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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海邊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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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海邊村莊

歷經吳江一世,將臨殊淡卻的記憶又重新描摹了一遍。她腦海中還有些昏沈,閉眼揉著額頭,緩了好一陣,終於才睜開眼來。

然睜眼瞧著的一幕,將她人又嚇了半瞬,整個人張大了嘴發不出言語。

這是在哪兒?

臨殊此時正坐在一片沙地上,旁邊是縹緲無邊的大海,海浪翻湧,風中夾雜著海水的鹹濕氣味。

她皺眉環視著四周,慢慢起身,然則等她站起來後,身子軟力的搖晃感又讓她不禁將自身又打量了一番。

這一看,她人更是楞了半瞬。

眨了眨眼將自己上下看了看,細胳膊細腿不說,連帶長短都縮了一圈,她忙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只恨如今少一面鏡子。

腦海中回憶了一遭過去,一些記憶斷成碎片,一往深處想就痛,但她好歹還記著自己大抵是個神。

如今……臨殊咂舌,自己活了不知多少年歲的魂靈,竟被莫名鎖在一個小姑娘身體裏,當真是忍不住羞愧了。

她一時間摸不出個頭緒,一步一個腳印往岸上走。眼見遠處顯現房屋輪廓,隱隱有炊煙裊裊,大抵是個有人的村莊聚落。

才往前邁了幾步,忽地腦中又是一陣劇痛,她腳步一顫跌在沙地上,捂住頭呻吟。

海風吹拂起她的發絲,身上勉強能掩體的破爛衣衫也被風揚了揚。

臨殊捂著腦袋蹲在地上,過了好半晌,終於才擡眸起身。

然則這一眼看去,只覺她是換了一個人——她淺色的眸子本就淡化情緒,如今再一看,更覺整個人都是疏離冷漠。她嘴唇輕抿,轉頭隨意將周遭掃了掃,這才又沈靜地往村落走去。

風也無情,只颯颯吹揚著她的發絲衣衫,然則她瘦小的背影人身仍是亭亭然,仿佛沒有東西能夠撼動她一分。

……

一戶農院裏,樹蔭茂密,下面支著一張木桌,中間放著魚肉湯菜,邊上幾碗飯,飯上蓋著饅頭。

一家人圍坐著,男人扒拉了幾口飯,對家人道:“聽說村子裏的杜老頭養了幾只狗,”他手中的筷子敲了敲碗沿,一面嘴裏嚼著飯,一面又撇了撇嘴,“就他那能耐,還養什麽活物啊……”

少年嘴裏啃著饅頭,望向男人,“他那能耐是什麽能耐?”

婦人瞪了少年一眼,“好好吃你的飯!”

男人卻又忍不住回應著少年:“他那能耐!他可是我們族裏巫力最弱的人,連自家兒女都養不活,還養狗……”

婦人對男人使了使眼色,“在孩子面前,別亂講。”

“我哪裏亂講了……”男人不服氣。他們這一族人可全都血統純正,雖則如今屈居在一個小漁村裏,假以時日,等到族長找到了發揚巫力的法訣,他們哪裏還需要戴著這個小地方?

一想到那杜老頭,男人更是不屑,連自家兒女都養不好的人,不是巫力低下血統混雜,那又是什麽?

這邊正在吃著想著,少年卻一眼瞥見院子邊的動靜。

臨殊站在院落邊,手扒著籬笆,淡色眼眸直直地盯著房屋前吃飯的一家人。腹中空空,腸胃饑餓得仿佛要攪在一起,她眼神落到桌上的飯菜中,咽了咽口水。

婦人也發現了墻院邊的人,一個衣衫襤褸的瘦弱女孩,一言不發,只盯著他們咽口水。

婦人支了支男人,又用筷子指了指外間。

男人皺了皺眉,循著方向看去,正好與臨殊的眼神對上,一雙淡漠的眼眸望著人,只仿佛人落入刺骨的寒冰之中。他啪的一聲放下筷子,罵了女人一句:

“好好的在屋裏吃飯不就行了,偏要搬出來吃。”

婦人嘴笨,沒來得及辯解說這是男人最開始說的。

少年道:“爹,我看她可憐,要不讓她進來……”

男人噦他一聲,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這是誰家的小孩兒,村裏可見不得外族人……”這是巫族長久以來的傳統,據說是祖先怕外族人汙染了巫族純正血統所立的規矩。

男人支使著婦人將飯菜搬進屋去,自己也順勢進了屋。見少年還待在院子裏往外看,男人一腳踹了少年的屁股,“還看什麽看,給我進去。”

臨殊眼睜睜看著院中一家人的動作,腹中還是饑餓,但她只是一只手捂著肚子,一只手扒在欄桿上,面上平靜。

少年被男人提著肩膀抓進了屋子,一家人這才又繼續吃飯。少年思索半晌,幾口扒拉完一碗飯,抓著饅頭進了耳房。

“餵——”臨殊肩頭忽地被人拍了拍,她忙偏頭看去,正好與少年相對。

少年手裏遞給她兩個饅頭,一手遮著嘴巴壓著聲音道:“你別在我家門口吃,去別的地方吃。”

