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 47 章

◎這場雪還沒停。◎

裴今月不清楚小眠為什麽按住了酒, 但仍然連連道歉，乞求對面人的一聲原諒。

該原諒嗎……

不知道是酒勁上了頭，還是心裏的結一直纏著自己, 明明是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換過去, 季晚眠都懶得將其放在心上, 但現在就算裴今月親自坦白並真誠地道歉認錯, 她依舊克制不住地想要生氣發洩，就連說出的話也是帶著刺的。

“你該不會以為你現在對我這麽好, 我就會跟你和好吧？”季晚眠又喝了一口酒，苦辣與酸澀一同穿透身體, 湧上心頭, 揮之不去, 試圖放狠話來緩解一二, “裴今月，你做夢，我絕不可能原諒你，我會一直恨你。”

可是她越這麽說，心裏的結便越纏越緊，束縛著她, 壓得她喘不上氣。

而這一切，皆來源於她生出了想與裴今月和好的念頭, 可偏偏, 現在的裴今月所創造出的美好畫面, 又讓她一直忘不掉過去發生的事情, 時而高興, 時而悲傷, 變 化的情緒才會令自己痛苦至此。

壓抑、苦悶。

季晚眠只能不停飲酒。

“再吃一點吧。”裴今月顫著聲，像是沒聽到季晚眠的話，只是默默端過盤子，湊到小眠的面前，“這都是你愛吃的，嘗嘗……”

但季晚眠並不想岔開話題，只想訴出心裏苦，刺傷面前人：“我真的恨你，恨你過去對我這麽壞，恨你現在又對我這麽好，讓我不停徘徊，困在自己的心裏。”

“對不起。”裴今月眼珠打轉，聲音抖得厲害，想了很多話語，最後到頭來也只能不停道歉，“過去是我虧欠你，我恨不得用一生來彌補自己過去的錯。”

季晚眠酒上了臉，臉頰紅暈，眼神也有些迷糊，但說出的話成熟了不少，“裴今月，我們已經快二十八的人了，不能再輕易地許下‘一生’字樣的誓言了。”

“裴今月，你也忘了我吧。”季晚眠又仰頭飲了一口，放下酒杯，看著杯子上殘留的水滴慢慢往下滑，“我們真的別再見了。”

只要不相見，可能就不會這麽痛苦了吧。

或許她也該走出這段感情了。

“你又趕我走……”裴今月大滴眼淚掉了下來，“小眠，你真的沒有回心轉意的念頭嗎？哪怕只有一瞬間。”

有，有很多次原諒的話都到了嘴邊，卻因為回憶而說不出來。

季晚眠搖頭：“沒有。”

其實她也覺得自己會不會有點矯情，為什麽非要說出這些言不由衷的話，可人要是落入感情的海裏，若是費力掙紮，就會不停往下沈，直到理智散盡。

她愛裴今月，見不得對方受傷，心疼對方的眼淚，可她又恨裴今月，只要一見到對方就會想起痛苦的往事。

愛與恨纏繞，在她心上打了個結。

季晚眠站起身，一眼沒看裴今月，留了句“我走了”，就頭也不回地往店外走，仿佛只要走得夠快，就會不心疼不猶豫不痛苦，更不會再次愛上裴今月。

裴今月也趕忙跟了上去，到了門口，輕輕扯住小眠的袖子，哽咽道：“小眠……讓我送送你吧……”

季晚眠沒理，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發現離自己住的酒店很近，完全不需要打車，便自顧自地往酒店的方向走。

身後人一直跟著她。

“為什麽要跟著我？”季晚眠忍無可忍，扭頭說，“你走啊，我不需要你送。”

裴今月垂著頭，委屈巴巴地說：“我住的酒店也在這邊。”

季晚眠無言，也沒多說。

她們就這麽一前一後地往前走，誰也沒開口。

天色漸晚，雪還是沒停，下了一天，堆起厚厚一層，季晚眠每踩一步，就留下了一個腳印，但很快她留下的痕跡，就會被新的雪淹沒，全然沒有她走過的痕跡。

傷口會愈合，積雪會覆蓋，那她過去的那些痛苦，是否真的會因時間而散去……

季晚眠酒量不算好，剛才又喝了這麽多酒，現在腦袋疼得走路都搖搖晃晃的，每次她都覺得自己要站不穩時，身後總有一雙手會接住她，不會讓她摔倒受傷。

她知道那人是對自己好，但她每次都會惡狠狠地拍掉對方的手，說一些傷人話。

可一路上無論她怎麽趕走對方，那人就是沒有受挫離開。

就這麽走到了酒店門口，季晚眠實在受不了，忍不住想要再罵一句，一扭頭，看見對方通紅的鼻子和哭紅的眼睛，曾經傲慢自負的大小姐哭著走了一路，她還是心一軟，什麽話都沒說，直直地往樓上走。

頭暈想吐就算了，為什麽心還這麽痛。

季晚眠回到房間裏，關上門，還沒坐下來，就捂著心臟，彎下腰，忍了一路的眼淚，到底還是落了下來。

但胃裏的翻江倒海，讓她暫時顧不上悲傷，跑到衛生間吐了出來，四肢無力地走了出來，隨意地坐在沙發上，一陣頭疼後，又感覺非常疲倦，沒一會，她便昏睡過去了。

她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初入大學的那年秋天，自己被誣陷的時候，並沒有出現別的人，可她仍然癡癡地望著一個方向，仿佛只要一直看著，她想見的人，就會晃著裙子，悠悠地走到她的面前。

