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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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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柔

晚上八點多,姜柔如約走進便利店。

店裏的一切與以往無異,李懷舟站在收銀臺前,見到她,揚起淺淡的笑:“想吃什麽?”

幹凈整潔的制服包裹他清瘦身軀,眉眼雋秀,語調溫和,瞧不出半點攻擊性。

姜柔打了聲招呼,熟稔去貨架上挑吃的,順便送給李懷舟一根芝士香腸:“謝謝你請我吃面。”

早上那頓牛肉面,是李懷舟搶先付的款。

食物被逐一加熱,姜柔坐在桌邊拆開筷子,憂心忡忡去看他的臉:“還是有點腫……疼不疼?今天休息好了嗎?有沒有咳嗽發熱的癥狀?”

“不疼,感冒好多了。你走後,我又補了個覺。”

“那群混混,”她又問,“他們沒再找你麻煩吧?”

“沒。”

李懷舟笑道:“你不是說過?手機和巷子裏的監控都有記錄,他們不敢再來。”

那夥人看似兇神惡煞,實際是幾只紙老虎,上回在巷子堵姜柔,想必只為了讓她刪除手機裏的視頻。

結果李懷舟受傷,事情不僅鬧大,還被監控錄下來,他們就一溜煙全跑了。

兩人已算熟悉,有一搭沒一搭聊了會兒天,李懷舟問她:“繼續嗎?”

“什麽?”

“早上的話題。”

他說:“現在是‘下次見面’。”

兩人一起吃早餐時,聊到過雙方小時候的事,本應該接著往下說,卻因姜柔急著上素描課,不得不中止。

“我的事,”姜柔勾唇,慢條斯理開玩笑,“你很想知道?”

也許沒聽過這樣直接的問題,李懷舟的面部表情陷入空白。

他聲線僵硬:“嗯。”

“這次換個順序,你先說吧。”

姜柔指了指面前的烤腸和泰式打拋飯:“正好我一邊聽,一邊把它們吃完。”

李懷舟答應了。

他不善言談,組織片刻措辭:“我的生活,很無趣。”

姜柔咬一口烤腸,目不轉睛望向他,是個鼓勵性質的眼神。

“上初中後,我不喜歡說話,沒什麽朋友。”

姜柔失笑:“沒了?就這樣?”

其實她的好奇心,集中在李懷舟家裏。

上回李懷舟說,他爸有比較強的暴力傾向。

“比較強”是多強?書上說,人的性格塑造很大一部分來源於原生家庭,在父親家暴、母親殺人的環境下,李懷舟被塑造出了怎樣的性情?

姜柔想知道。

但他不主動提及,她沒道理去戳人家的舊傷疤。

李懷舟低下頭去:“沒什麽好講的,我過得很無聊。”

“怎麽會?”

姜柔耐心引導:“除了收集羽毛標本,你有其它喜歡做的事嗎?”

對方沈默了會兒,遲遲作答:“看書。”

“什麽類型?”

“懸疑,”李懷舟說,“和推理。”

“哇……”

姜柔笑了:“我很少看這類書,以前嘗試過一本,故事太枯燥,殺人手法太覆雜,我看不懂,就再也沒碰過了。”

“大部分不難,靜心去看,能懂。”

“不如這樣。”

姜柔興致勃勃,一手托起下巴:“剛好我最近沒什麽專業課,空餘時間多得很,你給我推薦幾本吧?要適合新手的。”

肉眼可見地,李懷舟臉上多了局促。

他是真的不擅長應付社交。

“……好。”

李懷舟很快說出幾個書名,姜柔認認真真地聽,把它們記在手機備忘錄裏。

提及愛好,他頭一次不間斷地說這麽多話:“《首無》是民俗推理,《一朵桔梗花》故事性很強,《名偵探的獻祭》……”

講述戛然而止。

意識到自己的滔滔不絕,李懷舟別開臉,把未盡的話咽回喉嚨裏。

“記住了。”

姜柔盯著他別扭的神色,覺得新奇,笑出聲來:“我會一本一本好好看的。”

“嗯。”

“所以,”她咽下最後一口飯,拿起紙巾擦凈嘴角,“你的青春期,大多數時間用在書裏。”

“差不多。很沒意思,是不是?”

“這才不叫沒意思。”

姜柔不讚同:“不是有句話嗎?看書拓展人生的寬度。我還在家裏熬夜刷題的時候,你已經開始滿世界破案了——啊,不過懸疑小說的話,也可能是在描寫主人公犯罪吧?劇情更加刺激。”

她問:“你更喜歡破案還是犯案的故事?”

