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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只願君心似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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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只願君心似我心

倒是沈棠聽到他停了腳步,轉過身來,莞爾一笑,鵝黃色的裙角邊,還擱著幾枝花。

“快過來啊!”

祁懷璟笑著答應,走過去坐在她身旁,瞧那花甚是新鮮,便問:“哪兒來的花?”

“旁邊船上買的,不便宜呢。”

他一楞,“哪條船?”

沈棠指給他看。

祁懷璟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一條格外鮮艷的畫船。

船欄處有個嬌媚的女子,腳邊放著一大把鮮花,手中還拈著一枝,正招手而笑。

祁懷璟一看就懂了,喃喃自語。

“小姑奶奶啊,你真是……什麽都敢買!”

沈棠還沒明白,“怎麽了?”

他有些氣,又有些想笑,隨手把花丟到船下,又拉著她去洗手。

“那條船賣的可不是花!那是用花攬客的妓……歌女,誰接了她的花,她便上誰的船。”

沈棠頭一次見識這種事,略一吃驚,回頭去看,果然那女子還在笑,畫船卻漸漸走遠,大約去別處攬客了。

“怪不得,她聽見我要買花,只顧笑,也不說價錢,最後是撐船人過來,才賣給我幾支……”

祁懷璟忍不住催她。

“快過來洗洗手,臟死了。”

他倒了一整壺的茶水,又拿了茉莉花香皂,反覆搓洗她的雙手。

沈棠見他這麽嫌棄,猜到幾分,也有些不好意思,還不忘安慰他。

“你放心,人家沒搭理我,那些花也是撐船人遞過來的。”

祁懷璟充耳不聞,又取了酒來洗,直洗得手指頭都要皺皮了,他才算滿意,帶她去了船頭。

船舷邊,擺著一方小桌,放著茶水點心。

祁懷璟又看了看她的手,保證洗幹凈了,才催她吃東西。

“再吃些點心吧,方才只吃了半碗飯,只怕人還沒睡,就要餓肚子了。”

大約船行搖蕩,她近日不大有胃口。

沈棠微笑,“你又在盯著我的飯量,哪裏像夫君,簡直像我爹爹。”

“哦?”他挑了枚好看的果子,遞給她,“姑父也盯著你吃飯嗎?”

沈棠搖了搖頭,“我爹爹總是在書房忙自己的事,從來不關心小孩子的事情。”

夜色漸漸暗了下來,兩邊不斷有客船穿行而過,模模糊糊的人聲,伴著蕩漾的水聲,一波波傳到耳中。

兩人並肩而坐,祁懷璟撫著她的頭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歸家後的打算,說了半日,見人沒應聲,以為是困了。

低頭一看,她依舊明眸如水,手裏還捏著半個果子,眼睛卻瞧著遠處,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你瞧什麽呢?”

沈棠回過神來,笑道:“我瞧明月在天,清風滿懷,忽然想起一首極其應景的古詩。”

“哪首?”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天上皎月潑下模糊的光,映著她粉白的面頰,帶著清淺的笑意。

祁懷璟怔了許久,方才撫掌而笑。

“好聽,極好聽。原不是頭一次聽到這首詩,可再也沒有比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更動人的詩意了。

“果真還是出門好,見過人間風物,方才能讀懂書上的詩詞。唉,可惜等明日回了廣陵……”

“無妨,等回了家,我尋個由頭,讓人把東邊的小門打通,安排自己人看門。這樣,你平日就能從東小門偷偷溜出去,出游也好,閑逛也好,去鋪子裏找我也好,連太太也不知道你的行蹤。”

沈棠不由得笑了起來。

“天下竟有你這樣的夫君,親自教自家娘子偷溜出門!我還記得,咱們成親那日,我家太太和姨媽百般叮囑,成婚後一定要低調謹慎……嘖,她們再也想不到,你竟然這般不拘一格。”

“天下也少有你這樣的娘子……一點點的甜頭,就這般心滿意足。”

沈棠擱下果子,聊起往昔的心事。

“小時候,我可不是容易知足的人。當時,家裏就一個孩子,沒人陪我,就一個人在院子裏玩,看著天,看著雲,總是會想,若娘親沒走……我會過什麽樣的日子呢?”

