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認錯 他當然會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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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認錯 他當然會再犯。
1.
將軍府, 臥房。
金蓮咤摩挲手中的玉瓶，瓶中裝著太乙真人所賜給他的九轉回魂丹。即使筋骨盡碎，亦可借此重續生機。
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金蓮咤背脊一僵。
小龍顯然沒料到會看見金蓮咤，他頓住腳步，警惕道：“元帥深夜造訪, 有何貴幹？”
金蓮咤目光微動，註意到小龍眼瞼下方掩不住的青黑, 似乎很是疲憊。他眸中閃爍著猶豫, “我……”
幹澀的嗓音哽在喉間, 金蓮咤輕咳一聲, “我是來道歉的。”
敖丙耳鰭動了動, 忽得背對著他。
“這是九轉回魂丹，可治愈他的傷。”金蓮咤靠近一步, 將瓶子遞給敖丙。他聲音低下來，“今日……確是我逾矩了。”
敖丙轉過身來, 輕聲問：“你知道我為什麽生氣嗎？”
金蓮咤低下頭，碎發垂落, 遮住了他晦暗的眼, “我不該對凡人下重手，更不應當那樣說你。”
“不全是。”敖丙接過丹藥, 表情軟化了一些，“我氣的是你如此沖動, 不計後果。你知道嗎？少將軍是此次事件的中心。”
金蓮咤搖頭。
敖丙眸中憂色更深，“若他真有不測，天庭降罪，你該如何自處？蓬萊鎮的百姓又當如何自保？”
金蓮咤從未考慮過這一層, 沈默起來。
敖丙：“望大人之後能三思而行，莫要再沖動傷人。天道運行，自有其理。若眾生皆隨心所欲，這天地秩序，怕是要蕩然無存了。”
去他的天規，我哪咤行事，何須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解釋？
金蓮咤張口欲辯，最終卻閉上了嘴，“你說得對。”
“我知道你的性子。”敖丙緩緩道，“但你得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武力解決。尤其是，當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的時候。”
金蓮咤眼中閃過一絲受傷，“你以為我在乎那些？我只是——”
他忽得剎住，像是意識到了什麽。
“只是什麽？”敖丙追問。
金蓮咤別過臉去，耳尖泛起血色，“只是不能忍受有人那樣看你。”
2.
房間裏的寂靜悄然變質，空氣裏浮動著某種難以言明的暗湧。
敖丙起身走近對方，他矮了半頭，視線只能從金蓮咤的衣襟一寸寸上移，最終撞進那雙低垂的眼睛。
這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神性，仿佛一尊俯瞰眾生的玉雕。
位居高位的、壓迫的目光。
“……坐下說話。”敖丙有些不悅，蹙眉道。
“坐哪兒？”金蓮咤漫不經心地劃過身後鋪著錦緞的床榻，布料在他指下陷出淺淺的痕，“這兒？”
敖丙別過臉，嗓音微緊：“……凳子。”
“將軍府的硬木凳——”金蓮咤拖長了調子，眼底浮起促狹的笑意，“哪有雲床軟榻舒服？”
“哪咤！”見對方舊態覆萌，敖丙輕喝。
小龍擡著下巴，被暈染成淡粉色的睫毛輕輕顫動。那些昂貴的螺子黛、珍珠粉此刻化開，金粉與朱色混作了霞，像揉碎的夕陽潑在白玉上，反倒顯出幾分鮮活氣。
金蓮咤憶起陳塘關的童謠，說新娘子臉上的紅粉能佑愛人百年安康。此刻小龍斑駁的妝容，大約夠護那新郎官千千萬萬年。
……這歌謠，唱的什麽東西？
“別動。”金蓮咤掏出巾帕，抹開小龍眼尾下的金粉，璀璨化作細閃的塵埃。彩妝越拭越花，露出底下原本的白。
帕子從眉心移到鼻尖之時，金蓮咤笑起來，“現在像只花臉龍兒。”
敖丙成親沒什麽不好，就是新郎官得換個人。
比如他。
金蓮咤細細擦拭著，勢要將那些金紅交錯的狼狽痕跡，連同他人婚約的印記，一起擦得幹幹凈凈。
3.
