗嗎?”

臨殊面上一怔,皺眉盯著面前人。

“其實與程仙、或者其他隨便什麽差錯都沒關系……”黑瞳臨殊話語輕飄飄地,但仍是清晰地將每個字句都傳到眾人耳中。

程仙心裏感覺不妙,他卷著手掌放在嘴邊,對臨殊大喊道:“千萬被她騙了,她一定又是要蠱惑你。”

黑瞳臨殊大笑,一手捂住了嘴,“我何須如此,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你到底要說什麽?”

“我在告訴你真相啊!”話畢,欲體猛然撞向她,臨殊一手迫住黑瞳臨殊的脖子,兩人又在高空中搏鬥起來。

對方猛然湊近她耳邊,一字一句生怕她漏過:“你永遠也悟不了道,因為你是不完整的……”

臨殊一怔,懈下手中的力氣,定眸看向她——

“不管你在人世間歷多少劫數,你永遠也不可能悟道,因為你從來都缺了一塊,沒有欲望的掙紮與糾纏,何談超脫,何談悟道?”

“你以為你剝離我是在走向你的道,可從始至終你都是在推離你的道,你一心追求的道也不願見你,因為你是一個徹徹底底只會逃避的弱者。”

“你要殺我?真是可惜,你殺不了了,就算你恢覆十成百成的神力,你也始終殺不了我,因為我是你的一部分,只要你存在,我也永遠會存在。”

說到這裏,黑瞳臨殊一手捏住臨殊的下巴,猛然扭轉她的頭讓她與自己對視:“現如今,你還沒清醒嗎……上神。”

底下幾人見著上面兩個互相逼迫著,也幫不上忙,心裏不免生出擔憂來。

微壽抿了抿嘴,忍不住吶吶:“她真的能收服這個怪物嗎……”

在來之前,臨殊與眾人商量過她的計謀,只說是與地府合作,將冥河引到無妄海中,借黑瞳之力,點染落入冥河中的生魂。

黑瞳會引發人的欲念,而臨殊以桃木造名冊,再借助無妄海的凈化之力,原本勾人心魄的欲念便會被悄然削弱。書生會勾畫生魂的幻境過往,給人一種沈淪的假象,但從始至終這些生魂都受著書生的監督。

最後再以冥府之印鎮壓,正好將一眾生魂寫上命薄。

最重要的,是讓另一個臨殊看到這一切,制造一個欲念並不能控制一切的“事實”。

微壽仍是有些不信任,“就算她看到這一切,然後呢?我們沒有足夠的神力與她對抗,任何與之一戰的人都會被誘發欲念,從而失去理智。”

臨殊卻定定地看著眾人:“她是由我的欲體所化身而成,她只是我意念的一部分而已。只要攻下她的心防,倒是我們再設陣收服她。”話雖如此,臨殊卻並沒有十足的勝算。

再看如今情形,微壽倒真的對最後的結果有些擔憂。

程仙更是心神不穩。幽冥二帝為召引冥河而無法分身,其餘人更是參與著勾畫生魂的事情,只有他,他既對黑瞳下不了手,又做不了其他,只能在邊上幹等著。

而天上,聽著黑瞳的話鋪天蓋地朝自己席卷而來,臨殊等著面前人最後歇了嘴,也沒怒,只強勢地擠出淡淡一抹笑意。

其實她對幾人有所隱瞞,她只說了處理生魂新鬼一事,卻沒說她對收服黑瞳的把握。

但或許,事情總能找到一個解決的辦法……雖然她知道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我會殺死你的。”臨殊道。

面前人只覺自己仿佛聽錯了什麽,都已經如此提醒臨殊了,她還在執迷不悟……“唔……”

黑瞳臨殊忽覺背後一陣刺痛,不敢置信地垂眸看去,一柄寒刃長劍硬生生從她背後穿過,鮮血瞬間染紅後背前腹的衣襟。

她當真是被氣笑了,她如今已實化了九成的肉身,被如此鋒利的長劍貫穿前後,感知自然是有的。她攥緊了一雙手,歪了歪頭,咬牙切齒地看向臨殊:

“我都說了你殺不死我,你又何必多此一舉,平白給我添一道劍傷……”

臨殊對這話不予置否,面上仍是淺笑,原本召喚水劍的左手忽而一動。

“不!!!”

程仙眼睜睜看著天上一幕,痛苦地大喊出聲。

黑瞳臨殊原本只是埋怨的神情,瞬間也變得恐懼起來,她瞪著一雙幽黑的眼睛望著臨殊——

天幕之上,那原本貫穿黑瞳臨殊的水劍,受臨殊指使,再一次往前穿刺,猛然穿透臨殊的身體。

鮮血從天空中灑落,好似沒有無窮無盡的紅雨,打濕了一沓又一沓的命薄,更是飛濺到下面所有人的身上。

無妄海更是因這神血的降落,倏忽間便平息了一直以來的風浪。

臨殊想,如果她自己真是殺不死黑瞳的自己——

“那我同你一起死——”

黑瞳臨殊看著面前這個神親自將自己殺死,她嘴唇囁嚅,忍不住道:

“……值得嗎?”

