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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045(hz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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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045(hzc)

“既是清明佳節, 娘娘就沒有什麽東西準備給我這看門犬的?我分明看見你們店裏有在準備。”

等覓兒一走,慕蘭時便凈了手,不再去做她那假模假樣揉面的把戲, 反倒是低垂下眼睫, 把玩著戚映珠腰間的系帶,還說:“倘若娘娘這衣服真是翟衣綬帶……”

戚映珠頓時警覺地望她, 聽慕蘭時浸著蜜糖般的危險尾音:“臣該跪著解, 還是站著撕?”

當真是對這權臣肖想太後的把戲上癮了不成!

戚映珠佯裝氣呼呼的樣子,順手抄起了剪子, 用背部拍去了慕蘭時的手, 板著臉道:“那慕相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放過哀家了。”

聽聞這氣呼呼的一句話, 慕蘭時那一雙彎彎的鳳眼又染上了些許情愫,她偏過頭來,盈盈地望著戚映珠:“或許還不止這輩子。”

戚映珠語塞,這才慢吞吞道:“下輩子也不成。下輩子哀家可要羽化登仙, 而慕相嘛……因為上輩子的風流債太多, 合該溺死在奈何橋下的鴛鴦冢, 做那花下死的鬼。”

“前世輪回”這種話題, 在戚映珠的口中總能翻成醋浪八百裏。慕蘭時對此早就深深了然。

於是她只靠得更近, 鼻尖掠過戚映珠白皙的脖頸之間,盡心地嗅聞著,說:“鴛鴦冢裏開花?那也得看是什麽花……比如桂花,又譬如是玫瑰,蘭時便覺得是死得其所了。”

這兩種便是戚映珠的信香味道。

按說往日,倘若戚映珠知道她這麽說之後, 一般都會斥她油嘴滑舌,然後終止對話, 只不過這次卻不然。

“只此兩種?”戚映珠忽來了興趣,也跟著偏過頭,斜斜對上那雙清淩淩的鳳眼,“那哀家可得記清楚了,下次得用鳳印蓋了懿旨。”

一向溫和暖人的杏眼裏面,又燃起來了燎原火色。

“那是自然。”慕蘭時答道。

“呵,”戚映珠像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卻仍舊冷笑了聲,“什麽清明討食不要臉的狗兒,怕是聞著餅的味道就來了。”

慕蘭時手中仍舊撚著戚映珠腰間的系帶,說:“這一回可不是聞著味來的。”

“那是如何來的?”

“娘娘上次說了,要把蘭時的眼睛挖出來掛在店裏,這麽血|腥殘忍的事情,娘娘都忘記了?”她故意唉聲嘆氣,聲音聽起來愈發可憐。

“誰記得要挖你的眼睛!”

得到戚映珠這樣氣急敗壞一般的回覆,慕蘭時便知道自己得逞了,狡黠的笑意自她彎起的唇邊流出。

“蘭時明白了,這便是娘娘不舍得挖了。”她說話時輕飄飄的,自有一種輕松感覺。

然而,這樣的話卻在戚映珠那邊聽起來,更像是“你早說嘛”和“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了然。

戚映珠額角一跳,拳頭也跟著硬了,突然牙尖發狠,往慕蘭時的臉上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力道恰在見血與留情間:“滾去給你慕家祖宗磕頭!”

“磕完回來再討食罷!”

慕蘭時全部應了,最終揉著那甜蜜的咬痕慢吞吞踱步往店外走去。

今日店裏面大多數人都放假去了,眼下只剩一個徐知真還在店裏面,她茫然地看著那個瘦削頎長的清麗女子走出店外,一邊喃喃自語:“戚小娘子到底以前是世家的人,所以才會和這樣的貴女交往。”