小龍恢覆如初。
見此，金蓮咤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感到一種沖動，想要伸手觸碰眼前這條小龍，卻又害怕打破此刻短暫的平衡。
最終，他只是低聲說：“原諒我，好嗎？”
“我原諒你。”敖丙輕輕點頭，出乎意料地揉了揉金蓮咤的頭發，恰似對待一個闖禍的孩童，“但下次再這樣，我就把你扔進東海裏面餵鯊魚。”
金蓮咤心想，莫說東海群鯊，便是將整片海域的兇獸串成串，在他眼裏不過是一碟下酒小菜。
他當然會再犯。
4.
“好了，”感到放松，敖丙放出了自己的半妖化，龍尾輕輕拍打床沿，“但少將軍那裏，你須得親自登門致歉。”
“什麽？”金蓮咤難以置信，“讓我向個凡夫俗子低頭？”
三昧真火在他經脈裏奔湧，燒得胸腔生疼。那螻蟻般的人類，也配肖想龍宮太子？也配讓他認錯？
“帶著九轉回魂丹去。”敖丙轉身背對他，聲音如寒冰，“若不去，今後不必來見我，也休想再踏入東海半步。”
金蓮咤額間蓮紋灼亮。三壇海會大神的名號響徹三十三重天，何時……
小龍抱住金蓮咤的胳膊，試圖將其薅起來。見對方不吭聲，小龍用尾巴抽他膝彎，表示趕客。
“好，”話未說完，金蓮咤攥住了敖丙的尾端，他低頭咬住龍角尖，在敖丙驚喘聲中含糊道，“我去。”
他不著痕跡地摩挲了下尾鰭，果然感受到掌下的鱗片瞬間炸開。
5.
敖丙又不理他了。
金蓮咤小心地覷著對方的神色，然後拿起那盞自己準備已久、卻被遺忘了的燈。
“今天是花燈節，敖丙，我給你帶了禮物。”
那是一盞巧奪天工的螃蟹燈，通體淡青，八只蟹足關節靈活可動。最妙的是蟹殼部分，暗藏機關，只需輕輕一按，蟹殼便緩緩開啟，露出內裏一顆流光溢彩的明珠。
敖丙的眼睛微微睜大，戳了戳螃蟹燈的一只鉗子，“這是……”
“想著你離開東海好些天，而這螃蟹橫著走的樣子很有趣，便給你捎來這一盞會動的螃蟹燈。”金蓮咤按下機關，螃蟹的八只腳立刻有節奏地擺動起來，像是真的在海底爬行。
“它……有點可愛。”敖丙的聲音很輕，卻讓金蓮咤心頭一熱。
金蓮咤還未沈浸在小龍的讚賞裏，忽然瞥見對方腰間多了件陌生的飾物。
除卻小龍佩戴的玉佩外，那枚精巧的蝴蝶墜子格外醒目。蝶翼薄若輕紗，周身流轉著夢幻的藍。
“這墜子……”金蓮咤瞇起眼睛，“是新添的？”
敖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含混道：“啊，有人送我的。”
金蓮咤見小龍避而不答，心頭登時閃過一個名字。他盯著那枚蝴蝶墜飾，笑意驀地凝住了。
螃蟹燈沈甸甸地壓在掌心，竟像塊巨石般，令他難以負荷。
“挺襯你的，藍得很漂亮。”金蓮咤強撐著輕快的語調，卻悄悄握緊了燈柄的竹骨，“他倒是……費心了。”
敖丙專註地擺弄著螃蟹燈，全然未覺金蓮咤的情緒變化，“這機關設計得真是巧妙。”
金蓮咤聽著小龍的聲音，視線卻死死黏在那枚蝴蝶墜子上。哪咤憑什麽送敖丙貼身的東西？那飾物看起來輕飄飄的，怎麽比得上他精心挑選的螃蟹燈實在？
可是金蓮咤轉念一想，螃蟹燈只能擺在屋裏，而那枚墜子卻可以時刻陪伴在敖丙身邊。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金蓮咤心上。
他心不在焉起來，時不時瞥向敖丙腰間的那抹藍，每次看到都覺得刺眼。
去往少將軍臥房的途中，金蓮咤滿腦子都是那枚晃動的蝴蝶墜。他拿自己備下的那些禮物不斷比較著：削鐵如泥的寶劍、刀槍不入的鎧甲，還有搜羅來的各色奇珍異寶。
件件都是稀罕物，可哪一樣能讓敖丙像掛著這墜子似的，日日夜夜不離身？
“下回……”金蓮咤暗自咬牙，指節捏得發白，“定要送他更私／密的物件。”
下次的贈禮，必要讓小龍時刻戴在身上，想取都取不下來。
但絕不能再是乾坤圈。
6.