為了與她無關的蒼生,為了那看不見摸不著的道,一個創世之神,甘願獻出自己的神魂。

臨殊忽而想起前日夜裏,她也問過程仙同樣的話。

她笑了笑,對黑瞳道:

“這不關乎值不值得……當我認定這件事,旁餘的意義都是附庸。”

話音剛落,面前的黑瞳漸漸化作漫天的雲霧,天空也瞬間變得晦暗起來。

臨殊咽下一口氣,捂著腹部的血痕慢慢下落,腳步剛一觸地,她便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程仙忙地趕過來扶起來,只是隨著他的動作一動,臨殊便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程仙忽然不敢動她,只無聲淚流。

雲瑤眼中泛紅,她如今甚至不敢靠近臨殊,只哽咽著問向太依:

“她會怎麽樣?”

太依斂了眉眼,雖是不願,卻也還是沈聲道:

“神官自戮是天地間最嚴重的傷害……她最後會消散於人世。”

“……不能再救她了嗎?”子滿捂住嘴,壓抑著自己的哭聲。

“沒有挽救的餘地。”

“不會的……救救她!!”程仙跪身在臨殊身邊,哀戚的眼神看向太依。

冥帝垂下眼眸,再沒說話。

臨殊闔了闔眼,扯了扯程仙的袖子,程仙忙又看向她。她借著程仙的倚靠,眼神將眾人一一掃過。

她氣息微弱,強撐一口力氣,淺淺笑道:

“此番,多謝眾人……”

幾人皆是靜默,除了冥帝以為,旁餘幾人都忍不住落下眼淚,被壓抑的哭聲夾雜其間。

“你別說話了……”程仙一手扶著她,一手捂住臨殊腹部傷口,那劍捅得徹底,很快就染紅了他的手,淌了一地。

臨殊虛弱地喘息著,隨後道:“能夠解決因我而生的罪孽,我已經很滿足……三界的秩序,以後就靠你們了……”

見她眼神渙散,程仙忙地抓緊她的手,千言萬語堵在心頭,臨到最後一刻,他卻不知道先說哪一句。

“……你會回來嗎?”

“……”臨殊眼神與之對望,她嘴唇囁嚅,一道氣音逃出她雙唇。

程仙忙地湊近去聽,然他耳朵剛一靠近,懷中人立刻消散開來。

仿佛受了臨殊的旨意,此番的天空不再是風雨大作,只細細的雨絲漫天飛散,一點一點將原本的糟汙全都洗凈。

程仙望著天空,慢慢闔上雙眼。眼淚混雜著雨絲往下流淌,滲入地底。

……

欲體已滅,三界終於恢覆了寧靜,眾神歸位,人間恢覆了安寧,而同樣遭此劫難的地府也回歸到原本情形,眾地官還有些不適應。

從此難中幸存的眾人,偶爾提到臨殊只是感嘆,這位創世的老祖宗之一,雖然神魂是沒了,但大家總覺得她一直還在身邊,仿佛從未遠離。

程仙因著自己無鬼的身份,在三界不好去處,正好緣界微壽是個懶惰的主,於是決定好心給程仙一個二把手當當,讓他負責處理緣界所有事務。

程仙白了微壽一眼,只是無語。

偶爾空閑的時候,他也會去元清山上走走。青雲崖上自她歷劫後便被天雷劈成了獨一座峰,如今沒人再去哪裏,只有程仙一個人,坐在崖邊高臺上,看著山間的雲霧變換。

山間的雲海時常能彌漫到青雲崖邊,他身處縹緲的雲霧之間,就好像是在她身邊一樣。

程仙有些懊悔,懊悔自己沒能聽清臨殊的最後一句話,不知道她還會不會歸來。

但那有如何呢?不管她會不會回來,他都會一直等著她。

又一次整夜處理完緣界的雜事之後,程仙去到青雲崖,天還正是破曉時候。

雲海翻湧,籠罩住整座崖石,天邊的朝陽燦若鎏金,仿佛能灼傷人的眼睛。

程仙瞇了瞇眼,在看到青雲崖邊人身的時候,忽而停下腳步。

遠處金光落在那人身後,霞為裳,露為佩,雲霧是她的仆從,天地也不及她半分顏色。

程仙落下滾淚,喉結微動,話語淹在迫不及待的奔擁之後。

他想,他終於是將她等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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