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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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針對俞靜瀾的糟糕指控發生的這個時間,明顯是精挑細轉過的。

消息最初是由一個國際公益組織發布,幾個小時內便迅速傳播開,俞靜瀾已經做好了在施堂庭發表講話後應對各方往來,著實沒想到這第一槍是沖著自己來的。

“回來了就休息吧,沒什麽事。”俞靜瀾若無其事地起身進了書房,將客廳留給了簡聿至,即使不出這樣的意外,他也有很多事情必須處理。

簡聿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轉過頭來再次看向電視屏幕。

畫面的一半是示威人群,一半是俞靜瀾公開活動中的照片,新聞的標題清晰且刺眼,循環列示著經俞靜瀾手研發的幾代信息素武器在西部現場造成的傷亡人數,以及後續不計其數難以治愈的腺體損傷。

至於說這指控來自於塔西,實在是因為諸多細節不是外界輕易能知道的,包括俞靜瀾在前線擔任指揮時的比較激進的作戰指令,對敵方堪稱殘忍的“報覆”手段在聯盟軍內被美化吹捧,在聯盟共同作戰的情況下玄州對其不惜犧牲盟友的保護。

在聯盟解體的今天,塔西將多年來對玄州的不滿公之於眾,俞靜瀾是那個矛盾的漩渦,就好像整個西部戰場的傷疤都是俞靜瀾一人所為,而戰爭結束後,這樣一個冷血無情的戰爭犯搖身一變成為受到無盡讚譽的國家臉面,實在有違人道。

關掉電視,一室暗沈。

知道俞靜瀾在軍方曾居高位,卻沒想到他在西部戰場是如此重要的角色,想起自己曾多次表現出厭惡信息素在戰爭中的應用,簡聿至心情有些覆雜。

穿越西部現場流亡至玄州的呂進瞻會將俞靜瀾作為目標,也忽然變成可以理解的事情。

簡聿至回到臥室,坐在床上出神地看著窗臺邊那個白色的花盆,那株不開花的盆栽,像是停留在了過去的某一天,連日來都沒有任何變化。

忽然想起靈雨說,母親死在俞靜瀾的信息素武器之下。

呂進瞻說謊了,母親去世的時候俞靜瀾不過十幾歲吧,信息素武器還沒有大規模投入使用。

可呂進瞻也沒有說謊,母親的死是漫長戰爭的縮影。

從這場戰爭中廝殺出來的俞靜瀾,似乎有一顆鋼鐵鑄就的心臟,他不需要安慰和保護,他可以把難聽的指控當成可以一笑而過的故事。

他到底為什麽需要一個Alpha,需要一個標記。

因為他一早的目的就是利用自己與水紋有關的過去,簡聿至將手握在一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氣自己怎麽總是忘了這件事,總是忘了那不可覆蓋的標記並不是俞靜瀾的必需品。

“唉……”簡聿至向後仰,手臂甩出一道弧線躺在床上。

閉上眼睛,簡聿至回憶中雲端的那些日子。

真安靜啊。

簡聿至曾經見過寒夜中天際線上的閃電,沒有聲音,只有將天空劈成碎片耀眼光芒,不知道多遠的地方正下著暴雨。

過了很久雷聲才低吼著傳到簡聿至面前,他被驚醒,猛地睜開眼睛,詫異自己竟然就這麽睡著了。

窗外真的下著雨,但沒有很大。

簡聿至走出臥室,看到書房的門依舊關著,他走到陽臺,把開著的兩扇窗關上,然後低頭看著那幾株全都不在花期的盆栽。

窗外有黑色的陰影在餘光中緩慢飄搖,簡聿至低下頭,看向樓下的院子,看到是一把碩大的黑傘在廊檐下緩慢地移動著。

簡聿至回過頭,再一次看向書房的門,他走過去,猶豫著擡起手,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沒有得到回應。