祁懷璟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大約……不會嫁給我了。”

沈棠一笑,“再後來,家裏添了弟妹。我又在想,若我是沈棣,生為男兒身,或者沈梨,是家裏最得寵的小女兒,又會怎麽樣呢……想來想去,我想通了。去日不可追,未日不可測,與其滿心怨懟,或是滿心向往,不如珍重此生此世,此時此刻。就像當下,明月在天,清風滿懷,你我並肩閑坐,便勝過世間萬千了。”

她望著夜空,長舒了一口氣,又轉向他。

“你呢?表哥,你小時候會有心事嗎?”

祁懷璟想了想在越家度過的少年時光。

“我啊,說來也怪,明明什麽都不缺,卻總有些說不出的煩惱。總覺得我娘太煩,老爺子太倔,身邊的玩伴……總也合不來,太惱人了些!尤其是,我娘早早就告訴我,等我長大就要娶越淩舒,和她過上一輩子!蒼天啊棠棠,你能想到,我當年有多苦惱嗎……”

禮尚往來,沈棠也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後來,我回了廣陵,也覺得不大開心,覺得廣陵比不上京城,祁家,也不如越家……直到一日,我在家裏見到一位眼生的妹妹,瞧著她也沒多大,卻贏了我的棋,我有些不服氣,問她叫什麽名字,她沾著茶水,在棋盤上寫了兩個字,還寫得歪歪扭扭的……”

沈棠忍不住替當年的自己申辯。

“當時我還沒學寫字呢,爹爹壓根沒教我……饒是這兩個字,還是我偷學來的。”

祁懷璟笑道:“我知道!你當時就說了……聽得我心軟,又替你鳴不平,心想,這麽聰明乖巧的妹妹,若是能喊我一聲哥哥,我一定不準任何人讓她受委屈……”

一語未了,周邊忽然傳來一陣婉轉的琵琶聲,又隱隱約約傳來女子的嗓音。

原來還是那艘畫舫,賣唱的歌女尋了半日,沒有尋到主顧,又轉了回來,大約看在沈棠買了花的份上,贈了一首拿手的曲子。

兩人覺得意外,也安靜下來,側耳傾聽,倒是一只極其別致的小曲兒。

“傻俊角,我的哥,和塊黃泥捏咱兩個。捏一個你,捏一個我,一個妹妹一個哥哥~

加些水兒,把泥重和過,再捏一個你,再捏一個我。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有哥哥~”

歌聲嘹亮,曲調動人。

沈棠頭一次見識到這般生動的小曲兒,忍不住稱讚。

“這歌雖有些……倒是比方才的詩還動人。”

祁懷璟笑道:“雖俗些,難得的是格外應景,唱到我的心裏去了,當賞。”

他從荷包裏掏出一塊碎銀子,讓沈棠扔到畫舫上。

歌女不過隨口一唱,沒想到還有賞,自然穩穩接住,笑嘻嘻地行了一禮,又拿出看家本領,一連唱了好幾首小曲兒。

沈棠沒聽過這種曲子,越聽越覺得趣味橫生。

可這歌女不光追著唱,還越唱越露骨,祁懷璟終於不堪其擾,又扔了一塊銀子,讓人滾遠些。

那歌女頭一遭掙到這般松快的銀子,一點兒也不惱,笑嘻嘻地道了謝,終於命船駛向了別處。

沈棠見他惱羞成怒,忍不住大笑。

“分明是你要聽人唱,人家唱得好,又要攆走,好難伺候的爺!”

祁懷璟沒反駁。

“不是我要攆人,實在是她再不走,就要看見了。”

“看見什麽?”

祁懷璟沒有回話,只端起茶水,隨手澆滅了桌上的小燈。

燈光一滅,周遭一下就暗了下來,他依舊能分辨出她黑亮的眉眼,軟紅的唇瓣……一寸寸吻了下去。

……

緞帶在風中飄起,直上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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