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姜柔

關燈
姜柔

要如何一步步牽著李懷舟走,費了我好幾個晚上的時間構思。

他比我想象中更容易說服。

怎麽說呢……也許是逍遙法外太久的自我膨脹,和骨子裏對女人的輕視吧。

誘導的重點,不在於“同情”和“心疼”。

一個男人為了愛而殺人,是電影裏才會出現的劇情,更何況,李懷舟是個以殘害女性為樂的連環殺手。

我沒想過讓他愛上我,與虛無縹緲的愛情相比,心理學是更理性、更可靠的工具。

第一步,我需要建立和他的情感共鳴。

李懷舟經歷過家庭暴力,父母死亡的場景,無疑是他潛藏的內心陰影。

這是可以被利用的點。

先扇自己幾個耳光,再滿臉淚水敲開李懷舟的門,毋庸置疑,他會把我迎進家。

在這之前,我晾了他一天,謊稱手機被摔壞。

李懷舟長時間聯系不上我,終於相見,才更有情緒波動。

我哭著展示傷痕、傾訴恐懼,佯裝無意提及李懷舟的童年經歷,在無形中一遍遍告訴他:

你看,我們是同類。

宋成浩和你爸沒什麽兩樣,全是十惡不赦的人渣。

第二步,深化保護欲。

李懷舟極度以自我為中心,試圖在我面前建立絕對性的權威。

我順勢滿足他的心理,持續釋放對李懷舟的依賴,讓他產生錯覺,認為他是我眼裏的救贖。

當然,他本身強烈的大男子主義,也功不可沒。

第三步,徹底激發暴力傾向。

我註冊了一個微信小號,偽造宋成浩的身份,在半夜給大號發消息。

對話中,“宋成浩”步步緊逼,而“我”無處可逃,瀕臨崩潰。

至於家暴視頻,是陳幼宜曾錄下的報警證據,她在拍攝中露出過一只手,我專門做了同款的美甲。

這個步驟中,最關鍵的挑釁不可或缺:

【你那男朋友瘦得像竹竿,恐怕不太行吧?想指望他?我一拳過去,能讓他叫爸爸。】

在李懷舟的視角裏,宋成浩當著我的面,把他的尊嚴踩在了腳下。

這是他絕對的禁忌,以李懷舟的性格,必定要做些什麽來證明自己。

那麽,該讓他去做什麽呢?

我適時拋出引子,並施加暗示:

“我好多次在想,也許他說得沒錯,我就是個廢物。”

——不敢反抗,就是廢物。你是嗎?

“無論怎樣,我都反抗不了。這個事實你很清楚,對吧?”

“長期遭受暴力、反抗無效的小孩,面對施暴者時,會覺得自己什麽也做不成。”

“我的姨父,還有你爸爸,他們都……”

——你什麽事都改變不了,和童年時一模一樣,只能屈從於暴力,是不是?

李懷舟一定會回答:“不是的。”

他有太多理由,去找宋成浩的麻煩了。

其一,在我的引導下,宋成浩和他父親成為趨同的、象征暴力的意象。殺死宋成浩,是對他兒時只敢看著父親家暴母親的反抗,也是一場精神上的弒父。

其二,李懷舟渴望在我面前最大程度地表現自己,從而得到更多控制權,滿足他被人仰慕、受人崇拜的欲望。

其三,他原本就是個臭名昭著毫無人性的殺人魔,施暴對他而言,無異於家常便飯。

我的原話是,“狠狠揍宋成浩一頓”。

李懷舟答應了。

至於他究竟會做什麽,就與我無關了。

宋成浩不管遭到怎樣的報應,我都樂見其成。

商量好不在場證明後,李懷舟提出,要好好保護我,盡早給宋成浩一個教訓。

他以為,我看不出他的用意嗎?

這是想快些支開我,方便他去殺徐靜茹。

我假裝動容,同一時刻,也打出自己的算盤:“你教訓他時,要不戴個口罩,別露臉,也別出聲說話吧?”

李懷舟和宋成浩絕對不能發生交談。

否則,我並非宋成浩外甥女的事實,大概率要露餡。

我搬出了“一旦暴露身份,可能被警方拘留”的理由。

李懷舟會答應的。

他最不想和警察扯上關系,情願當一個透明人。

借刀殺人就此完成,事後我刪除小號和聊天,沒了與之相關的證據。至於警方……

我毫無嫌疑,他們怎麽會懷疑我的聊天記錄有問題,大費周章去還原數據?

到這裏,事情全盤結束了嗎?