簡聿至再次回到窗邊,發現已經找不到那把撐開的傘,取而代之的是被雨幕遮住的人影,靠著屋檐下的廊柱站著。

雨大了一些,屋檐大概是遮不住雨的。

北側通往院子的門簡聿至幾乎沒有去過,找過去的時候剛好有一扇窗,可以看到對面站著的人,很近也很清楚,簡聿至本能地在窗邊躲了一下,然後才又慢慢地歪頭看出去。

確實是俞靜瀾。

他沒穿外套,身上就只一件襯衫,襯衫外面戴著黑色的護腰,襯衫的下擺沒有收進西褲,有些淩亂地隨著風輕輕飄動,一下一下地讓簡聿至莫名覺得很冷。

這樣的天氣確實也是冷的,簡聿至看了一會兒回過神來,轉身回到樓上臥室,拿了一件外套又再次下樓,從門口的置物架上拿了一把一模一樣的黑色長柄傘,推開門走進了院子。

俞靜瀾還站在剛才的位置,聽到聲音擡頭看過來,看著簡聿至撐開傘。

“冷吧?”簡聿至走到俞靜瀾面前,遞上手裏的外套。

怕傘上的雨水落到俞靜瀾身上,簡聿至沒有靠太近,他看著俞靜瀾把衣服穿上,見俞靜瀾不說話,猜俞靜瀾大概還是想要獨處。

“那我先回去。”簡聿至輕聲說,聲音幾乎被雨打傘布的聲音蓋住。

俞靜瀾看著簡聿至轉身,看到雨線在空中甩出一道拋物線。

“待一會兒吧。”俞靜瀾忽然開口。

簡聿至有些意外,走出去兩步才剎住退回來,他看了俞靜瀾一眼,把傘收起來立在廊柱後面的墻邊,然後搓著手指走到俞靜瀾身側站定。

本以為俞靜瀾想要說些什麽,哪怕不是傾訴,也總有些話要說,但卻沒有,他好像只是想讓簡聿至陪他看雨。

這樣也確實才符合他的作風,他的心事是最高級別的機密。

簡聿至便也擡起頭,看空中的雨,看對面屋檐落下的雨線,看那些沒有開燈的窗。

拜那些新聞報道所賜,俞靜瀾清晰地想起和方醒穿越邊境線的那個夜晚,那天一直有雨降落未落,空氣潮濕悶熱,淩晨回撤的時候才下起來。方醒臉上還帶著希伯斯指揮官的血,他們一起回憶那個人求饒的話,迎著細雨放肆地笑。

俞靜瀾無聲地側過頭,看向簡聿至。

如今在俞靜瀾眼中十分年輕的簡聿至,比當年戰場上肆意妄為的俞靜瀾又要大許多,也是經歷了槍林彈雨的,那些經歷讓他痛苦,讓他必須很努力地找活下去的理由。

而自己,像是沒有憐憫之心的怪胎。

簡聿至的眼睛忽然微微顫了幾下,在俞靜瀾還沒看清楚前,他垂下眼睛眨了幾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看向俞靜瀾。

“很神奇對不對?”簡聿至開了口,“竟然有機會一起賞雨。”

俞靜瀾將這話無聲地念了兩遍,才笑了笑:“嗯,看起來還有一點浪漫,對吧。”

簡聿至的手忽然從身側貼過來,他握住了俞靜瀾的手腕,然後向下,用溫熱的手指摸著俞靜瀾的手心。

“Lawrence,我之前說過的一些話,現在我想要做一些修正。”

“什麽?”

簡聿至沒有立刻說,他低著頭想了又想,僅僅發生在幾分鐘前的心態變化,他不知道值不值得說出來,會不會惹俞靜瀾笑話。

“我之前說,選玄州是為了讓你開心。”簡聿至語速緩慢地開口,“你是Omega也好,是俞靜瀾也好,我確實也沒有仔細分辨過……但我現在覺得,我此刻可以重新做一次慎重的選擇。”

雨忽然變大了些,俞靜瀾靠近了簡聿至,歪著頭讓耳朵聽得更清楚些。

“我想如果有多幾次這樣欣賞雨景的經歷是很幸福的,死亡也不可怕,但我不覺得是無所謂,而是沒有什麽遺憾。”

俞靜瀾半天沒有反應,他低著頭,簡聿至看不到他眼中的詫異。

過了不知多久,俞靜瀾才擡起頭:“你在安慰我嗎?怕我心情不好?”

“不。”簡聿至毫不猶豫地否認,“是我自己選擇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知,相信你不是這場戰爭中最糟糕的人。”

下樓的時候,俞靜瀾覺得很孤獨,他本來覺得無所謂。

簡聿至擡起自己的手給俞靜瀾看:“我這雙手也殺過很多人,那不是我的意願,我也不曾反思懺悔。”

腺體悄悄地布下一張網,簡聿至感知到俞靜瀾混在雨中的難過似乎消散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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