三刻鐘過去，金蓮咤終究還是磨蹭著踱至少將軍的房門前。他手中捧著千金難求的靈藥，臉上卻顯出一副捧著穢物的嫌惡神情。
“通報你家將軍，”金蓮咤對門房道，聲音裏滿是不情願，“就說中壇元帥前來探望。”
門房見他氣度不凡，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不多時，金蓮咤被引入內院。只見少將軍半臥在榻，面容雖帶著幾分病色，卻依然透著一股凜然英氣。
“稀客啊。”少將軍擡眸，唇邊噙著一抹譏誚，“天界大神屈尊降貴，來我這小小將軍府有何貴幹？”
金蓮咤冷著臉將玉瓶擲出，“敖丙讓我來送藥。”
“哦？不是仙君良心發現，特來賠罪？”少將軍穩穩接住，故意將“仙君”二字咬得極重。
“賠罪？”金蓮咤眸中光焰驟燃，“你也配？若非敖丙攔著——”
“便如何？”少將軍冷笑，“殺了我這區區凡人？然後呢，好讓敖丙這輩子都記恨於你？”
“你與敖丙，”金蓮咤周身神光震蕩，額間金蓮印忽明忽暗。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究竟是何幹系？”
少將軍好整以暇地啟開瓶塞，丹藥在掌心流轉生輝，“好藥。看來敖丙很在乎我的傷啊。至於我們……仙君不妨猜猜看？”
“找死。”金蓮咤黑眸沈沈，手中凝出一簇焰。
“仙君這般動怒，”少將軍絲毫不懼，壓低的聲音裏帶著挑釁，“莫非是見不得自己的心上人，對凡人青眼有加？”
“你——”神力暴漲的剎那，金蓮咤突然收勢。
海潮氣息穿過他設置的結界，緩緩地漫過來。
7.
萬籟俱寂間，倏爾傳來清冷的喝止，“住手。”
窗沿探出一顆銀發腦袋，敖丙雙手撐著木板，眉頭緊蹙，“我就知道會這樣。”
金蓮咤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敖丙，你怎麽來了？”
小龍一個縱身翻過窗臺，衣袂翩然落地。他徑直走向少將軍，輕輕碰了碰對方的繃帶，“傷好些了嗎？”
少將軍唇角微揚，“多虧有你，已無大礙。”
金蓮咤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妒色，忍不住搶白：“藥是我送來的。”
“我可沒吃，況且是敖丙幫我治傷的。”少將軍聳了聳肩，不以為然。
敖丙轉向金蓮咤，目光中透露著無奈，“你差點又動手。”
金蓮咤：“……沒有，興許我也是想給他療傷。”
“呵。”少將軍聞言冷笑。
敖丙嘆了口氣，“你們能不能別一見面就劍拔弩張？”
“可以啊，”少將軍突然開口，“只要他保證不再對你存非分之想。”
金蓮咤低斥：“我與敖丙早早相識，紅線相連，你算什麽東西？”
“我們拜過堂，我是他的伴侶。”少將軍寸步不讓。
“夠了！”敖丙提高聲調，旁邊針鋒相對的倆咤立刻噤了聲。小龍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壓怒火，“元帥大人，你先請回。”
“你說什麽？”金蓮咤瞳孔收縮，聲音裏透著難以置信，“要我離開？留你和他獨處？”
敖丙的眼神變得堅決，“你傷他在先，現下又欲再起爭端。況且你我之間……需要時間厘清。”
這句話宛如一盆刺骨冰水，當頭淋下，澆得金蓮咤渾身發顫。
他囁嚅著，卻半個字也擠不出來。末了，只是斜眼冷冷剜了少將軍一記，拂袖轉身，大步離去。
8.