徐知真雖然不認識遠去的那位姑娘到底是誰,但是她卻能從其人的舉止儀態猜到一二。

只不過這姑娘太喜歡她們店鋪了一些,似乎總能看見她來。

徐知真想到這裏,撓了撓自己的頭,心道不能再分心了,得繼續準備寒食了,清明將至。

***

慕氏百年開枝散葉,子女遍布天下,清明祭掃自有鐵規:祭掃一事便都由當地那一支進行,若是當地家裏面實在沒幾個人,這才考慮去別地同宗族匯合。

今年臨都支脈雕零,統共只湊出七房十三人,慕蘭時一一將她們安定了,約定好清明當日一起去鶴唳崖祭拜先祖:這便是慕氏在京郊外完全占有的一處山頭。

主持祭拜的人得穿更加華麗的玄色祭服,東海鮫綃混著北疆玄狐絨,襟前並蒂蓮紋以金線勾瓣、銀絲繡蕊,花心處甚至綴著七顆鴿血石。

這衣服早些時候就已經準備好了,出發前她恰恰步出院落,正好碰見迎面而來的慕嚴。

“蘭時妹妹。”慕嚴的嗓音混著雨絲刺來。他竟也披著同樣形制的祭服,只是那並蒂蓮的銀蕊換作了赤金。

慕蘭時的眼底閃過了一絲訝然:

兄長倒真是一日都忍不了。這都清明了,離谷雨宴也要不了多久,他何必現在就穿上和她同樣規格祭服呢?

——按理說這清明祭掃也應該由慕湄主持,只不過慕湄如今抱恙,一切全權下放罷了。

“兄長,怎的你也沒有出發?”慕蘭時接過侍女奉上的桐油傘,腕間玉鐲與傘柄銅扣相擊,蕩出清泠一聲。

傘面倏然撐開,又籠出一片潮濕之外的小天地。

慕蘭時玄衣束冠,修長纖麗的手指捏著傘,亭亭立於傘下,軒然霞舉。

祭服廣袖如垂落青黛雨霧,襟前並蒂蓮紋隨呼吸明滅,恍若雙生蠱在金銀絲線間游走——慕嚴看了,霎時間竟然有些發怵。

不,發怵?他怎麽能有些發怵呢?

他才是最名正言順的慕家正統家主繼承人,為了準備這身衣服他也算是煞費苦心。

今日來的人不多,可他照樣也要穿上這身衣服,好讓那些來的人瞧一瞧看一看,他慕嚴到底是有幾分真本事在!

慕嚴定了定心神,這才笑道:“現在時候也不晚,蘭時妹妹不也沒有出發嗎?”

慕蘭時笑了笑,對這無聊的對話不甚感興趣。

“母親抱恙,這主持清明祭掃的大事便 只能落在我兄妹兩人的身上了,”慕嚴倏然嘆了口氣,又道,“這還是我第一次主持這種大事呢。”

慕蘭時“嗯”了一聲,說:“是啊,要是母親不抱怨,也輪不到兄長……”

說到這裏,慕蘭時還故意拖長了音調,在察覺到慕嚴臉色驟變的一瞬,這才慢悠悠地吐露出後面一句:“和我。”

慕嚴怔住,只覺傘外的寒涼侵入了他的骨。

方才慕蘭時的停頓讓他心跳驟然加速,好在慕蘭時後面補充了“和我”兩個字,這才讓他的心緒稍稍平靜下來。

可是,他的心緒也僅僅是稍稍平靜了一瞬而已。

慕嚴說不清楚自己心頭的那一股害怕究竟來源於什麽。

“說起來,蘭時妹妹,你上次同兄長說的事,可有什麽頭緒了?”他假裝親和,左邊掩藏在大袖下的手,卻緊緊攥握住那一方錦帕,“就是谷雨宴要說的那事……”

慕蘭時方才淡然的臉上,這會兒終於出現了幾分羞赧之意:“噢,兄長您居然還記得此事?”

她的耳朵尖竟然泛浮起來些許的緋色!

