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十二)饅頭禍害

關燈
(九十二)饅頭禍害

一天的求願暫時告停,杜敏用堂下供奉的禮品做了滿桌飯菜,反正擺在那兒也是浪費。

臨殊對著琳瑯滿目的事物並無興趣,仍舊只是啃著手裏的白饅頭。

杜敏指了指洋溢著熱氣的湯菜,道:“你若是不想吃這些,你跟我說,我去做你想吃的。”

臨殊連看也沒看杜敏一眼,只像是個木偶一般嚼著嘴裏的饅頭。

杜敏有些尷尬,只好也陪著臨殊啃饅頭,但擺滿了香氣撲鼻的各色食物,哪裏還咽得下饅頭這等無味之物。

臨殊吃得慢,等到終於吃完一個饅頭,她忽地站起身要出門。

杜敏有些意外,臨殊是被海浪帶到這島上的,除了他再不認識別的人,她出門去做什麽?

他看了看外邊天色,太陽已經要落下去了,夜裏島上的風大,再說她如今又被眾人覬覦,難保不會出意外。

“你要去哪裏?明天白天再出門吧,到時候我陪你。”

臨殊沒應聲,對杜敏的話置若罔聞,推開門就要出去。

“誒——”杜敏無奈,只好隨她一起。

“你要去哪裏?”杜敏隨手將房門攏上,跟在臨殊身後問道。

臨殊沒應聲,只擡腳往前面走。她看著好似沒有一個目的,但眼神卻又夾雜了幾分執拗,好像在尋找著什麽。

杜敏又問道:“你是不是在尋找什麽東西?”他覺得有些奇怪,神女明明有著強大的法力,想要找什麽東西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嗎,但見人如今情形,卻好似海面上漂泊無依的小舟。

“你告訴我,你在找什麽,我或許能知道呢……”

臨殊忽地駐足,轉頭望了他一眼,仍舊是淡漠的眸子:“……饅頭。”

饅頭?

杜敏當真是想對這祖宗磕頭了。她方才不是才啃過一個饅頭嗎?

“你剛剛……”話還沒說完,拐角忽地竄出一個人,來人走得急切,加上天色暗淡,一轉身兩個撞在一起,瘦小的臨殊被人撞到在地。

“你這人怎麽走路不看路啊!”杜敏忙將臨殊扶起來,他瞥了一眼那人,是村頭程家的兒子。

少年揉了揉自己的屁股,眼神隨意掃了兩人一眼,一個年輕人一個女孩,他沒在意,爬起身來繼續往前面走。

程仙心中藏著事,腳步走得急,左右張望只如走馬觀花。自從樹上摔下那一回,家中夫妻兩個說他腦子摔壞了,將他看得緊不準他出門,只說什麽怕他冒犯了巫族的禁忌。

好不容易今天逃出來一回,他在村裏找了半天,遇人也不敢多問事情,楞是沒發現臨殊的半點跡象。

只聽說村裏有個什麽神,好像能滿足人的願望。他原本對這設立各種禁忌信仰的巫族都有些避諱,如今看來,似乎只能去找那什麽神碰碰運氣。

臨殊被杜敏扶了起來,他焦急地問道:“神女……你還好嗎,有沒有出什麽事情?”

臨殊眉頭輕皺,眼看著程仙的背影漸漸消匿在黑暗中。

兩人來到海邊,太陽完全落下去,一輪明月掛在天際,寬闊無比的海面上銀光閃閃。

海風攜帶來鹹濕氣味,臨殊的衣衫被海風吹起,她全無顧忌,只沿著海岸一路走。

“你到底要找什麽?”杜敏跟她走了好一會兒,見她步子越發隨意,實在忍不住問道。

臨殊仍是不答話,杜敏掃了一眼前面,忽地拉住她的手,“別往前了,那邊都是尖銳鋒利的礁石,再說已經漲潮了……”

臨殊停住腳步,眼神望向一處。杜敏的目光循著她的方向看去,只見潮水打落的一處礁石邊,似乎有什麽東西隨著浪花拂動。

他皺了皺眉,又細細地看了看,忽地心下一驚,那分明是個人身!

“你在這兒等著我。”杜敏按著臨殊的肩膀提醒她一聲,隨後往礁石邊奔去,礁石坎坷不平,加上翻湧的潮水濕滑,他廢了好大力氣才去到那處,等他靠近,海岸邊的人早已沒有了掙紮,看來是死了多時了。

他闔眼嘆息一口氣,隨後將屍體往礁石上拖,然後才拂開沾在他面容上的淩亂的發絲。

杜敏一時訝然,猛地望向臨殊——

這具屍體……是先前求財的青年。

“他們在那兒!!”岸邊傳來人聲喧囂,杜敏心中不安,只好丟下屍體朝臨殊趕去,只是還沒等他趕到,一夥人舉著火把已將臨殊團團圍住,杜敏正要說明身份,看到他的人群立即逮捕了他,反剪他雙手,將他與臨殊分開。

“你們做什麽?”杜敏迅速打量過眾人,發現都是一些熟面孔,有的人今天還來他家裏求見過臨殊。

一個中年男人一腳將臨殊踩倒在地,杜敏掙紮著要去救臨殊,很快也被其他人按跪在地上。

“說!你究竟是什麽妖孽!你將我屋裏女人怎麽了?!”臨殊嘶痛一聲,慢慢支著身子起來,仍是被人按壓在地上。

杜敏認出這是先前為家裏重病的女人求願的人,聽說他妻子在他求願後的第二天身子就完全好了,杜敏瞪著他大叫道:“神女不是讓你如願了嗎,你這廝怎麽恩將仇報!”