這是一句無心之語,李懷舟沒接話。

照明燈在他眉間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看上去有些陰郁。

“每種題材都有值得一看的書,只要質量高,我都接受。”

李懷舟沒給確切的答案,轉移了話題:“你中學時,過得肯定比我有趣。”

姜柔:“輪到我了?”

“輪到你了。”

“我想一想……”

姜柔細細回憶:“我爸媽都是老師,這個你還記得吧?我初中在他們任教的學校讀書。”

這種境況,免不了有幾分微妙。

“在那所學校裏,老師之間,常常把彼此的孩子作比較。”

她試著讓語氣輕松一些:“當然不會擺在明面上說,表面和和美美的,私底下訓我,總要把別的小孩拉出來講,比如誰拿了競賽一等獎,誰的手工作品被送去了展覽,誰又考了年級第一……”

“總考第一的,是住我家對門的那個鄰居。”

窗外的霓虹燈忽明忽暗,姜柔註視著玻璃上朦朧的水霧,漸漸出了神。

她說:“我們年紀一樣大,理所當然被家長看作對手,什麽都要比一比,成績、性格、愛好,還有其它亂七八糟的。我不想輸,只能拼命學,校服口袋裏永遠揣著單詞本……現在回想起來,每天都把自己逼得很累。”

李懷舟輕聲安慰:“辛苦了。”

“都過去啦。”

姜柔一笑:“開心的事也有很多!初二那年,學校組織去春游登山……”

她不想讓氣氛過於沈重,開始說起吃喝玩樂的經歷。

旅行,游樂園,運動會。

提及日常的娛樂,姜柔不太好意思:“學習太累了,我那時不愛看書,看動漫比較多……《美少女戰士》什麽的。”

聽到這兒,李懷舟了然輕笑:“嗯,我很多女同學也看。”

今夜的閑聊很是愉快,姜柔滔滔不絕說了十多分鐘,直到唇舌發幹。

天色已晚,李懷舟要上班不能送她,安全起見,九點一到,姜柔意猶未盡和他道別。

更多的事,他們約定之後再說。

感應門徐徐敞開,冷風夾雜細雪,轟然灌進來。

姜柔揮手離去,門在她身後合上,隔絕店內的暖光。

她步履如常。

穿過馬路,繞過街角,直到身體完全沒入建築物的陰影裏,徹底脫離便利店的視線範圍。

姜柔伸手,指尖死死抵住身旁粗糙的墻壁,長長地、深深地吸一口氣。

空氣冰冷,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刺進肺葉,帶來尖銳的痛。

她反覆回想昨晚,從李懷舟外套裏落下的白貓掛墜。

一模一樣。

和新聞報道中,第三名遇害者遺失的物品一模一樣。

當時,無數個想法閃過她腦海。

第一反應,是巧合。

會不會只是同款?畢竟白貓掛墜是不久前的大熱門,滿街都有,李懷舟碰巧買了一個,再正常不過。

但第二個念頭緊隨而至,像一盆冰水,把所有無害的幻想澆得粉碎。

他為什麽要買?

姜柔確定,李懷舟不喜歡貓。

她記得清清楚楚,兩次帶他去餵流浪貓,貓咪一聞到他的氣息,便如臨大敵,弓起身子發出威脅的嘶叫。

而他,自始至終冷眼旁觀,眼神裏沒有絲毫喜愛或憐憫。

一個對貓毫無興趣的男人,為什麽要買下貓咪掛墜,還貼身放在口袋裏?

對了。

還有關於連環殺人魔的側寫。

孤僻不合群,得不到足夠的尊重,單獨住在小樓裏……

所有的線索,在那一刻,似乎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可……太過武斷了吧?

姜柔在心中反駁自己。

江城裏,符合這三點側寫的人起碼有上萬個,李懷舟是殺人魔的可能性,只有萬分之一。

但,再加上白貓掛墜呢?同時滿足上述四個條件,概率是不是就成了千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十分之一?

然而轉念又想,哪有連環殺手像他這樣的?安安靜靜,被混混欺負好幾次,每次都忍著。

李懷舟脾氣太軟,不管氣質還是行為舉止,都和殺人魔相去甚遠。

姜柔繼續同自己辯駁。

萬一是偽裝呢?生活又不是拍電影,每個人是好是壞,哪能從外表看出來?