待金蓮咤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少將軍才輕輕開口，“你對他，並非全然無意吧？”
敖丙眸光微顫，眼底泛起迷蒙的霧，“我……不知道。”
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小龍發現，少將軍不知何時已握住他的手，眉眼彎彎地沖著他笑，問道：“敖丙，那我呢？”
“我真的不知道。”敖丙別過臉去，重覆的話語裏帶著幾分慌亂。
“……罷了，我只是個凡人，壽命不過彈指一揮間。正因朝生暮死，才更要說——”少將軍眼底映著星火，像要把所有欲蓋彌彰的東西灼穿，“敖丙，我心悅你。”
凡人和神仙是不同的。
他們的生命短暫如蜉蝣，所以恨也純粹，愛也熾烈。
“很晚了，先休息吧。”敖丙掙開桎梏，飛快地跑走了。
身後，少將軍將丹藥高高拋起又接住，思緒游離。
可那又如何呢？
煙花雖只綻放剎那，那璀璨的光芒卻凝成了永恒，在記憶深處長明。
9.
敖丙這一覺睡得極沈，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覺得頭腦昏沈，仿佛還陷在那場荒誕不經的夢境裏。
夢中似有無數盞螃蟹燈，淡青的殼，亮晶晶的眼，舉著鋒利的螯足追著他跑。他跌跌撞撞地逃，忽然腰間那枚蝴蝶墜子顫動，竟化作一對光華燦爛的翅膀，帶著他騰空而起。
風在耳邊呼嘯，他掠過重重雲霧，最後落在一處陌生的庭院裏。低頭一看，自己竟穿著身繁覆的嫁衣。
大紅的錦緞上金線繡著龍鳳呈祥，沈甸甸的珍珠流蘇垂在額前，隨著呼吸輕曳。
“一拜天地——！”
敖丙猛地驚醒。
10.
小龍洗漱完畢。
他整理好衣襟，推開門，朝陽正好落在睫毛上，晃得他瞇起了眼。
門外，哪咤正抱臂倚在廊柱下。少年今日披了件烈焰般的紅衣，額間一點朱砂，襯得眉眼愈發鮮亮。
“睡迷糊了？”哪咤拂過小龍翹起的一綹銀發，壓得那不聽話的發絲乖乖伏貼，平整起來，“敖敖，少將軍去做任務了，中壇元帥正在調查情況。他們兩個很忙，讓我帶你出去逛逛。”
他說著從袖中變出個油紙包，蒸騰熱氣裏飄出芝麻糖的香，“蓬萊鎮東邊新開的早點鋪子，趁熱吃。”
敖丙捧著溫熱的紙包，手中傳來恰到好處的暖意。他低頭看見糖糕上綴著黑芝麻，像落在雪地的星子。
遠處傳來集市喧囂的人聲，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啊？”大家都這麽忙嗎，剛睡醒的小龍有些懵。
“發什麽呆？”哪咤笑道，“我們走吧，吃完帶你去逛集市。”
11.