慕嚴方才死死把握住錦帕的手,終於有了松動的跡象。

“當然了,事關妹妹的大事,我這個做兄長的,當然要謹慎一些,把每件事都放在心裏面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還是和慕蘭時有幾分相似。

“承蒙兄長關心了,蘭時大約也有些安排罷……”慕蘭時說著偏過了頭,話說得囫圇沒把握。

這樣的舉動,只能讓慕嚴愈發放心,慕蘭時到底還是個孩子,上次心一狠逼死了慕成封父子,這會兒提及感情上面的事情,卻幼稚得像個雛兒!

這樣的人,怎麽能當上家主呢?他當然不允許。

“好,兄長一定會支持你的,”慕嚴又說,“先不談谷雨宴了,今日清明祭掃,才是大事。”

慕蘭時微微頷首,這才施施然行禮離開,上了自己的車。

清明祭掃人不夠多,還不能夠讓她丟大臉,慕嚴琢磨著,等慕蘭時轉身走了些許路,他就攤開了右手,去看掌心的那塊絹帕。

——這是馬三拾到的,他說這便是大小姐和那舉止親密的女子遺落下的東西。

慕蘭時的東西都是繡有並蒂蓮徽記的,而這方絹帕上面不曾有,還有一個形狀覆雜的字——天家孟氏喜好奢華,在手帕上留下這樣的標志也是情理之中。

呵,到時候就將這方手帕展示出來……

不管如何,慕蘭時和孟珚兩個人,都會身敗名裂。到了那個時候,慕湄那老貨再怎麽偏袒慕蘭時也沒有用了,少則也要將她攆去祠堂去跪著;

至於孟珚呢,那便更有意思了。

“你不就是看上了慕蘭時這繼承人的身份麽?當慕蘭時不是繼承人的時候,你還能看得上她嗎?”慕嚴說著,竟然又懷著一種隱秘的心情低頭垂眸看向那方錦帕,“到了那個時候,也就只有我肯要你了。”

而且,也要看孟珚有沒有這個眼力見了,若是她讓他不舒服了,他才不會給她太多臉!

***

鶴唳崖得名於山巔終年不散的雲霧中時有白鶴清唳,崖壁間生滿千年紫藤,每逢清明便垂落如紫色瀑布。

九駕牛車碾過沾露的蒼苔,嵌銀的車輪在曦光中割裂山霧。臨都慕氏沿著千年石階蜿蜒如墨龍,在晨霧中緩緩前行。

前面的人並非是慕氏宗族,而是招來的哭陵人——這些人額貼銀鱗般的鮫淚妝,手持骨白招魂幡,專替世家哭祭。

其實本來不用招這些哭陵人來的,只不過這次清明祭掃,慕氏人實在不多,恐怕沒有那種氣勢,便招了人來。這本是慕氏鼎盛時不齒的作態,而今嫡系雕零,竟要靠這些哭嚎撐起世家的殼。

慕蘭時一個人斜斜躺在金絲軟枕上面,時不時挑扇看一看窗外橫飛的雨簾。

潮潤的濕意襲來,激得她看了會兒便關上了車簾。

如今是有些微涼,只不過鶴唳崖還有一處溫泉,到時候也可去那裏面暖和片刻。

她凝眸回憶的時候,突然想起前世自己在那一池溫泉的胡鬧荒唐。

溫泉是好的,人卻不是什麽值得回憶的。

她輕輕嘖了聲,便繼續在鎏銀香球織造出來的輕煙裏面,緩緩闔上了雙眸。

“倒是會挑時辰涼。”

鎏銀香球裏沈水香忽明忽暗,像極了前世那池溫泉裏,孟珚浸濕的睫羽。

***

牛車碾過最後一道刻著慕氏族徽的界碑時,山雨突然轉急了些。

只不過這並不能妨礙慕氏的祭拜。

“跪——”司禮官沙啞的尾音絞碎在雨水之中,有些聽不清了,最後俱散作崖底飄來的鶴鳴。

慕蘭時低垂著眉眼跪下,她玄色祭服上的金線鶴紋遇雨顯形,在她屈膝時展翅欲飛,似要裂帛。

細密的雨絲織成簾,可慕蘭時跪下的那一瞬,前世的記憶卻忽然閃回。

先是她自己死前的場景:她被那猴腮踢了一腳,被迫彎下膝蓋。正當她準備劫一人自保逃出生天時,旁邊那一直蒙面的黑衣人竟然露出了真面目:不是別人,正是她珍愛信重的兄長慕嚴。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來,她忽覺喉中腥甜翻湧。自己前世究竟是做了怎樣的錯事呢?