男人回望向杜敏,眼裏帶著憤怒:“治好……”他忽地一拳打向杜敏面門,咬牙切齒道:“我女人上吊自盡了!!”他手指著臨殊,怨恨的眼神仿佛死潭中的淤泥,口水噴了杜敏一臉,“這人就是個禍害!禍害!!!”

杜敏楞了楞,有些不敢置信。他忙道:“那一定是意外,你憑什麽怪到神女身上,若不是神女,你妻子還不是重病在床……”

旁邊一個壯漢忽然揪住杜敏的衣襟,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她若不是禍害,孫六怎會橫死林中!”

孫六……?

杜敏再一次楞神,口中咂了咂,回憶起來。孫六便是先前向臨殊求願,恢覆雙眼光明的人。他幼時喜在林中游玩,意外掉下高坡後摔壞了眼睛,此番祈求之後也是第二天就重獲光明,隨即在野林中待了兩天兩夜。

杜敏覺得有些奇怪,忍不住道:“孫六自己夜不歸家在林中游蕩,這關別人什麽事。”

“那王青呢?”人群中忽地又竄出一個人,指著礁石上的屍體。眾人又是一驚,有人忍不住道:“他不是從家中挖出幾罐金子後,找船出海去了嗎……?”

先前憤怒的男人正好抓住這個話頭,“找她求願的人都遭了禍事,她不是妖孽災星是什麽?把她抓起來,獻祭祖先,告慰亡靈!!”

“獻祭!”

“獻祭!!”

杜敏掙紮半晌沒有結果,他急道:“你們不能這樣!”他吞了吞口水,喊道:“是你們主動找人求願的,這不關她的事……再說,不是所有人都遭了禍事啊!”

眾人被杜敏這一說,幾人生出猶豫,那喪妻的男子卻恨恨道:“誰知道他們不是已經禍到臨頭了?”

“至少我沒有事!”杜敏反駁道。

男人險些將牙咬碎:“那你亦是與她同謀的禍害!”話畢,男人反綁杜敏的胳膊,揪著他往村裏走。

“族長……”杜敏雙手失了力氣,正要說族長也向臨殊求過願,又怕此事鬧出後更惹得眾人慌張,只好閉了話頭。

臨殊雙腳已被那男子踢折,一時走不了路。兩人挾著她的雙手,將人往村裏拖去。

從始至終,臨殊一言未發,仿佛局外人一般,只淡漠的眼神將一眾人都掃入眼底。

路上,一個人恐懼地問道:“我幾天前也去為我娘求願過,第二天她病就好了……你妻子是怎麽走的啊……”

那喪妻的男子聞言,又忍不住捶了捶胸口,哭道:“我也不知道她怎麽就想不通……”

背後忽地有人道:“你妻子病好後,你又打人沒?”

男人忙地斂了神情,“什麽叫打人?我不過是說教她,女人做不好事情不該被說教嗎?”

眾人唏噓一回,也沒放在心上。

杜敏一時了然,許是那女人先前就一直受丈夫虐待才臥病在床,不曾想好了身子還遭虐待,這才尋了死罷。

他壓抑了呼吸,正好幾人走到一處暗影角落,他忽然便扭轉了身子狠咬了男人一口,男人吃痛一腳踹開杜敏,眾人本就心裏不安,被這動靜一嚇全然丟了章法,杜敏順勢爬起來撞翻抓著臨殊的兩人,抱著臨殊就往海邊跑。

“這狗東西!”男人捂著別杜敏撕咬的手臂,只沖周圍人叫道:“別讓他倆跑了,抓起來!”

