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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041(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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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041(二更)

等到安排完了一切, 戚映珠這才叫了慕蘭時:“大小姐,該回去了。”

“你那軺車外面都還有並蒂蓮的徽記,有沒有想好若是給人瞧去了怎麽辦?”戚映珠還是不忘挖苦慕蘭時兩句, 這人今天可把她氣著了, 挖苦幾句怎麽了?

南市魚龍混雜,雖然見過慕大小姐的人不多, 但是總有有心人看出來。

慕蘭時跟在她的身後, 淺笑著說:“本來就只是想要駕車過來,給妻主的新店撐場面。”

這話倒是說得一點都不假, 她今日出門的時候, 將那狼毫投入筆洗裏面時, 正是這麽想的。

可是她並沒有想到,孟珚竟然會做出騎馬當街攔截的舉動。

“本來?”戚映珠唇齒間扯出些許的諷笑,“這話我也會說,慕大人本來也沒有打算要當駙馬的呀。”

慕蘭時面色一凝, 濃密蜷長的烏睫, 不可自抑地顫抖了下。

也不知道這八百裏醋浪, 她們慕家能不能承擔得起。

阿星已在車轅上靠得哈欠連天, 見自家大小姐終於出來了, 立刻精神抖擻地拿出腳凳。

咦?大小姐的身邊怎麽還跟著一位戴著冪籬的女子……

只是看大小姐這頗為熨帖的樣子,她心裏面便又有了猜測。

主要是和今晨那位艷煞春光的女子比起來,對比實在是過於強烈了些,她覺得意外。

“仔細腳下。”慕蘭時伸出手來,示意戚映珠就著她的手上了軺車,她才慢慢上去。

“直接回府。”她又吩咐阿星, 阿星應了聲“是”。

畫壁軺車轔轔地駛過濕潤的青石板路,朝著平津巷去了。

轆轆車聲碾碎檐角殘雨, 路上浮著層幽藍的夜光。孟珚的丹蔻深深楔入掌心,血珠順著指甲的溝紋滴落,在積水裏綻成點點紅梅。

遠處酒肆燈籠晃過車簾縫隙,她似乎能夠恍惚看見,那車簾之中,說不定慕蘭時正在替戚映珠拂去鬢邊落雨呢。

可除了生意人和飲酒作樂的人之外,卻還有一個人潛在暗處沒有走。

今朝那騎著高頭大馬攔駕的女子倏然從暗影處晃出來,她只是看著遠處的人,將染著丹寇的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裏面。

嵌到有血絲溢出,她都發覺不了。

她的心又開始揪著疼。

憑什麽?憑什麽站在她身邊的人不是她?

春雨連綿,細密如匝,絲絲縷縷地墜下來,“喀嚓”一聲,齒間銜著的金步搖應聲而斷,她恍惚間想起前世。

彼時她覺得自己終於得償所願,將要踐阼稱帝,看朝堂上的誰都順眼,卻獨獨看自己的那位駙馬不順眼。

前世太極殿的熏香忽然漫過鼻腔,那日慕蘭時跪在丹墀下,單薄衣衫上也是這樣沾著細雪與梅瓣。

指尖挑起慕蘭時的下頜,半是嫉妒半是虛假地說:“慕大人的真心,本宮瞧著與平津巷的餿飯無異。”

孟珚以為自己從來都不曾愛過慕蘭時。

她對她,本來就只有利用之情罷了。

她是高華門望養出來的世家女,慕氏門望天之驕子,得到她無異於得到了整個慕氏家族,對她的皇權之路大有裨益。

她才不喜歡她呢,她本該對她只有利用之情的。

可是,在雍熙二年那場曲水流觴宴上,才方成年慕蘭時不懼世家耆老,氣度疏朗,將新制的《錢帛論》擲進了酒觴。那浸透醴泉的策論,後來成了推行新制的藍本。

彼時孟珚終於意識到,自己對慕蘭時的感情,還有嫉妒,嫉妒她不受限於條條框框,嫉妒她生來便被眾人喜愛。

而她自己呢,雖名義上是天潢貴胄,可生母只是個不受寵的胡女,除了給她帶來這一張皮囊之外便再無幫助,她仍舊在深宮裏面受盡欺負。

後來慕蘭時位極人臣,批閱奏折時朱筆劃過的聲音傳到耳畔,孟珚後槽牙便會無意識發緊——就像幼時看著寵妃女兒把玩和田玉連環,自己卻只能數著冷宮磚縫度日那樣痛苦。

盡管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冷宮裏面蓬頭垢面的女孩,而是當朝煊赫、如日中天的瑤光公主。