雨絲如冰針穿刺後頸。恍惚間她又見母親跪在祠堂的青磚上,額間血浸透磚縫裏沈積的灰燼。而屏風後慕成封父子的笑聲,此刻正混著地衣瘋長的窸窣,從她跪著的石階深處滲出。

那本不是母親應該承受的苦難。一屏之隔,笑得像兩尊俑似的慕成封父子如今早已化作墳冢枯骨,可這清算遠遠不夠。

慕嚴對慕氏子女一點同情心也無,改名換姓以後,便將慕氏宗族一網打盡,生怕這已經折了翼的世家斷絕他今後的仕途。

往事如走馬燈一般閃過慕蘭時的眼前,哭陵人的聲音沖破雨幕天際,只讓她覺得,哭號的不止生靈,還有她前世惜別的百餘口宗親。

思及此,一向沒有什麽大的情感波瀾的她,卻斜斜睨向了旁側的慕嚴:如今他還腆著臉穿著和她相似的祭服,跪在碑前,卻連袍角跪姿都透著虛情假意。

呵,他想的難道是要祈求祖先保佑嗎?怕是正在求陰魂莫要纏身罷。

慕蘭時覺得自己當真是恍惚了,在她的餘光裏,竟然看見慕嚴的祭服下擺在雨水沖刷下,展露的竟是逆鱗紋,泛出青黑毒瘴般的幽光。

她忍住了胸腔中將要滿溢而出的憤怒,壓下要掐死那人的沖動,她知道這並不是時候。

慕蘭時摩挲著手心那塊家主玉佩,按下起伏不定的心緒。

她本是理智的,歷經二世,她本來也該理智的。

她大可在這裏教人殺了慕嚴,然後便就勢就展露出家主令牌——無人敢置喙。

但是慕蘭時不動手的理由和他的兄長如出一轍,人太少了。

還不足以到威嚇所有人的時機。

哭陵人的聲音漸漸平息,祭掃活動也漸漸地步入尾聲。細雨也漸漸轉緩,又恢覆了她們上山時的模樣。

“起!”司禮官沙啞的尾音重又響起,黑壓壓的一片人窸窸窣窣地站了起來。

慕嚴如蒙大赦,膝頭猛地彈起。他揉著發麻的腕骨,目光掠過碑林時如同掃視死物——這些朽骨於他,不過仕途攀爬時需拂去的蛛網。

他對屍首停在這裏的先祖一點虔敬的意思都沒有,只覺得徒增煩惱罷了。

他如今對自己尚還在世的手足都沒有親情,更何況是這些冢中枯骨呢?

司禮官一喊他便站了起來,往旁邊望,卻冷不丁撞進那兩汪如深泓的目光——正是來自他的妹妹慕蘭時。

長眉入鬢,眉峰凝著百年霜雪;那如墨一般深邃的鳳眸,竟然投出了蝕骨的冷厲!

今日不過是清明,本該小雨淅淅瀝瀝,他卻在她的身後看見了潑天雨幕……

那一瞬間,慕嚴的記憶仿佛與夢中的某個記憶疊合。

可是他想不起來,自己是否做過這樣的夢。但那疊合的記憶又一定是夢,慕蘭時,他這個從小到大親眼看著長大的妹妹,無論如何都不會對他露出那樣險惡的表情!