臨殊手裏捧著饅頭,沈靜地望著少年。

少年又給她指了指路,臨殊看了一眼手裏的饅頭,又看一眼少年。她沒說話,隨後轉身依照少年指向的方向離去。

少年只覺得面前這個女孩奇怪,接過他的饅頭,她面上連一點欣喜也沒有。他望著她背影,想不通,也沒再想,隨即進了屋子。

臨殊咬了一口嘴裏的饅頭,幹巴巴的沒有味道,就像她腦海中的思緒一般,沒有半點方向。

她並不慌亂,也不迷茫,只覺得自己的存在好似海上漂泊的船只,隨風而往。

腳下一步一步,方才虛無的思緒忽被一湧,她“唔”的痛吟一聲,扶住旁邊的墻穩了穩身。

再擡眸間,她又恢覆成那個歷經萬千波折的臨殊。

淡色的眼眸中起了波瀾,臨殊皺了皺眉頭,看著手中的饅頭,面上顯出迷茫。

不知為何,她先前忽地失去意識,只覺自己像被什麽東西隔離起來,再顧不了這具身體。

“怎麽回事……”口中吶吶,還來不及想事情,一顆石子忽地砸向她腦袋。

“嘶……”手裏的饅頭掉落在地上,臨殊順著石子砸來的方向看去,一群同她一般大小的孩子就躲在前面的柴堆邊,笑嘻嘻地望著她。

臨殊扶額,心道: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如今她魂靈不知為何被鎖在一個小孩的身體裏,偏就遇上一群壞孩子。

“咕咕……”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臨殊忙地去撿地上的饅頭,那群孩子可是來了勁兒,手裏拿著彈弓,一顆一顆的石子急忙射向臨殊,砸得她手上額頭都起了紅印。

她正要躲開,那群孩子迅速為了上來,地上的饅頭也被一腳踩爛。

“穿得這麽破,你一定是外族人!”一個為首的孩子叫道。

“快去告訴族長,把外族人抓起來,外族是禍害,是臟東西……”這話一出,先是兩個孩子要捆縛住臨殊,隨後兩個孩子往村子裏頭跑去,其他人便圍住她用石子砸她。

臨殊被砸出了氣,雖則如今沒有法力,記憶裏隱約記得幾個招式。她正要發作,腦子忽地又是一痛,她腳步一軟,跪了下來。

再擡眸,眼神又變成那個習慣了漠然無聲的人。

腦袋又被一顆石子狠狠砸中,她攥緊了手,一陣風悄然而起——

“不用去通知族長了。”忽地一個年邁的聲音傳來,幾個孩子停住腳步動作,循聲看去。

臨殊頓住身子,亦用一雙冷靜的眸子看去。

為首的孩子嘲笑道:“杜老頭,怎麽是你啊。”

杜老頭已是頭發花白,身子佝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衣衫,手中撐著一根破木拐杖,隨著面容衰老,眼神卻還是矍鑠。他杵著拐杖走向這群孩子,“她是我的侄女,不是外族人,之前一直住在前面山裏,這次下山給我送東西的。”

一個小孩兒笑嘻嘻道:“給你送饅頭的?”

杜老頭咳了咳,“饅頭是我家的,鍋裏還剩著幾個,你們想要可以去我家裏……”

小孩打斷他的話,“誰要吃你家的饅頭,狗都不吃。”

又一個小孩兒忍不住道:“聽說他最近新養了幾只狗。”

“閉嘴!”誰關心他是不是養狗了!

反正杜老頭在巫族裏不受待見,他是巫族的恥辱,大人們紛紛告誡自己的孩子一見著他就躲,別沾了晦氣。

杜老頭攙扶起臨殊,一個老得掉牙的老頭,一個瘦得硌人的女孩,都是穿得破破爛爛的,看著倒像是一家人。

幾個孩子不想再和杜老頭扯上聯系,連看也不願再看臨殊一眼,這才結伴離去。

杜老頭打量過臨殊,道:“你若是找不到去處,可以先跟著我。”話畢,他撐著拐杖往前面走去。

臨殊也沒猶豫,瞥了一眼地上被人踩臟踩爛的饅頭,順勢跟著杜老頭回家去。

院子外邊新紮了綠竹護欄,幹凈簡單。臨殊隨意掃了一眼杜老頭,這才註意到他拐杖撐地時故意收斂了力氣。

她隨著杜老頭進了屋,隨後見人從竈房端出幾個饅頭出來,三只大小差不多的黃狗跟著杜老頭身後,跳著竄著,見著臨殊這個生人也不怕,圍著兩人團團轉。

饅頭被擱在桌上,杜老頭指了指,對臨殊道:“快趁熱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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