孟珚嫉妒慕蘭時,這就是不爭的事實,更是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她放棄了她的生命,似乎這樣就能掩飾她曾用卑劣的手段勾|引過她的事實。

但其實慕蘭時從來沒有在乎過她的引誘。

這朵高嶺之花,從來只是自折其枝:

她會夜奔而來向她贖罪,用最誠摯熱烈的一顆心說她會為她肝腦塗地;

那些相伴左右的日夜裏,當那人連呼吸都放輕到顫抖了,而孟珚自己都要睡著了,慕蘭時卻會用大氅裹住她微微露在外面的腳踝,說:

“殿下冰肌玉骨,不堪消受這人間霜雪。”

還有呢?

她對慕蘭時,除了利用,除了嫉妒,還有……

雨絲忽然轉急,打濕了她散落的發鬢,太極殿外的雪霰子忽然穿過時空,混著今夜的雨點擊打著人間。孟珚看著手背水珠,分不清是融化的雪還是新落的雨。

可舊雪難融,那舊情呢?

恍恍惚惚中,孟珚又見到自己的前世:她故意當著慕蘭時的面,將合巹酒潑進炭盆,慕蘭時眸中一閃而逝的水光——原以為是水霧,如今想來,那分明是焚心的淚。

可是,那是淚嗎?

倒像她幼年在冷宮井底望見的月影了,看著觸手可及,實則隔著萬重波瀾。

雨愈發地大了,就像慕蘭時被潑酒時飛濺的炭灰,此刻仿佛又粘在孟珚睫毛上,紮得眼眶生疼。

斷了的金步搖忽然墜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鏗鳴聲音。她突然惶惶,驚覺起慕蘭時活在人間的最後那一日。

她說不清自己對她的感情是怎樣的,她只知道,她沒有親手終結慕蘭時的性命。

孟珚讓慕嚴去做了這件事, 拜托,他和她可是親兄妹,慕嚴已經有了新的憑依,要改姓為嚴了,跌落塵埃的慕蘭時難道就一定非死不可嗎?

可是這般拙劣的借口卻說服不了自己。

禍根是要斷除的;兄弟也會鬩墻。她生長於宮墻之下,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

可悲可嘆,她今日非要在那麽多人面前丟人現眼一回,才會清楚地意識到,慕蘭時不喜歡她了。

那個會為她夜奔而來的少年人,早就放棄她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大約是從今生,第一次在慕府相見;第二次相見,她還惶惶然以為憑借這一副皮囊能夠留住她;第三次呢,便是現在,她希圖能夠氣跑戚映珠,直接逼迫慕蘭時回答,她到底更愛誰。

可惜卻都只是徒勞無功。

春雨總是瞬息萬變,起初淅淅瀝瀝,現在卻墜如銀鏈,她瘋了一般地蹲伏下來,就像後知後覺感覺到這情感鈍痛一般,去找斷掉的金步搖。

慕蘭時她也死在這樣滂沱的大雨中。

那個時候,她是怎樣的呢?

雙膝跪起,瘋了般去尋那斷掉的金步搖。

孟珚不知道,慕嚴是怎樣對慕蘭時的——他回來後,只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瑤光殿下,臣已經解決慕蘭時了。”

彼時孟珚也如釋重負地笑了,只淺淺說“屍骨不帶回來也好”。可轉瞬她便失控一般地去了大牢,去翻看那人被她困守時是否在四壁上留下失控的痕印。

金步搖呢?金步搖呢?慕蘭時本該寂寞發狂留下的痕印,找到了嗎?

雨水模糊了她的雙眼,或許不止是雨水,還有後知後覺落下的眼淚。

滂沱雨水中翻湧的,不再是什麽泥土的芬芳,分明是那年滲入磚縫的血氣。丹蔻瘋也似的摳挖青石板縫隙——就像前世慕蘭時死後,她在大牢裏面徒然做的那樣。

慕蘭時被她囚禁的那段歲月裏,卻還保持著世家風流的正派,安安靜靜地等死。

又或是說,籌謀兵變。

她恨極了慕蘭時這副故作冷靜自持的派頭,明明在床笫之間的求歡不是這樣。

慕蘭時,她難道不應該因為她把她關起來而發瘋大吵大鬧尖叫嗎?

