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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街邊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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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街邊黑影

馬路骨碌碌行過禦街,臨殊一路看過高聳直立的宮墻,面上露出感懷之意。天家威嚴,局內人做不得自己的主。

成先瞥了她一眼,只當這人是閑得慌。

臨殊放下車簾,看向成先:“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成先冷冷道:“到了你自己會知道。”

兩人再是無聲。成先閉目凝神,一雙大手搭在膝上,身板挺立如松,縱使馬車搖晃也未受影響。

臨殊默然,瞧了半天有些累了,忍不住靠著車壁睡了過去。

一路只聽著車輪碾過的聲音,間或夾雜著窗外的風鳥鳴聲。成先慢慢睜開眼,眼神落到臨殊身上。

她整個人如水一般柔軟,身子倚靠著車壁,但神情卻永遠那麽淡然。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許好奇,在寂寞的宮中見慣的兩面三刀的人,此人卻純然如雪。

世上真的存在這樣的純潔無瑕的人嗎?他只是懷疑。

心思慢悠悠地轉,成先的眼神也慢悠悠的,他忽地伸出一只手,隔著虛無,從她雋秀眉眼間,一筆一劃描畫至她細白如蔥的手指間。

馬車忽地一震,臨殊頓時被驚醒,羽睫一顫,入目的便是成先停在空中的一只手。

她一手扶額,尚還有些迷茫,望向成先:“發生了什麽事?”

成先淡然收回手,掀起一邊車簾,往瞄了一眼。他半站起身,“到了,下車吧。”

耳邊是嘈雜人聲,熱鬧得緊。臨殊隨他下了馬車,天光正好,太陽照得人暖洋洋的。她環視了一圈四周,街道兩邊都是小販小攤,這裏正是宮外集市所在。

成先什麽也沒說,走在前頭,見臨殊還楞在原地,偏頭看向她,“你還不跟上?”

臨殊一時無話,側頭瞥了一眼跟在兩人後頭的暗衛,這才又近身上去。她眼神掃了成先好幾遭,眼見得人在宮外渾身上下都松懈了許多,只是也不知是真的,還是裝的。

成先興致高漲,左晃晃,右逛逛。路過一個賣小玩意的攤子,他湊上前去,撿了一只撥浪鼓,“咕咚咕咚”地響個不停。

他下意識舉著撥浪鼓轉向臨殊,面上漾開的笑似花兒一般鮮活,讓她一時驚艷。只是那抹亮色不過一瞬之間便被藏匿起來,臨殊不禁懷疑方才是不是自己錯了眼。

成先輕“哼”一聲,忽地將撥浪鼓丟給臨殊。

臨殊一楞,她本是懷抱雙手在一旁看看熱鬧,如今瞧懷中的粗糙玩意兒,只叫道前面人:“你給我幹什麽?”

成先眉眼一掃,冷道:“你當讓你出來是做什麽?賞景的?”

臨殊扶額。這家夥,當真是看不得旁人一點閑。

成先瞧夠了這邊小攤,急急地又往前邊去了,臨殊正要再跟去,小販忽地扯住她:“公子,你這還沒給錢呢!”

臨殊忙地又掏了掏荷包,略略給過幾點銀子,也不要找了,忙往前又趕去。

剛趕上他,懷裏忽然又被一把梳子,隨後是發帶、珠花。臨殊嘴角抽了抽,堂堂一國太子,雖然以前是過得慘了些,現在哪還缺這些物件兒?

再說,成先堂堂一個大男人要什麽珠花發簪啊!

心裏正在腹誹,成先倒是又挑上了,大大小小的油糕糖塊、五彩紙糊燈籠、鬼怪面具、新出的話本兒……臨殊懷裏抱著一大堆,重重疊疊擋住前面視野,慢慢看不見成先的身影。

實在是有些撐不住,臨殊咽了咽口水,將懷中的東西又掂了掂。面前人流攢動,一個擠身之間,臨殊被撞翻在地,連著一堆東西散落一地。

她索性放棄了,曲腿坐著,楞楞地看著地上的亂七八糟。

而成先站在對面糖水鋪前,雙手抱臂,好笑地瞧著地上的人。

眼見得一個清俊文秀的公子摔坐在地,路過的人都不禁瞥上一眼,臨殊倒是自在,任憑過路人打量,毫不在意,只自己休息。

“這位公子,你沒事吧?”忽聽一道柔柔嬌聲,臨殊忙擡眼看去,面前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正輕捂著帕子關切問道。

臨殊楞了楞,擺了擺手。“沒事沒事。”她雖是不怕人看,卻也不想惹人註意,忙爬起身來,自顧自撿著地上的東西。

那貴女看著臨殊忙碌,自己也不由得彎了彎腰,“我就來幫你。”

“不用不用——”臨殊正在為難之際,旁邊一道冷聲輕呵道,“讓你拿個東西,這麽點兒小事都辦不好?”