她拿著掛墜,下意識想逃,立刻、馬上逃離那棟房子,到一個有光有人的地方去。

她還想到報警。

這個沖動剛一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懼壓倒。

她拿什麽報警?一個隨處可見的掛墜?警察會相信嗎?他們會因為這麽一個微不足道的、甚至不能稱之為證據的物件,就相信李懷舟是震驚全國的連環殺手?

再說,如果李懷舟真是兇手,敢把它隨身攜帶,一定對掛墜進行過處理,很難檢驗出痕跡。

到時候,姜柔報警不成,還要遭到他的報覆。

那……她能不能逃跑?

最駭人、最致命的猜想,像一條毒蛇,盤上她的心臟。

——李懷舟,真的睡著了嗎?

他有沒有可能……是在假睡?

殺害過三個女人的兇犯,理應有足夠的警惕心。

如果他還醒著呢?

如果他正透過半瞇的眼縫,在暗中窺視她的一舉一動呢?

姜柔通體生寒。

她仿佛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正膠著在自己後背上,審視著,等待著,只要她敢拿起掛墜,沖向門口……

沙發上看似無害的男人,會不會下一秒就暴起,像殺死之前的三個女人一樣,將她也殘害在他家裏?

姜柔不敢賭。

進退維谷,如履薄冰。

在那個瞬間,她被迫做出了選擇。

一個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決定。

無論李懷舟是不是真兇,她不能逃,也不能表現出異常。

她必須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現,繼續扮演那個單純無知、有點依賴他、將他視為依靠的“姜柔”,把這場戲,完美無缺地演下去。

手中的白貓掛墜如有千斤,姜柔握著它毛絨絨的表面,像摸到一塊冰涼的屍體。

她強忍胃裏翻江倒海的恐懼,把它塞回李懷舟的衣服口袋,然後,像一個真正體貼的朋友,把外套疊好,輕輕放在沙發的另一頭。

接下來,她該怎麽做?

姜柔想了幾秒,邁動發軟的雙腿,走到桌邊,拉開椅子,閉上眼睛。

這是她給李懷舟的暗示:

在你身邊,我感到非常安全。

安全到,我可以在陌生環境裏,毫無防備地睡著。

我沒懷疑過你。

……

在此刻,貼著墻壁,姜柔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寒風吹得臉頰生疼,也讓她混亂的思緒,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報警是行不通的,至少現在不行。

她需要證據,一個能將李懷舟釘死的鐵證,而要得到它,姜柔必須留在他身邊。

想到這裏,她自嘲笑了笑。

姜柔沒法不留在李懷舟身邊。

萬一李懷舟真是兇手,她的態度一旦突然轉變、有意疏遠他,對方不難想到,是因為姜柔產生了懷疑。

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殺人魔,會如何處理對他起疑的證人?

不會說話的屍體,最能保守秘密。

……不幸中的萬幸,到目前為止,她很安全。

當前最壞的可能性,李懷舟是不是把她看作了下一個獵物?徐靜茹之後,就是她嗎?

姜柔擡頭,遙望便利店的方向,門上招牌亮起微光,像在黑夜中窺視的獨眼。

江城連環殺人案的兇手,每次只囚禁一名受害人,時間是十五天。

——還剩十二個日夜。

這是兇手殺人的倒計時,也是徐靜茹僅有的生存期限。

李懷舟是不是真兇?

在十二天內,姜柔必須查明。

這樣,說不定……她可以救下徐靜茹。

往後更多的、有可能被害的女人,也不會死了。

所以在今早,她主動說起父母早逝,用以降低李懷舟的戒備,並趁機提議,兩人交換彼此的經歷。

也許,能從談話中找到蛛絲馬跡。

“你更喜歡破案還是犯案的故事?”

夜裏見面,姜柔甚至問出了這樣的話,看著他沈下去的臉,心臟在發抖,臉上仍要維持恰到好處的好奇。

李懷舟。

她默念這個名字。

寡言的、孤單的、時而展露出善意與溫柔的他,會是真兇嗎?

姜柔不清楚答案。

正如她不知道,今晚與李懷舟你來我往的對話,到底是她杞人憂天、防備心過剩,還是獵人與獵物步步為營的相互試探。

不過……總會知道的。

姜柔用力深呼吸,直起身來,理順被吹亂的長發。

風雪迎面,寒意透骨。

她卻並未躲閃,逆著風,一步步走入無邊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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