她沒有。

孟珚後來找到了慕嚴,問出他最後將人帶去哪裏了,她同樣去找過她的斷骨。

——不得不說,孟珚彼時有一種隱秘的快慰:永不折腰的世家大小姐,最終那尖利剛烈的傲骨竟讓這種方式折斷了。沒關系,她會將她的屍骨帶回去,用最上乘的棺材安放。

她會追贈她為皇後的。

也有可能是有後知後覺的情感襲來,孟珚去了,卻沒有找到她的斷骨。

——不過離慕蘭時死,只有七日而已。

就已經找不到她的斷骨了嗎?

雨墜得更狂烈,孟珚終於拾起了那斷掉的金步搖。

還能接回去嗎?

是重新熔鑄,還是接回去呢?

她顫抖著,沾滿泥土的手握住那兩截斷掉的金步搖。

“慕蘭時,你為什麽不哭,也不鬧……”她絕望地倒在雨泊中,發出一聲前世積蓄已久的疑問,“也不願意求我?”

其實只要慕蘭時肯來求她,她就一定會低頭的。

在她把她囚於後院之後。

可是,慕蘭時的心,或許就在跪穿磚石的那一日,便心如死灰了罷。

怎麽會這樣呢?

一股貫穿兩世的洶湧悔意,在此刻就像晨鐘暮鼓一般,猛地撞得心扉震顫,讓她眼前發黑。

可這還沒有完。

又像是有一只大手攥緊了心臟,待到手緩緩松開,彌漫在心底的只剩下一陣酸。

瓢潑的大雨下得愈發急了。

在酒家茶肆歇腳的路人悵然地出門,看見這瓢潑態勢,不由得哀嘆自己要如何歸家。

“娘嘞!這雨下得跟玉帝老兒踹翻了洗腳盆似的!” 蹲在酒幌子底下的貨郎猛啐一口,蓑衣下擺甩出的泥點子正濺在桌子上。

檐角鐵馬撞得比戰鼓還急,雨簾子厚得能截斷這條大街了。

忽然間,縮脖跺腳的茶客們都噤了聲——隔著水霧,但見個華服女人跪在當街,如雲一般的髻散作亂麻,丹蔻指甲正瘋魔似的摳挖青石板縫,活像中元節從忘川爬出來的鬼。

“龜兒子!南市啥時候鬧起水猴子了?”扛麻袋的女子嚇得直往門神畫後頭縮,卻被管賬的一算盤敲在腦殼:“瓜娃,哪來的水猴子?沒看見她穿多好麽,指不定是哪個大宅門跑出來的!”

麻袋女娘訕訕地笑了笑。

人們都心知肚明,那個在外面哭倒撲地,不顧大雨滂沱的人,是真實存在的,才不是什麽水鬼。

那樣的衣服並不是什麽尋常人穿得起的,甚至這樣的人連來南市都很少見。

這種事情必然有其原因,她們不想細究。

只是,忽然有個挽髻的女子放下了手中酒盞,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忽然拍案道:“我想起來了,那個女子,你們今日正午有沒有到南市?”

一男子好奇問:“我來了,發生了何事?”

“我看那女子,正像那位騎高頭大馬的貴女!”挽髻女子說到這裏,猛地壓低了聲音,像是揣測:“你猜猜看,她這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她是哪家貴女啊?”

“誰知道,你說明三姐那麽見多識廣的,都說沒見過這位小姐,”又來個人七嘴八舌地補充,“莫非她不是京城人?”

也是,畢竟會騎馬,又得篩出一批人。不是京城世族,也是一個好猜測的門路。

“可是,倘若她不是京城人,敢這麽大張旗鼓地騎馬在南市招搖?”挽髻女子忽然又說。

這回換那過來插嘴的人楞住了,“嘶”了一聲,道:“你說的這句話也是。可是,除了那四大家族,還有哪家人家裏面有馬場,還這麽囂張跋扈來南市招搖啊?”

八卦總是吸引人,何況疑似是這樣的華服貴女的隱秘愛情故事。

“可你們再想想這裏是哪裏,除了四大家族,就沒有尊貴的了嗎?”

“這臨都城內,還能有比四大家族更尊貴的?!”

這話一出口,貨郎便後悔了,哎喲,還好今夜暴雨下得像天老娘踹翻洗腳盆,不然這話被那巡邏的衛兵知曉,指不定治他一個什麽“冒犯天威”的罪呢!

四下靜謐,各人心裏面都盤算著小九九。

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皇城輦轂之下,比四大家族尊貴的是誰?

整個大祁朝,最最尊貴的是哪家人?