他眼皮痙攣般顫了顫,最後渾渾噩噩重睜開眼,卻發現慕蘭時已經恢覆了從前那般乖順溫和的模樣,她垂首撫弄祭服綬帶的樣子,像極了雪地裏收爪的白貂,連睫羽投下的陰影都馴順得恰到好處。

慕嚴定了定心神,吩咐仆人過來給自己打傘,然後主動走到慕蘭時的面前,說:“為兄現在要去凈手。”

凈手也是慕氏祭掃規定的一環,這附近有水源,相當方便。

慕嚴其實沒打算現在就去凈手,但是他仍舊被方才自己的錯覺嚇呆了,又認為是這個地方風水不好,這些冢中枯骨竟然讓他思緒牽扯了那麽遠!

他是得去洗洗手,把這些鬼氣洗一洗,回家之後還得弄點符水來!

慕蘭時微微頷首,表情無波無瀾,一如祭掃時該露出的那樣:“好。”

她凝著慕嚴踉蹌遠去的背影,山雨將他的玄色祭服澆成喪幡般的灰敗,唇邊浮起譏誚的弧度。慕蘭時卻忽又有些恍然,又見十四歲的慕嚴立在學宮廊下。

他袖中揣著繞路新買的桂花糖,琴匣上凝著特意呵氣暖過的水珠。那時的雨絲也這般綿密,卻透不過他撐來的鳥紋油紙傘。

大抵在她前世臨死之前,慕嚴——這位兄長的形象——在她的心中都是如此高大友善,是以她才會放心大膽地將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希望他能夠幫助自己逃脫囚籠,希望他能夠救慕氏京中殘餘的一百餘口。

可是結果如何呢?她信重的兄長,帶人押解她到了荒郊野嶺,逼迫她交出密鑰。

人的真心就是瞬息萬變。那位能在她幼時學琴日日來接她的溫厚兄長,從前世的某一刻就爛了根。

在記憶裏面似乎也有這麽個雨夜,他濕漉漉地抱著琴譜跑進檐下,說他妹妹的琴譜絕對不能沾濕。

那時候慕蘭時相當感動。

可惜啊,人的心腸原比琴弦更易朽。

——誰也不知道那會兒他是否真心實意,是又如何?前世他將全族推入火坑,更是不留情面。

人的真心的確瞬息萬變。他變了,她亦然。慕蘭時垂眸,心緒漸起。

“大小姐。”曉月主動湊了過來,為慕蘭時打傘,“您現在要去凈手嗎?”

“去。”慕蘭時答應下來,接過她遞過來的傘。

正好天氣有些涼,不若就去溫泉那邊暖一暖。鶴唳崖的溫泉,因地底蜿蜒的火玉礦脈終年氤氳,所以常年溫暖。

她今日似乎想了太多從前的事。

***

慕蘭時筋骨漂亮的手如今正放入鶴唳泉中,泡得泛起珊瑚色。

她是獨自來的,沒讓曉月跟著。

忽然間,她瞧見眼前有一片枯葉墜入了泉眼,在水面劃出三短一長的漣漪。

慕蘭時沈眸,從這漣漪中嗅出了幾分端倪。

身後也隱隱有了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不禁有些詫然。這鶴唳崖乃是慕氏的山頭,而今日又是清明節,閑雜人等根本不可能隨意上山,除非……

慕蘭時正疑惑著,轉過身去,卻看見一身喪服、額貼銀鱗哭陵人裝束打扮的孟珚。

放下招魂幡,她仍舊有那通天的天潢貴胄氣派,情骨窈窕,甚至眼尾還沾染著薄紅,不知是朱砂還是淚痕。

嘖,她本來以為孟珚又找上了慕嚴,讓慕嚴放她進來,卻不成想,是自己扮作了哭陵人。

手也洗得差不多了,慕蘭時沒有多看孟珚一眼,起身旋踵欲走。

她方才只看了她一眼,可那一眼也冷若寒冰,就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幹的人。

孟珚滿心歡喜出現時,並未料到慕蘭時會這麽將她視若無物!

這個鶴唳泉,她們可是在這裏有過共同記憶的!