臨殊和那貴女皆是一楞,哪裏想到半路出來個成先。

一時氣氛有些尷尬,若說方才還看臨殊是謫仙模樣,被成先這麽一使喚,倒覺得有些卑微了。

貴女先看了看臨殊,她正忙著撿東西無暇顧及旁人,又轉了視線看向成先,正好對上一雙兇戾的眼神。

貴女被成先這麽一嚇,嘴唇囁嚅,最後是什麽話也沒說,只捏著袖子慢慢退開。

成先眼皮一掀,又去看地上還在老老實實撿東西的人。

油糕和糖塊從紙包裏灑落出來,臨殊餘光瞧了一眼,也沒準備再去撿。底下忽然一道黑影快速閃過,臨殊眉頭輕皺,定睛一看,那黑影又快速來回。

地上的油糕明顯少了幾個。

她默了默,一時了然,沒想再管。頭上卻又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那些吃食,你就這麽不要了?”

她停下手中動作,擡頭與人視線對上。成先卻是一副審視模樣,眸色如霜雪一般陰冷。

臨殊眼睛一跳,心中猜測這人莫不是又要發作了。

正在兩人僵對之際,那黑影又在偷摸著撈取地上的食物,成先眼色一轉,腳下瞬間一踩,將那黑影釘在地上。

“啊……唔……”一道稚嫩的痛吟聲響起,臨殊忙得掀開一旁遮掩的攤布,果不其然,一個衣衫襤褸的黑瘦小孩兒正躲在下面。

臨殊沈了聲色,瞪了成先一眼,“不過是個孩子,你快松腳。”

聽聞這話,成先反而又下了力氣,痛得那小孩兒直叫喚。

一向從容的臨殊有些怒了,她滾了滾喉嚨,抿了抿嘴唇,覷向成先:“你這是在做什麽!”

成先卻冷呵一聲,道:“做什麽,我不過是在教他做人的原則罷了。不是他的東西,就是死了也碰不得。”

“荒謬!”臨殊簡直要被這人氣笑了,她一瞬不瞬地盯著面前人,隨後一個掃腿將他的腳踢開,她下手力氣重,倒沒想到成先用力不過兩三成,險些將人踢倒。

成先穩了穩身子,不可置信地瞪望著臨殊,一是沒想到她竟然敢親自對抗自己,二是沒想到此人竟然也有極好的身手。

“你敢違抗我的命令!你可知道君臣之禮!”

臨殊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我只侍奉我想要的君。”這話當真是大逆不道了,如若他將此話轉給陛下聽,且不說是吳江世子這個人,吳江之地盡皆屠沒也未可知。

成先咽下一口水,藏在袖子後的一雙手不禁攥緊了拳頭。腦中思緒宛轉,他忽地覺得一種荒謬,眼前這個浮萍之臣,竟因為一個街邊乞兒而違抗自己,甚至覺著自己的法則無可指摘。

臨殊卻沒再糾結這個事情,她蹲下身子,掀開布簾低聲對小孩道:“你別怕,拿著這些糕點乖乖回家去……”說著,她忽地又想起什麽,從自己懷裏掏了掏,隨後將一個精致荷包遞給小孩,

“拿好了,可別被壞人搶騙去了。”

裏面的小孩呆楞楞的看著臨殊,沒想到面前這個氣質矜貴的人竟然如果關懷自己。

“接住啊。”見人還在楞神沒反應,臨殊晃了晃手中的荷包。

小孩幹瘦的手試探著往前伸,接住荷包後猛地又往後縮,見臨殊是好意這才松一口氣。

身後的成先借著掀開的一角攤布窺視著一切,冷咧著一邊嘴角。

臨殊揮了揮手,示意小孩離去,那小孩也不猶豫,懷揣著食物和臨殊的荷包,趕忙著從背後離去。

成先一面瞧著那小孩兒腳步匆匆的背影,一面寒涼道:“你可知道違背我命令的下場。”

臨殊眼皮輕掀,“您要責罰便責罰好了。”

成先被這話一噎,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他袖子一甩,再不顧人,直直地往前走去。

經此一番,成先再沒了逛街的心思,本就心裏不順,一回頭瞥見臨殊淡然模樣,心中更是氣憤。

憑什麽……

憑什麽這人敢如此恣意,憑什麽要為那小孩兒違抗自己,又憑什麽……他當初不是就被虐待、被責罰、被欺負了嗎……

他不能忍受,如果時間能倒流,如果他能早一點遇上這樣的人……成先忽地搖了搖頭,恍覺自己的荒謬,他竟然忍不住又將希望寄托於他人身上。

在寂寂深宮的無數次裏,他日盼夜盼,從來都沒有真正的救贖降臨。

臨殊眼看成先整個人的氣質又陰沈起來。先前東瞧西望,如今卻好似對一切都失了興致。

路過一家酒樓,成先忽地駐足,轉眼瞥了身後的臨殊一眼,隨後就要進去。

臨殊只好又跟上去。只是人才邁了半步,成先忽地丟給她一句話:

“你去將方才所丟的東西,重新給我買回來。”

臨殊一怔,皺了皺眉頭。她知道這人是故意的。

她瞪了成先一眼,隨後自往回走。此時人都往前,偏她一人逆行,推推搡搡間,她真是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走到一個空隙處,她擠出身去,正要休息半瞬,忽地一個布袋罩頭,臨殊人正要反抗,卻不想來人下手極狠,一道悶棍下來,臨殊立時沒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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