當然是孟家人。

可她們誰也不敢說這要被殺頭的話,況且這話說出來她們自己也不相信。

你說那孟家人,放著那山珍海味不吃,鮫綃雲帳不眠,椒房蘭殿不居,偏來這販夫走卒之地刨那陰溝裏的爛泥巴?

說出去別笑死人了!

動機呢?原因呢?難不成還是情傷啊!

各人正猜測著,臉上都帶著一陣莫名的笑意。突然一陣穿堂風卷著雨星子撲滅燈籠,黑暗中不知有誰嘀咕:“保不齊是服多了五石散……”

這話說的不假,也引得眾人倒吸涼氣——上月劉氏便有個子弟,散毒發作,赤.身裸.體,詠什麽“天地為棟”?

她們記不清楚,那些瘋子瘋就算了,偏偏說的話她們也聽不懂。

人們只眾說紛紜,最接近可能的猜測甫一出現便掐滅,無人知曉,在檐角鐵馬風鈴如鼓鳴一般的時候,那瘋狂摳挖縫隙的女人,露出了半截金縷衣。

——天潢貴胄,那又如何。

孟珚只一個人,沈浸在這無邊無盡的雨幕裏痛悔。

接下來,她要用何種的手段,才能挽回那一顆她早已踩碎的真心?

***

今夜的春雨下得比往日都急,但是慕嚴卻不惱,反倒覺得這春雨合奏之聲相當悅耳動聽。

尤其是在聽到心腹前來匯報之後。

他一挑眉,喜形於色:“你是說,方才我那妹妹才回來,身旁還跟了個戴著冪籬的女人?”

心腹當然知道如何回答能夠討得自家公子的開心,忙不疊地點頭,諂笑著說:“對,又是上次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看起來頗高貴,哪怕是隔著一層水霧,哪怕是她在傘下,都能看出她那通天的氣派啊……”

其實他也不知道那跟在小姐身旁的女子是誰。不過心腹知道,只要往這個方向靠,公子就會表現得非常開心。

慕嚴大笑:“我明白了,好,你且繼續去盯著慕蘭時,註意著些,別被發現了,暫時盯梢不上,也不用管。”

心腹“哎”了聲,退了下去。

候在一旁的管家趙酈愁眉緊鎖。

她參與了宴會情酒的始末,自然知道那“心腹”不知道的戴著冪籬的女人是誰。

慕嚴沒察覺到趙酈表情的異動,只是將酒倒到瑪瑙夜光杯裏,慢悠悠地道:“哎呀,這春雨,聽起來真是好聽,就是指不定這家裏面有人做什麽骯臟事兒呢。”

為了所謂心中的責任感,許下承諾當然沒有問題。只是,偏偏把未過門的女子帶回家中,這自然不是什麽幹凈的事了。

嘖,不過孟珚畢竟是皇家,再不受寵也是公主,雖然慕氏從來不同皇室結親,但第一世族同皇家交往,自然也不跌份。

這麽想來,慕蘭時倒也沒想象中的那麽不堪。

“還好她帶回來的是天家血脈,”慕嚴晃了晃手中的夜光杯,看琥珀色酒液緩緩地流動,“若是帶回來別的不三不四的人,販夫走卒,怕是要把族譜都浸在泔水桶裏!”

趙酈不說話,只一味地垂斂著眉目。

這些名望高華的豪門世家,連呼吸都浸著墨香。他們用焚毀寒門婚帖的餘燼煨暖酒觴,將商賈遞來的拜帖裁作如廁的竹籌。腰間玉碟刻著“上品無寒門”的祖訓,連繈褓嬰孩的銀項圈都鏨著“市儈莫近”的箴言。

當泥腿子們用數代骨血壘起登雲梯時,他們只需掀開印著族徽的衣襟,便能踏著先祖的紫綬金印直上淩霄。

趙酈對自己的出身其實很不確定,她並不確定自己究竟屬於哪一派,她只知道,自己必須得在慕府安身立命。

看到慕嚴志得意滿的樣子,她不禁開口道:“公子,今日我看見小姐她出去了一遭,車轍印都比平時深呢。”

“車轍印比平時深”是暗語,意思是,是否該多盯著慕蘭時。

慕蘭時並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她能夠逼死慕成封父子,難道就不能將這把尖刀利刃放在慕嚴的脖頸上嗎?!趙酈眼下就是擔心這個。

然而,慕嚴卻只是喝下了酒,眼神愈發游離:“盯她去什麽地方做什麽?她太過自信了。你瞧瞧,她都又把那一位帶回家中了,我現在再找人看著她,不就是打草驚蛇了麽?再說了,我自有打算,難道我從不和別人通氣嗎?!”

