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6 ? 第 186 章

關燈
186   第 186 章

此情此景, 友人在側,閑時賞花,且嬉且鬧, 當真是好風光,景元感慨,隨即也笑了起來。

悟空和八戒雖然吵鬧, 看似總是互損, 口頭罵罵咧咧, 實際上卻是關系最好的朋友,三藏法師歷盡西游九九八十一難, 看見這番友誼羈絆的聯結穩固,何嘗不感慨。

“施主, 小僧送你下山吧。”

他不忍打擾這一場面,決定和景元一道走走,這也能談一些別的私事。

景元哪裏沒看出來他的想法呢?不過什麽樣的事情得避著他們談?他思索了片刻,想必……也只有和自己相關的事才是吧?

他點點頭,幹脆邁步和他一道,想著寺外小徑走了過去, 根根青竹拔地而起,綠色的竹葉在夜風裏輕輕飄旋落下,走在這路上, 腳步聲帶起的是沙沙的竹葉聲。

可邁出竹林,仰頭一看,高山之處也是距離天星最近之處, 玄奘看向上方, 一顆異常閃亮的星子落在帝星南側, 時隱時現。

景元也隨著他的視線往上看去, 但是滿天星辰,他只覺得遙遠,更離故土宛若天塹,他悠悠嘆口氣,問道:“三藏法師怎麽不走了?”

“我在觀星。”

“哦?看出什麽來了?”

他是真的不會這觀星術,但是聽人講的是玄之又玄,天下眾生命運皆在其中,但命運亦是時時刻刻變化的東西,遇上了什麽人,又做了什麽事,虛虛實實,變幻莫測。

‘我命由我不由天’,此話,才是景元真正的看法。

“景元兄有好事將近啊。”玄奘笑道,“只看見西北粉色光芒閃爍,其餘光直指右下,瞄準的是誰?可不好說。”

聞言,景元嘴角不由得抽兩抽,看向玄奘的神情也有些錯愕,甚至是露出一絲哭笑不得。

“三藏法師也有開玩笑的時候?”

他眨眨眼,似乎是神秘一笑,褪去凡塵,靈臺清明,他自不是從前的取經之時的唐三藏,現在,也松快些好。

“施主,便送到這裏吧,施主心中所念,近日,也必定能成,勿要擔憂,潛龍擱淺,終有升騰之時;游子遠行,亦有歸家之刻,小僧言盡於此。”

他又撚了撚手中的佛珠,向景元拘了一禮,轉身又回去了。

獨自尋著路往回走,這夜晚依舊能偶然遇見巡邏的衛士,景元遠遠避過,亦或者借著一路上鬼門關大開溢出來的陰氣遮掩住他人的神臺,渾水摸魚離開。

路上看管著幽魂野鬼的黑白無常二位陰差遠遠看見這位貴人,亦只是點頭打了個招呼,禮讓於他。

他到家的時候,卻只看見隔壁散發著的幽幽燈火,她熄燈晚,本就已經是常事了,左鄰右舍實為一墻之隔,景元自然能聽清她的一二作息。

門扉發出了一聲幽幽的動靜,嘎吱聲拉得長長的,隨後便是關門聲,景元絲毫不在意往屋子裏走,將油燈點燃,又放在了院外的石桌上,照亮了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色雖晚,但這卻不是景元休息的時間,他將瓜果從冰涼的井水裏撈出,再放在石桌上,往那躺椅上一躺,便發出一聲舒適的嘆息。

“景元公子回來了?”

隔壁這時候才傳出聲音來,殷娘子其實一直在等他,景元心知肚明,卻也笑著回答她。

“對,先前見到了三藏法師一面,的確是位在世活佛。”

天下任何母親聽見旁人誇讚自己的兒子,都會是會心一笑地,帶著驕傲地,殷娘子想到自己遠遠看見,坐在人群最前頭的那位法師,俊秀的臉龐,溫和慈懷的氣質,他很好。

“是的,三藏法師……真是辛苦了。”

取經的路上,想必難關重重,這麽多年,他走過來,真是太好了。

“殷娘子,你今日也有見到你想見的人嗎?”

屋裏納著鞋墊的女人頓住了,手中粗粗的針一不留神刺到了指尖,一滴紅色的血珠滲了出來,她這才感受到什麽似的,將指尖含在嘴裏,好一會兒,疼痛才消散。

“我……見到了,不是佛像,是他。”

冰冷冷的佛像怎麽能取代真正的人?唯有遠遠的看見了玄奘,她才能理解,這其中究竟有著怎樣的天塹,可見到了他的人,她的心裏卻有更多的不甘,她想抱抱他,想要摸摸他的臉龐,再聽聽他說的話。

人總是貪心的,她更是,佛祖啊,原諒她吧……

殷溫嬌突兀地流下淚來,母親的心中總是有一種感覺的,她明白,水陸法會結束,說不定她便會再也看不見玄奘了,她的兒子是那靈山上的佛陀,再也不會是尋常人家承歡膝下的孩子。