她滿心滿眼期待了許久的清明會面,卻因為慕蘭時一言不發而告破。

眼見著慕蘭時欲走,孟珚也急了,三步並作兩步,拉住她玄衣大袖,“蘭時,你難道一句話都不想對我說嗎?”

“蘭時,你連我們鶴唳泉的舊約都忘記了嗎?”

前世,慕蘭時答應了同她成親之後,將她帶至這鶴唳泉中來。

那夜鶴唳泉蒸騰如春酒,孟珚的嫁衣鋪在地上,像是灼燒綿延出了一片金紅。而她的發間鳳冠早在這縱浪時不知滾落何處,指甲在慕蘭時背上抓出蜿蜒血痕,在滅頂的歡愉痛楚中,卻笑著說要刻成合婚庚帖。

她還曾扣住她後頸深吻,崖頂白鶴似是有所察覺,振翅起飛而給她們披上的羽毛,則像令天地為證的雪色喜服。

要生同衾、死同穴。

要死死生生不可分離。

“舊約,什麽舊約?”慕蘭時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抹譏嘲的弧度,“我可不記得有那種事情,六殿下的記憶怕是哪裏出了問題罷。”

孟珚吸了吸鼻子,見慕蘭時未走,便又更大著膽子想要貼上她,說:“蘭時,你不要這麽對我好不好?”

“我們說好要生同衾、死同穴的。”

人活了一世就會這樣不要臉麽?慕蘭時都覺得詫然了,感受到小臂傳來的糾纏意,她忽而冷笑道:“我死在荒郊野外,可殿下睡在雲錦衾枕裏,難不成這也是約定?”

孟珚一怔:這便是慕蘭時死時的場景了。

她咽了唾沫,那一瞬手有些松動但轉瞬間又抓緊了——一如現在她對慕蘭時的感情那樣,只要抓緊了,她就再也不會松開她。

她只想緊緊地重新抓回她。

“不是這樣的,蘭時,”孟珚低下頭,掌心愈發攥她玄色祭服緊了,“你聽我解釋,我當時以為慕、慕嚴他……”

孟珚的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那日她在南市滂沱大雨裏面,這個可笑蹩腳的借口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因為慕嚴和慕蘭時是兄妹,所以她讓慕嚴去殺慕蘭時,慕嚴一定會手下留情,所以慕蘭時一定不會死。

——這樣才可以滿足她心中卑劣的願望。

兄妹血緣豈能消弭屠刀寒光?不過是為成全自己既想弒君奪權、又不願臟手的偽善。

這麽可笑的理由,她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慕嚴他……”孟珚支支吾吾著,她喉間擠出破碎氣音,卻依然不成句。

這是她此生對慕蘭時生出愧疚之情以來,第一次希望慕蘭時能夠粗暴地打斷她說話,讓她不要講出這蹩腳借口的時候。

然而,慕蘭時卻一反常態地寂靜。饒是沒有擡頭,孟珚都能察覺得到,那雙灼人的鳳眸,一定正死死地盯著她。

孟珚心裏面有一根弦,緊緊地繃著,就像那紋絲不動的大袖。

那麽可笑的理由借口,她說不出來;可是她也同樣不敢擡起頭來看慕蘭時。

“說啊,瑤光殿下,怎麽不說了?”徐徐的諷笑自上首傳來,被她牽拉著的大袖紋絲不動。

——這是慕蘭時唯一對她有耐心的時刻,可是她要解答的卻是一個無解的死局:前世,就是她這樣殘酷地害死了她。

孟珚長睫垂斂,所有的話全部卡在喉中,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作答。

忽然,那紋絲不動的大袖有了動作,一陣極強勢的風漾起,她的咽喉轉瞬便被那修長幹練的手抵住!

“怎麽不說了?那日在南市,瑤光殿下騎著高頭大馬出來丟人現眼的時候,可不是這般支支吾吾,”慕蘭時的手用力抵著她的咽喉,似乎下一息便能將她扼殺,“讓我聽聽,瑤光殿下的心肝究竟浸過幾重黃泉,才能找出一個合適的借口來?”