但是整個大學，她都沒有遇見那個人，畢業後，她回到楠城工作，過著尋常的生活，偶爾和家人朋友聚餐，只是她的心仍舊空落落的，總覺得差了些什麽。

直到有一天，她所在的城市下了雪，她接著一片雪，化在了手心，消失得無影無蹤，也就是那一刻，她聽見有一個喊她的名字，是她心心念念的聲音。

於是她猛地轉過頭，想抓住面前的人，可那人化成掌心雪，徹底尋不到了。

“裴今月——”

季晚眠嘴裏喊著這個名字，嚇醒了。

她心悸不止，緩了好久仍然難受，無論是醉酒的夢裏，還是清醒的時候，都生出了一股強烈的念頭——她想見到裴今月，就現在。

季晚眠感受到窗邊吹來的寒風，便起了身，拖著疲軟的身子，想去關窗，可就在她到了窗邊時，目光一滑，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立在風雪裏，手裏提著什麽，一個是在等人。

認出來是裴今月後，季晚眠鼻尖一酸，往後退了兩步，低聲罵了句“自我感動”後，拉上窗簾，決心不再往下看。

她拍了拍頭痛欲裂的腦袋，坐了回去，看到手機彈出來的消息，心慌意亂地打開。

裴今月：「小眠，我買了點醒酒藥，要是你需要的話，可以回我一下，我來找你，要是不需要，我一個小時後就走」

季晚眠嘆了聲氣，關上手機，明明眼前依舊天旋地轉，卻還是打開了門，下樓去尋裴今月了。

她雖然腦袋暈，但又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只要自己今天不回裴今月消息或是不下樓，她們很可能就這麽結束了。

但季晚眠願意清醒地做荒唐事。

就像以前的裴今月一樣。

“裴今月。”季晚眠喚了一聲面前人的名字。

裴今月驚喜地扭過頭，明明凍得四肢都快僵硬了，卻仍然一步步走向了季晚眠。

“這是我給你買的醒酒藥，這是我之前用過的，一定沒問題……”裴今月哆嗦著手，將懷裏的東西遞給季晚眠。

“跟我進屋吧。”季晚眠接過裴今月遞來的醒酒藥，埋頭輕輕地說。

裴今月楞了半天，最後只吐出一個：“啊？”

季晚眠轉過身，往酒店方向走，悶聲說：“來不來隨你。”

裴今月沒再猶豫，連忙跟了上去。

季晚眠感受著身後人的步伐，心裏想，自己真是瘋了。

肯定是酒喝多了，風吹涼了。

不然自己怎麽會生出這樣的念頭。

荒唐、失去理智、瘋了……

怎麽說她都好，但現在她的心裏確實只想做這件事。

關上門，裴今月剛取下圍巾和手套，還沒開口說一句話，季晚眠便吻了上去，將其抵在墻角，不能動彈。

她吻得很用力，如同兇猛的海浪翻湧到了岸邊，裴今月無處可逃，甚至有些窒息，最後，季晚眠松開前，狠狠地咬了一口，扯著裴今月的嘴唇發痛。

“小眠，你……”裴今月擦了擦嘴角，看著手上的血跡，心裏仍然是在擔心季晚眠，“你是不是喝醉了？還難受嗎？”

季晚眠卻沒說話，牽起裴今月的手，讓其坐在床邊，而後俯下身，雙手落在其肩頭上，笑盈盈地說：“裴今月，我們已經三年多沒這樣了。”

裴今月咽了咽口水，想從季晚眠的手裏掙脫，偏頭，不敢看向其雙眼，說：“小眠，你喝醉了。”

季晚眠卻不肯放過裴今月，仍舊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的雙眸，說：“你想嗎？”

裴今月掐著自己的大腿，垂眸，說：“是你喝醉了，等你清醒了再說這些。”

“如果我說，我現在很清醒呢，你想這樣嗎？”季晚眠湊到裴今月的耳邊，輕聲說。

感受到季晚眠在自己頸窩的呼吸時，裴今月口渴難耐，最後的理智讓她揮了揮手，想要推開小眠。

不知是不是力氣使大了，季晚眠被推開後踉蹌兩步，直直地往地下摔去。

裴今月顧不上別的了，連忙伸手去扶遞上的季晚眠，卻被小眠拽了下去，也落到了地上。

季晚眠勾唇，順勢翻了個身。

窗外正好飄下一片雪，落在了另一片雪的上面。

“裴今月，你說過不會讓我摔倒的。”季晚眠一臉委屈，眼裏還閃著淚光，“結果我還是摔了，你要怎麽補償我……”

大雪紛飛，淚水一同往下落。

她說疼，而另一個人聽不見。

窗外雪滿枝頭，壓得枝頭彎下腰。

她嘗著酸苦，呢喃：“小眠……既然這樣，你肯原諒我了嗎？”

而她回答：“繼續。”

這場雪還沒停。

【作者有話說】

曾經給小眠寫的一段話：

談起她的愛恨，其實也只用寥寥幾筆，興許旁人聽了還會笑她，指責她，但她也擁有覆雜的情感，是幾筆寫不完的。

至少在我這，她們每個人的存在，鮮活且真實。

其實今天寫這一章的時候，我就在想，小眠沒有簡單地重新愛小裴，也沒有只剩下恨，而是需要一個情感爆發，解開心結。

這也是我寫這一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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