若非孟珚給他來了封信,他也不會這麽篤定!

看慕嚴這篤定的樣子,一下子就把趙酈剩下的話全部堵回到了喉管之中,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再說下去了。

慕嚴又睨了她一眼:“趙管家,我知道你這麽多年待在慕府,講究的就是一個心細。但是,你要明白的是,蘭時她畢竟是我的妹妹,我和她是有血脈關系的。我這個做兄長的,當然了解她。”

“當年她去那什麽伏善語的地兒學音律時,日日晚上都是我去接她回來呢,還送了她一把古琴……那可是把好琴。”似是鉤沈到了記憶之中,也或可能是醉了,慕嚴的語氣變得溫和起來,“可惜啊,誰讓她擋我的道呢?”

他必須要拿到這個家主之位!

趙酈想說的話都沒說出來,低眸聽慕嚴絮絮地講起從前。

兄妹相爭,這便是天下第一世家的繼承人局面。

還只是,慕湄這一系。像慕成封父子那樣覬覦家主之位的旁支,從來不在少數。

只不過,他能成功嗎?趙酈擔憂地望了一眼沈浸在回憶裏面的慕嚴。

他太過剛愎自用了,可一旦回憶起往日,似乎又有些溫情。

雨聲漸密。

趙酈沒有想太多,又因為方才的話得罪了慕嚴,便找了個機會說自己先下去了。

她邁腿跨出門檻時,只看見雨簾煩雜,恰如此時此刻她不定的心緒。

她忽然又想起那一日緊閉的祠堂——大小姐有令,任何人都不準進祠堂一步。

第二日,她們便不知曉慕老爺子的死活了。

再後來,她們也聯系不上慕成封了。

——大小姐今日可以逼死那父子倆,明日便可要他慕嚴的項上人頭。

那她呢?她總不能就這樣無望地依靠一面在風雨中飄搖的危墻。

明明心頭想的是那面危墻,趙酈眼前卻出現了那日祠堂緊閉的烏門。

她不配進慕氏祠堂,可有人就不擔心,有朝一日被關在門後的人是他自己麽?

趙酈忽然又想起了一個人,馬三。

她當初找馬三做事,無非是看他的親長都在府上,便於利用操縱。這樣的人應當不會很盡心,可她近日觀察,此人倒是頗積極熱絡……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又或者是說,他正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趙酈撐著油紙傘,斜飛的雨絲濕了她的衣襟,讓她愈發煩躁。

***

春雨潺潺地流動著,萬物都處在一種起伏不定的意志之中。

雨絲在窗欞上織就的簾幕裏,浮沈著博山爐逸出的沈香屑。

大小姐最私密的閨房中,卻穿插著女人極其暧.昧的喘息聲:“輕些,好多……”慕蘭時腕間纏著的鮫綃忽緊忽松,在戚映珠雪白的頸後印下蜿蜒的潮痕。

宛如雪地裏驚心動魄的寒梅驟綻。

“娘娘難道不喜歡了麽?”

衣料摩挲的聲音漸起,伴隨著女人親密的耳語。

如綢緞般的烏發在床榻間披散,冷玉一般的面容浸透了緋紅荔色。

戚映珠只能偏頭,“倘若我說不呢?”固執得很。

屬於她的信香漫溢出來,玫瑰的味道撲鼻而來。

而那素來清高的蘭芷香氣也不甘示弱,爬上人顫栗的脊線,非要把人的身軀褶皺每一處都爬遍,每一處都撫平一般。

“娘娘還真是善變,今日在倉房的時候,可不是這樣。”慕蘭時低低地笑著,從她的耳邊呼著酥酥麻麻的熱氣。

戚映珠只繃緊著足弓,搖搖欲墜著。

如白浪拍岸般起伏的曲線,跟隨心潮意動的呼吸、癱軟的腿骨一起,成了一灘任由汲取的春水。

“是……嗎?”女人間斷回應答話,忽而扣住了慕蘭時的手肘,再一寸一寸地往上覆蓋,捏住她潮濕纖長的指節,報以回問:“那麽,慕相,我還有一個問題。”

是想要從她這裏知道什麽呢?

慕蘭時低低地垂下頭,呼吸重重擦過戚映珠的脖頸——這時候她總會顫如春雪。

玉筍一般的足尖早就抵上了床欄,竟不知和窗外的滾滾春雨誰更滂沱。

此刻滿室盡是春潮拍岸的暗響,混著戚映珠斷續的求饒與詰問:“那麽,慕大人,前世,有和殿下這麽做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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