孟珚心裏面繃緊的弦,終於斷掉了。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奪眶而出,她仰頭,淚眼模糊地望著慕蘭時:“蘭時、蘭時……你原諒我好不好?”

她知道辯解徒勞。

她知道在劫難逃。

她更知心火焚灼,自己只配在無間告饒。

可她,還喜歡慕蘭時。

那只如竹一般修長的手倏然不再發狠抵在她的喉間,而是向上卡住了下頜,而手的主人,話音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下來:

“瑤光殿下不說是嗎?那我就幫你說。你自有那八百乾元陪你調笑,伴你笙歌,為你醉生夢死;又有多少人替你碾碎月光作銀錢,把銀河都喝成胭脂色的長河?她們捧著你金絲繡的裙裾踏遍十二樓燈火,我不過是你掌心的星子碎屑,連映亮你鬢邊一朵牡丹的資格都不配有。”

“畢竟您最擅長的,不就是用真心熬餿飯餵狗麽?要不要我再去找三千坤澤,為你撕碎天河?”

她本就擅長清談辯論。

聞言,劇痛混著酸楚在孟珚在五內炸開。眼前,慕蘭時冷笑的唇形漸漸扭曲,送來了前世的記憶:

那個時候,她輕松擡起手,挑起長跪不起的慕蘭時的下頜,“慕大人的真心,本宮瞧著與平津巷的餿飯無異。”

這是慕蘭時的報覆。孟珚無力地想著。

她只想告訴她,她沒有和那些乾元君廝混,於是慢慢開口:“不,蘭時,你聽我……”

可惜話音未盡數落完,便聽得不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音,慕蘭時怔住,循聲望去——對她來說,未知的步履聲音才是暗處危險。

更何況這次和她一起來的,還有慕嚴,她不得不防著些。

孟珚低低地垂下頭,忽然心生一計,見慕蘭時側身去望,便卯足了力氣,將慕蘭時徑直拽入溫泉之中!

水浸透了她們的全身,兩人俱是濕漉漉的模樣。

慕蘭時額角猛然一跳,立刻想將人推開,卻只見孟珚不管不顧地貼上來,用濕透的身體緊緊擁抱她。

她喉間仍舊是破碎的氣音,只一味地重覆“我錯了我錯了”。

腳步聲音愈發近了。

孟珚終於恢覆了些許理智,貼著慕蘭時哭:“蘭時,我以前做錯了好不好?那人一定是慕嚴派來的眼線,你不是要等著谷雨宴將他們一網打盡嗎?你不是要利用我的身份嗎?”

“只要你能原諒我,我做什麽都可以,就像現在一樣,慕嚴他一定樂見——”

“閉嘴。”慕蘭時冷冷地開口。

這其中的門道,不需要孟珚來告訴她。

“你若是敢碰我別的地方,我不介意現在就將你溺死在這湖裏面。”

她故意側了身,將自己的背面側對那細作——玄衣寬大,正好可以蓋住視線。

正好,可以讓孟珚什麽都不能做。

孟珚此時已經眼淚模糊,濃密纖長的眼睫凝上了霜白色。她並不知道那是溫泉的蒸汽,還是自己的淚水。

她只知道,這是她和慕蘭時片刻的溫存。

是她費盡了一切卑劣心機偷來的骯臟獎賞——若非她看不上的那只癩蛤蟆派來眼線,她連同慕蘭時這片刻的溫存都不會有!

