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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人世已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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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人世已亂

臨殊被欲體攻破了心防,對自己陷入莫大的懷疑之中,而神若是連自己都不信了,她的神力也就全然受了禁制,再不能發揮作用。

程仙一面護衛著臨殊,他一只手緊抓了她,生怕她忽然消失,一面防備著面前的黑瞳臨殊。

然對方卻只是輕勾嘴唇。她眼皮輕掀,對面前一雙人已然沒了興趣。

“不過是個誤奪了氣運的凡人,你還妄想能救贖她麽?”

程仙直面那雙恣意的黑瞳,他咬了咬牙,“你也不過是塊被人拋棄的肉罷了。”

黑瞳臨殊被人一刺,倒也沒生氣,“有意思,”她調笑著望著程仙:“如此看來,在顏面方面,我與你倒是挺配。”

程仙嫌惡地皺眉,手中蓄力,準備再一次攻向面前人。

黑瞳臨殊玩弄著自己的手指,彎了彎眉眼:“說起來,若沒有你的出現,事情或許也走不到這一步。”

程仙神情頓住,瞇眼瞧向她。

黑瞳臨殊道:“她這人自是愚蠢,平白要悟什麽道,正好碰上你這個陰私人,奪了氣運,阻了她的劫數。”

程仙先前亦有想過此事,如今被人點破真相,他覺得胸中一窒,連帶著呼吸也難受起來。

她繼續道:“這人也是執迷不悟,又下到人世歷劫,”她忽地頓了頓,隨後笑道:“我若是不好好利用這些機會,不是白白浪費這些機會?……無妄海……輪回燈……幽冥兩子……這世間流轉的一切都是因果,都是自然。”她定定地註視了程仙,黑瞳之中滿是譏諷:

“我或許應該謝謝你的。”

話畢,她忽地掐了一道法訣,周遭的一切倏忽間開始變化,三人身子不動,位置卻又瞬息萬變。

程仙攥緊了手,默了半晌,忽而提聲道:

“就算是——”

黑瞳臨殊停了術法,隨意看他說法。

“就算是因果,那也是既定的因果。”

她瞇眼審視他,只想看看他要用這囫圇的話來說什麽道理。

程仙定然與她對望,面上絲毫沒有一絲愧疚:

“就算我沒有拿那塊玉佩,我仍舊會與她相遇,仍舊會與她產生糾葛,仍舊會與她在一起。”

他緊握著臨殊的手,看了懷中人一眼——受心魔摧殘的她暫時還未回過神來,面上的脆弱看得人十分心疼——隨後拂開遮她眉眼的發絲,想在看守他最珍貴的東西。

他道:“我與她之間有因果的聯系,不管中間摻雜什麽,不管是好是壞。”

這表白的話在黑瞳臨殊聽來只覺好笑,她一手摩挲著下巴,對程仙的看法有了些許變化:

世上當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她歪了歪嘴,可憐的目光落到臨殊身上:“只有不知羞恥的人才有對抗的機會,她真該向你學學,如此也不會陷入這糾結的魔怔之中。”

說著,人嘆了口氣。

程仙絲毫不管她的挖苦,只可惜如今懷裏人暫失了意識,聽不到他的心聲。

又一個瞬息間,三人已落到一處陸地上。塵世的氣息讓人心中生出癢意,黑瞳臨殊歡悅地深吸了一口氣,她笑嘻嘻地盯著面前兩人:

“該讓你們看看真正的俗世了。”

話畢,黑瞳臨殊消失在人群之中。

“真正的俗世……”

程仙聽著耳邊的喧囂,掃視著周圍,然入目所見的,只讓他覺得陌生。他本欲用法力帶著臨殊離開,然手上掐訣才發現兩人的法力都已被限制了。

此番兩人正立在菜市街口,不遠處一群人圍擠成一團,正在爭先恐後地看著什麽。

“讓一讓、讓一讓!”背後還不斷有人推搡著他,要擠著往前看去。

程仙怕人擠到臨殊,瞪了那人一眼,喝道:“沒看到這裏有人嗎。”

那人奇怪地回瞪程仙:“小夥子,你一個人在街口擋路還有理了!”

程仙氣得正要給人一拳,恍然一覺對方話裏的奇怪:他一個人?!

那人再不管程仙,支著肩把程仙推開,隨後直直從臨殊身上穿身而過——

程仙楞住,這又定定地看向臨殊:是了,她如今身上顯出半透明,如今只仿佛是介於人與神之間。而其他凡人,眼裏更是看不到她。

他下意識去握她的手,直到確認了手裏的實感,他這才松了一口氣。

所幸,如今的她於他還是存在的。

菜市裏人聲鼎沸,隨之而來的是血肉腐爛的惡臭味道。程仙正想著要將臨殊帶離此處,臨殊卻兀自往前面擁擠處走去。

程仙皺眉,只覺這裏的人味繁雜,勸解臨殊遠離,卻忽而聽到前面人聲暢快地叫喝聲。

他楞了楞,不由得上前去看,等他心下後悔之時已然來不及——映入眼簾的是一灘鮮血,一顆頭顱尚且在地上骨碌碌地滾動著,半截屍體落在地上,齊齊的脖口似還是溫熱。

血跡往周邊濺了一地,甚至連帶著飛濺了周圍一圈靠近的人身上。

他面上生出些慌張,忙抓著臨殊的手,只見人神情茫然。他又隨意抓了一個旁邊的人問道:

“這被殺頭的人是誰?”