她想要魂歸地府,卻發現地府無敢收留,孤零零遺世獨立,更恨那長生血,讓她此後五百年不得轉世。

淚水止不住的流,壓抑著、壓抑著,她放生痛哭起來,那股沈痛之感,叫景元也不由得閉上眼,堵住耳,不敢去聽,亦不敢發言。

長生啊,未必是件好事,玄奘不怪母親,他更心疼母親,若是不能過了內心的坎,他離去之後,即使求再多的仙神鬼差關照,殷溫嬌依舊會痛不欲生,活著等同於折磨。

玄奘八十一難已過,他的最後一個任務,是度化他的母親,親手消弭自己釀下的苦果。

度人走出苦難,並非叫她心向佛祖便可,而是要教她學會放下、自我寬恕,未來餘生更有諸多喜樂,應該重拾自愛之心才是。

如今啊,起碼她已經打開了心關,哭大聲些,盡情地哭一場才是,將那些壓抑、孤獨、痛苦,全都發洩出來,極致的情緒沖擊下,人才有看清一切的機會。

那悲痛的哭嚎,及時堵住耳朵,也阻擋不了,景元也不由得平息了嘴角時常上揚的笑容,他摸摸胸口,亦有些沈悶。

刃求死不得,也會是那般痛苦嗎?丹恒曾經走不出的轉世陰影,對於他來說,也會是孽債嗎?鏡流師父貪嗔癡念,亦會那樣刻骨銘心嗎?

他們之中,最終或許只有什麽都不知道的白珩,真正解脫了吧。

景元閉上眼睛,清涼的晚風吹散了他的觸景生情,他是仙舟的將軍,理智不容許他站在朋友的角度上去思考,或許只有在此刻,遠離仙舟,逃避世俗一切的地方,他才能想象一些吧。

那哭聲繞梁,久久不絕,直到流盡了最後一滴眼淚,殷娘子雙目紅腫,聲音也是哭啞了,好半天,她沙啞著嗓子問:“他還願意見我麽?”

這代表她終於想通了,更是因為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要麽再也不見,要麽創造幾分留念。

殷溫嬌在哭過之後,忽然便明白,若是生下了這個孩子,給予了他生命,可是餘生再不相見,之於兩者,或許都是執念。

“我的孩子叫陳祎,不論他是不是那天上功德佛,此刻,我還想再見他幾面,我會告訴他,我有多麽的愛他,即使被迫分離十八年,他不是什麽江流兒,是我那苦命的兒子啊。”

“有你這句話,那便夠了,殷娘子,未來還很長,世界也很大,勿要因為短暫的十八年,失去往後無數年。”

這是景元的贈言,風輕輕地吹,將那話語帶到了應該帶去的人耳裏,他撚著佛珠,嘴裏念著經文,在佛祖的金身註視下,他微微笑了起來。

水路法會結束了,本是關照枉死鬼魂而開的鬼門關此刻也已經閉上,街道裏再沒有了那值守的黑白無常與牛頭馬面。

白龍馬回了水晶宮,十四年磨礪,他也終於能好好停歇一點時日,與龍宮裏的母親做做伴,沙悟凈一如既往,老老實實鎮守在流沙河,只不過從曾經的吃人,變成了現在的渡人救人。

孫悟空暫且沒回花果山,便帶著八戒一道在景元的小院子裏借居,每日和他閑逛著長安城,或是一個跟鬥雲,來去十萬八千裏,各地的美食特色都能尋來給景元嘗嘗。

順帶給一個幹白飯的豬八戒。

而三藏法師嘛,殷娘子現在日日陪著兒子,或是閑坐看花,或是茶樓聽書,院子裏種上了不少鮮花綠葉,想必等到明年,那五彩斑斕的花束便會開遍小院。

三藏法師樂呵呵的,也不計較隔壁日日插諢打科的兩個徒弟,若非他們知道他的身份,恐怕真以為這只是個尋常人,承歡膝下,彩衣娛親。

不過嘛,這八戒住了兩三天,又開始念起別的來了。

“猴哥,猴哥,你可是說過的,這取經結束了,要邀請我去花果山小坐幾刻嗎?”

他眼珠子一轉,嘿嘿一笑,倒在孫悟空身旁,他這一提,景元也想起來了。

他之前向來很好奇這所謂的花果山水簾洞天福地,猴兒遍地,靈物奇珍生長,定然也是一番美景如畫。

“我正說邀請呢,不過八戒,無事不登三寶殿,你提起這茬是何用意?老實交代!”

八戒搓搓手,臉上的笑都快擠成一團了。

“聽說你當年大鬧天宮,摘了王母娘娘的桃子,遍地種在那福地,雖不是那真正的蟠桃仙樹,但也沾了幾分氣息,算算時間,總該熟了吧……”

他沒說完,但是依舊開始流口水了,覆又呲溜一聲。

“上次取經路上去你那花果山,我可被你那些猴子猴孫五花大綁,那現在可不一樣了,你可得賠償賠償我。”

他一昂頭,一吭聲,理直氣壯地看著孫悟空,只得來了一巴掌。

“師兄,我千年前可邀請你了,這次定要讓你看看我那故鄉,呆子你嘛,順帶了。”

悟空這麽說,臉上卻是高興的,口頭上不饒八戒,這可都是習慣了,豬八戒也就只是嘴上沖他嘟嘟囔囔,實際上心頭早就期待萬分,主要是饞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