哪怕只是這片刻的溫存也夠了。她這麽想著,更不管不顧地貼上去。

這副她最熟悉不過的身軀、也是最熟悉她不過的身軀,如今卻無波無瀾地倚靠著。

“蘭時……”孟珚將哽咽咬碎在齒間,染著丹蔻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只珍惜這偷來的片刻虛妄。

可是,慕蘭時甚至借了位,遠離她,也警告她:“別碰我。”

明明就是近在咫尺的距離,卻連觸碰的資格都被水汽模糊。

她只嗚咽著哭泣:“蘭時,蘭時……我知道錯了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慕蘭時長睫垂斂,目光移向它處。

看哪裏都好,總歸不要看孟珚——就像她前世對自己所做的那樣。

心軟嗎?她的心早就被孟珚踩碎成了齏粉,那便更沒有軟或不軟的追究頭了。

只是看她這淚眼模糊的模樣,總有一些下意識的想要拭淚的沖動,就像看見無數個冬夜孟珚裸.露在外的腳踝,便想要為其遮蓋那樣。

有那麽一個瞬間,三百個雪夜驀然撞進胸腔:孟珚蜷在她懷中看紅梅映雪時,總愛用這雙噙著碎玉寒霧的眸凝望她,直到她無奈地以鮫綃拭去這位金尊玉貴的公主睫上的霜。

可是再金貴的鮫綃,卻化不作她枯骨的裹屍布,而手指卻仍記著拂淚時該用三成力,小指要虛虛托住對方耳垂那顆琉璃耳珰。

慕蘭時忽覺自己好笑。

前世她本是光霽如天上月的世家長女,甘受孟珚驅策變成活的惡鬼,從白衣勝雪的瓊枝玉樹,到玄衣翻墨的惡鬼羅剎。

她為孟珚掃清了一切政敵,最後的結局卻是被她和自己最信重的兄長害死。

如今孟珚還低三下四地來求饒,終於,她一手餵出來的惡鬼心腸,報覆在了她自己身上。

最可笑的是,慕蘭時如今還穿著玄色的祭服。

“從哪裏開始?我跪在殿外而你置之不理開始,”慕蘭時說話的句尾都淬了冰,“還是你將我拋之荒野開始?”

孟珚深深地吸了口氣,啜泣著道:“蘭時,你既已恢覆記憶,為何又能與你那兄長虛與委蛇?你難道不想殺了他嗎?”

“你還可以同他裝得無事發生一般,任其墜入陷阱,為什麽獨獨要對我這樣呢?”

為什麽就不肯給她一個機會呢?

她長睫翕動的無辜模樣,更像前世她指使她殺人的模樣。

“那不是因為他什麽記憶也沒有麽?”慕蘭時輕笑著出聲,“倘若六殿下你也一樣沒有記憶,你猜猜我會對你做什麽?”

“……要做什麽?”

“我會——”慕蘭時倏爾低下頭,那幾乎是一種要撞碎孟珚額頭的力道將其抵住,而孟珚咬破下唇的血珠滾落在泉面碎成花,“我會像你玩弄我那樣玩弄你,我會把你養成最乖順的雀兒,用金鏈鎖在慕氏祠堂,每日剜片肉餵鷹餵狗餵狼,直到你哭著求我賜死。”

孟珚被迫仰起頭,雪白的脖頸彎折出了修長的、破碎的弧度,緊緊繃著,卻無從寬赦。

“孟珚,你給我記住了,這是你欠我的,”慕蘭時低下頭,語氣忽如冰裂春河一般,“你不是想要知道,為什麽我對你,和對慕嚴不同嗎?”

破碎的聲音自孟珚喉間湧出:“……為什麽?”

“因為你,是孟珚。”她掐住她脖頸的手終於松開,竟然帶著一絲洩憤般的快意。

慕蘭時說完這番話後,決然起身。那在暗處盯梢的眼線看到了這一切,也應該滿足離去了。

她一身玄色祭服被水浸潤得濕透了,但她絲毫不在乎。

孟珚孤零零地浮在溫泉裏面,怔怔然望著慕蘭時決絕離去的背影。

她的心好痛。

可疼痛的時候卻也莫名有一股快意——她罵她,她掐她,她報覆她。

原來贖罪也有這般快意麽?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出現的竟是那位太後的身影。

戚映珠,你難道就能馴服這條,我親手養出來的惡犬嗎?

呵。她不相信,她也不甘心。

她同慕蘭時,明明才最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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