當然沒有。

我想親手了結李懷舟。

他憑什麽活著。

李懷舟蹲守宋成浩的當晚,回家時,口口聲聲說“沒見到人”,但微表情裏饜足的笑,我一眼就看出。

這是事成了。

幾小時後,我等李懷舟入睡,順走鑰匙,打開雜物間的門。

他在寒風大雪裏待了大半夜,身體和精神都極度疲憊,不可能還醒著。

走進地下室,我見到徐靜茹。

我的表情偽裝得驚恐萬分,雙腿無力,靠在墻邊。

掉眼淚是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的反應,也許因為徐靜茹的目光太攝人,又或許,是有個念頭突兀在我心口閃過:

陳幼宜也曾傷痕累累被困在這裏,期盼著活下去嗎?

遲遲地,我對她說:“已經沒事了,你會出去的。”

我安慰徐靜茹,當著她的面報了警,然後以“擔心李懷舟有備用鑰匙”為由,離開地下室。

他的確有一套備用鑰匙,我知道的。

我住進屋子當天,李懷舟把他自己的大門鑰匙給了我,自己拿另一把舊的,據他說,那是他父母曾經的所有物。

……

回到一樓,我在雜物間裏,故意弄出了響動。

你猜到我想做什麽了,對吧?

睡夢中的李懷舟從沙發上驚醒,用備用鑰匙,打開緊鎖的門。

我確認雜物間內沒有監控攝像頭,藏在門後,無聲觀察。

自始至終,我才是伺機而動的那一個。

如果李懷舟帶了武器,我就從他身後一擊刺入,聲稱犯人手持兇器攻擊我,我為求生還手。

如果李懷舟兩手空空,我便需要做些別的,來達成正當防衛。

他手上沒拿東西。

我在陰影裏,制造了點兒動靜。

他會發現我,會咒罵,會暴怒,會撕下偽裝,展露連環殺手的本性。

而我抽出事先藏好的刀,一次又一次,刺入他的胸腔。

為什麽要冒著風險進入地下室,在徐靜茹的註視下撥打報警電話?

為了向所有人展示,我只是一個不小心撞破秘密的無辜者,一個不與連環殺手為伍、及時解救受害人的善良公民。

為什麽要故意吵醒李懷舟,激他動手,再做出反擊?

就算李懷舟是連環殺手,在他不主動傷害我的情況下,我向他動刀,不屬於“正當防衛”的範疇。

反之,如果我拔刀時,他正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我將不受任何懲處,完美脫身。

在由我編篡的邏輯鏈裏,你聽前兩個故事,也以為我是個迫不得已才拼死反殺的可憐人,對不對?

除了人的心理,表象與真實、凝視與被凝視的關系,也是能夠操控的。

以上,就是我原原本本向你坦白的、關於江城連環殺人案的真正始末。

悄悄告訴你,李懷舟咽氣前,我對他闡明了全部的覆仇計劃。

他聽完後的表情像暴怒也像悔恨,萬分滑稽。

以李懷舟的自負,一定接受不了被女人貓抓老鼠似的耍著玩。

尤其這個女人從頭到尾表現得柔軟又順從,而他向來充當主導者的角色,淩駕於她之上。

他要怎樣才明白,女人可以不是救贖者、不是犧牲者、不是尋求他庇護的無能者,而是謀劃者、是覆仇者、是把利刃刺入他心臟後全身而退的殺戮者呢?

李懷舟被刺中,我問他,為什麽要殺人,為什麽選中了陳幼宜。

“被我殺死,是她們沒本事。”

他滿臉是被愚弄後的盛怒,想強裝出一個笑,但失敗了。

李懷舟試圖激怒我:“女人不都是這樣?無論我想做什麽,她們都反抗不了。我拽著她們的頭發往墻上撞,用刀子……”

我拔了刀再刺進去,他的聲音變作哀嚎。

“哦。”

我說:“那就好好看看,現在殺了你的,是什麽人。”

刺入李懷舟體內的四刀,對應四名鮮血淋漓的受害者。

一次又一次,我用刀鋒剖開他的血肉,像李懷舟對死去女人們做過的那樣,居高臨下,面無表情,靜靜看他無力掙紮。

最後一刀獻給陳幼宜,我把它對準了李懷舟的心臟,在驟然響起的警車鳴笛聲中,看他不甘而痛苦地死去,眼裏盡是驚懼。

你看,說得多麽冠冕堂皇、多麽英勇無畏,到頭來,他還是在害怕我。

李懷舟死了。

至此,我只需把提前準備好的證詞告訴警察,一個真假參半的故事就圓滿成型。

面對警方的問詢,“為求自保慌亂拔刀”的我,不可能記得刺了李懷舟多少次,最好的應對方式,是發著抖,回答記不清。

用心理學話術來說,這是應激狀態下的記憶缺失。

就這樣,我的蓄意接近、無數謊言,都隨李懷舟的死亡成了秘密,只剩下一場正當防衛。

合乎情理,無懈可擊。

像張口吞下獵物的鳥,總要經歷無比漫長的等待。

偽飾殺意,隱匿聲息,再悄然靠近。

當它張開嘴,第一次露出鋒利的獠牙,那將是一場完美的捕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