那人臉上還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他啊,是前兩天進諫的大臣。”

“他犯了什麽錯?”

那人想了想,搖搖頭,道:“這不知道。”隨後他又毫不在意道,“不過這也不奇怪,”他指了指菜市邊緣,“這已經是這月砍的第十三顆人頭了。”

程仙被這話一驚,眼神楞楞地隨著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遠處樹下,清晰可數的頭顱被隨意堆擲在一邊,蒼蠅嗡嗡嗡滿天飛舞著,血肉與頭發粘連在一起,隱隱約約能看到腐肉之間嚅動的蛆蟲。

他胸中生出一股嘔意,忙抓緊了衣襟,隨後又將臨殊拉近自己。

臨殊卻盯著樹下發呆。

“別看了……”他有些難過地將人轉過頭,準備帶人離開這裏。

這時候,先前被問話的人忽然又道:“也不知道皇帝陛下有沒有玩夠,若是明日再砍頭,我也還來看嘞。”

一向沈默的臨殊忽地發了出聲,淡漠的語氣裏辨不出她的悲喜,她道:“殺戮是一種欲望,觀看殺戮也是一種欲望。”

程仙楞了楞,不知該如何回應她,只抓緊了她的手。

眼前的荒謬不過是前菜,更多的暴虐與無序還在等待著他們。兩人慢慢循著人群游走,喜怒哀樂的情緒充斥了人世間,欲望浸潤了空氣,滲透人的五臟六腑之間。

“還錢!!”一群人毆打著地上的男子,那男子全身都已面目全非卻還伸手手祈求著,“讓我再賭一把,我一定可以翻盤的……”

程仙捂住臨殊的眼睛耳朵,帶著人踏過滿地血水,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突然間一個推搡又擠到兩人面前,兇惡的男人揪扯著女人的頭發,暴怒地責罵著,女人被打得哭訴求饒,卻也消除不了男人的半分怒氣。

程仙見狀想幫那女人一把,卻被壯實的男人一腳踹出去老遠,“你莫不是她的姘頭,膽敢跑到我面前來……”那婦人扯回男人的手,繼續承受著男人的暴虐。

女人的呻吟哭訴聲充溢臨殊的耳朵,她下意識沖過去想拉開女人,結果卻觸碰不了女人半點。

程仙怕臨殊再次承受不住,只好帶著臨殊離開,然誰都知道,背後的毆打還再繼續。

面前忽地跑過一個瘦弱孩子,險些撞著程仙,那孩子跑開不遠又忽地抱著肚子痛呻。旁邊竄上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嚇得忙拍著孩子的背:“吐出來……快……”

孩子嘔了一堆還未消化的食物,只是為時已晚,面前的食物混雜著腸液與鮮血,早已撐破了他的肚子。

而一步步往前,無數的悲劇全都撞在他們面前,偷盜者被剁下雙手、□□者犯病暴死、弒父者被子殺死……疫病、天災、人禍……

黑瞳臨殊的話仿若詛咒一般縈繞著兩人,人間已不是人間。

……

“終於找到你們了!”好不容易找到個僻靜之處,忽而又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程仙循聲看去,正是長旭。

遇見一個熟人,他還有些不習慣,兩人如今見慣了人間慘案,對此卻又無能為力。

“徐白……亦或者長旭……”他張了張口,自嘲地笑笑。

長旭道:“叫我長旭吧,雖然關於徐白的記憶,我也已經恢覆了。”

“上界的情形如何?”程仙看著長旭問道。

長旭垂眸,隨後嘆息著搖了搖頭,“三界都亂了。”他把住桌案,忍不住重了幾分力氣,“自下界的各處神廟失了香火信眾,天界的各處神殿也出現坍塌的趨勢,後來不知是為什麽,先有仙君失了神智,胡亂傷人……再後是幾方上神大打出手,這一打就打漏了天磚、打折了天柱……”

他顯出無奈之色,“上界出了事,人間又哪裏能安穩呢。”

兩人不禁想起才看過的種種事情,只覺心中又是沈重幾分。

臨殊更是垂著頭,藏在袖子裏的手不住地顫抖。

周遭莫名安靜下來,這安靜沒維持多久,天空忽然便劈出一道閃電來,隨即而來是狂風驟雨,濕氣仿佛活了的滕蔓一般糾纏著三人。

臨殊看向晦暗的天邊,喉嚨微動,過了好半晌才啞聲道:“有神官被殺了。”

旁餘兩人一驚,長旭攥著袖子,有些不敢置信,“怎會……”然隨後又是一陣狂風過後,他鼻尖微動,終於忍不住承認了臨殊的話。

風雨中夾雜著神逝的氣味,這種情形,他們在很久以前聞到過一次。

臨殊只覺世界仿佛陷入一個巨大的輪回圈中,她一心所求的道好似在懲罰她的執念,要讓她為自己所不能把握的一切而付出代價。

彼時她以為,尋道不過是她一個人的事,縱使萬般苦楚她也忍受下來了,但結果告訴她,她逃不過道的主宰。

靈欲分離的噩夢將她所有的骨血都梳洗過一遍,她再是無妄,也終究是承受下來了啊。

神血的味道是輕飄飄的,與淒風苦雨混雜在一起,凡人體會不了,只把雷霆之怒當做一場造物的游戲。

天道不允她的窺探,所以將她降為目睹一切悲劇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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