幾人忙地追捕而去。

這邊動靜鬧得大,程仙正好路過,遠遠瞧著一個男人抱著一個瘦小身板的女孩往海邊逃去,也不知是什麽惹到這幾個村裏人。

他不禁駐足看去,視線正好與那女孩望過來的眼神相對,只是天太黑暗,他什麽也看不清。

正在思索要不要過去時,耳朵忽地一痛,他一手捂著耳朵痛叫出聲。

“你這死孩子,腦子不好還到處跑,真不怕犯人忌諱,給我回家去!”婦人揪著他的耳朵教訓道。

“放放放手——”程仙扯開婦人的手,揉了揉自己耳朵,餘光又轉回海邊。

“你小子當真是腦子摔傻了不是!”少年的爹不知什麽時候已站在他身後,一巴掌狠拍他。

再不等程仙說什麽,男人瞧了一眼遠處的鬧騰,扯著程仙的胳膊就往家裏走。

……

“抓住他倆!”眼看杜敏抱著臨殊越跑越遠,後面的人似乎要跟丟的趨勢,杜敏心裏急得跟開水漏了鍋一般。他張望了一番,看著兩人跑路的方向,忽地生出一個計量。

杜敏的雙手先前被男人折過,抱著臨殊在坎坷的礁石上奔逃,實在有些吃力。也多虧如今是他最年輕力壯的時候,加上他在這裏生活的時間比後面的人都久,也算是熟路了。他咬著牙奮力跑了許久,大喘著氣往後瞥了一眼,一群人支著膝蓋,漸漸有些跟不上了。

臨殊被顛得有些難受,眉眼一皺,一時間轉換了神情。等她再擡眼間,只覺兩只膝蓋仿佛紮針一般痛,忍不住嘶氣。

聽著懷裏人出聲,杜敏掃了她一眼,焦急道:“你不會現在喪失神力了吧?”

方才被抓之時,他就該讓她使力的,只是當時情況緊急,他忙著辯解去了,忘了這一茬。

“呼……呼……”他暫時松懈了腳步,臨殊痛得汗水直冒,闔眼強忍了一番,問道:“你是誰……我的腿……這是什麽回事?”

後面的叫喊聲緊追不舍,杜敏此番來不及解釋,只道:“還請你快些恢覆神力,要不然我們倆都完了……”

“什麽意思……?”臨殊實在迷惑,忍不住還要再問,餘光瞥見前方動靜,忽然大叫一聲——

“唔”一聲悶響,臨殊面上被濺出一道血紅,人隨著杜敏的倒地而摔在地上。

礁石尖銳,臨殊落在地上被砸了個狠力,只是她如今還顧不了身上的痛,眼前是杜敏的屍體,一根鋒利的魚叉刺穿了杜敏的脖頸,血液汩汩往外淌著,很快將周遭的礁石海潮染紅。

還不等臨殊發話,男人丟了魚叉,一把掐住臨殊的脖子。

她如今身板瘦小,脖頸更是脆弱易折,男人下力一捏,她便呼吸不過來。

“你這禍害,讓你去祠堂也是玷汙了巫族的地方,不如就在這裏把你解決了。”說著,男人又加重了力氣。

“等等,你就這麽把她殺了,萬一她詛咒我們怎麽辦?別忘了,這人可是會咒術的。”後面趕上的人要制止男人的動作。

男人歇了力氣,倒似真的在考慮這一事。

臨殊捂著自己脖子,不住咳嗽,眼中泛著淚花,將周圍的人都看了一遭。她隱隱約約有了一些記憶,加杜敏的死,更是刺激得她頭痛。

“可是帶她去祠堂,我們的事不都暴露了嗎?”又一個人說道。

是啊,巫族人只該信任自己的祖先……這小女子的出現,屬實是壞了規矩。

臨殊聽著這話,腦海中浮現一些畫面,眼前的場景好似又回到了杜敏家中,周圍商量的人一個個跪在她面前,只虔誠地祈禱著。

然不過一瞬,她又落回現實,一群人如今只在商量要如何處死她。

男人捏了捏拳頭,道:“不能讓我們的事傳出去,這小孽物一定要死在外面。”

臨殊全身沒了力氣,只茫茫然望著男人的眼睛,她忽地覺得這雙眼睛很熟悉,不止是這個男人,眼前的這一群人,都長著一模一樣的眼睛,都生著一模一樣的心。

她滿足了這些人的欲望,可是到頭來,他們全都要殺死她。

腦袋又開始劇痛,只是與往常不同了,此時的她意識格外清晰,一切的感知似乎都在告訴她,她就是這具肉身的主人……耳邊傳來海風呼嘯的聲音,還有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聲音:

“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

“他們都該死……”

“這就是你修的道……”

“唔……”臨殊此刻無比想逃離這具身體,只想回歸之前那種混沌之中,她不要清醒——

“砰”一聲響,隨後又是“砰”“砰”幾聲響,臨殊慢慢倒身在地。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顛倒……有什麽東西順著額頭臉頰往下流淌,濕熱的、腥味……

男人丟了手裏的石塊,嫌棄地看著臨殊死不瞑目的屍體。他扯著身上的衣襟擦了擦手,噦吐一聲:“真是晦氣。”

“把她的屍體丟到海裏,海浪一沖,什麽都沒了。”

幾人隨即行事,只見遠處“轟”的一聲濺出水花,隨後浪潮翻湧,再沒有一點人的痕跡。

月光靜靜地照在礁石上,只是隨著潮水高漲,原本的紅色消去,只有暗流。

等到月光也消散了,浪潮仿佛被馴化了般,全都輕悄悄,一陣龐大的莫名的霧氣籠罩了全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