“什麽，少夫人醒了？”
管家連忙收起話本子，整了整衣襟。那話本邊角已經磨得發毛，顯是守夜時被翻看了許久。
回廊下，晨露未晞。
管家想起昨夜的光景，不由搖頭嘆息。那不識趣的神仙偏在洞房花燭之時來擾，害得少爺不得不中斷良宵。
好在少夫人體貼極了，一直陪著受傷的少爺，倒也算得上一夜纏綿。
“那什麽芙蓉帳暖，不早醒。”管家撚著胡須，臉上堆滿笑意。少夫人是東海龍宮三太子，生得玉樹臨風，與自家少爺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新婚燕爾的光景，看得他這老頭子心裏也甜滋滋的。
思索間，管家輕叩房門，卻無人應答。他心頭忽生不安，推門而入。
錦被堆疊，哪還有半個龍影？
“夭壽啦，新婚頭一天，少夫人跑啦！”
“快、快去稟報少爺，”老管家急得直跺腳，“不，等等，先去找——把蓬萊鎮翻個底朝天也要把少夫人找回來！”
倒像是話本的戲碼，只是苦了他這把老骨頭，又要替少爺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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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 臥房。
金蓮咤摩挲手中的玉瓶，瓶中裝著太乙真人所賜給他的九轉回魂丹。即使筋骨盡碎，亦可借此重續生機。
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金蓮咤背脊一僵。
小龍顯然沒料到會看見金蓮咤，他頓住腳步，警惕道：“元帥深夜造訪, 有何貴幹？”
金蓮咤目光微動，註意到小龍眼瞼下方掩不住的青黑, 似乎很是疲憊。他眸中閃爍著猶豫, “我……”
幹澀的嗓音哽在喉間, 金蓮咤輕咳一聲, “我是來道歉的。”
敖丙耳鰭動了動, 忽得背對著他。
“這是九轉回魂丹，可治愈他的傷。”金蓮咤靠近一步, 將瓶子遞給敖丙。他聲音低下來，“今日……確是我逾矩了。”
敖丙轉過身來, 輕聲問：“你知道我為什麽生氣嗎？”
金蓮咤低下頭，碎發垂落, 遮住了他晦暗的眼, “我不該對凡人下重手，更不應當那樣說你。”
“不全是。”敖丙接過丹藥, 表情軟化了一些，“我氣的是你如此沖動, 不計後果。你知道嗎？少將軍是此次事件的中心。”
金蓮咤搖頭。
敖丙眸中憂色更深，“若他真有不測，天庭降罪，你該如何自處？蓬萊鎮的百姓又當如何自保？”
金蓮咤從未考慮過這一層, 沈默起來。
敖丙：“望大人之後能三思而行，莫要再沖動傷人。天道運行，自有其理。若眾生皆隨心所欲，這天地秩序，怕是要蕩然無存了。”
去他的天規，我哪咤行事，何須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解釋？
金蓮咤張口欲辯，最終卻閉上了嘴，“你說得對。”
“我知道你的性子。”敖丙緩緩道，“但你得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武力解決。尤其是，當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的時候。”
金蓮咤眼中閃過一絲受傷，“你以為我在乎那些？我只是——”
他忽得剎住，像是意識到了什麽。
“只是什麽？”敖丙追問。
金蓮咤別過臉去，耳尖泛起血色，“只是不能忍受有人那樣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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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的寂靜悄然變質，空氣裏浮動著某種難以言明的暗湧。
敖丙起身走近對方，他矮了半頭，視線只能從金蓮咤的衣襟一寸寸上移，最終撞進那雙低垂的眼睛。
這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神性，仿佛一尊俯瞰眾生的玉雕。
位居高位的、壓迫的目光。
“……坐下說話。”敖丙有些不悅，蹙眉道。
“坐哪兒？”金蓮咤漫不經心地劃過身後鋪著錦緞的床榻，布料在他指下陷出淺淺的痕，“這兒？”
敖丙別過臉，嗓音微緊：“……凳子。”
“將軍府的硬木凳——”金蓮咤拖長了調子，眼底浮起促狹的笑意，“哪有雲床軟榻舒服？”
“哪咤！”見對方舊態覆萌，敖丙輕喝。
小龍擡著下巴，被暈染成淡粉色的睫毛輕輕顫動。那些昂貴的螺子黛、珍珠粉此刻化開，金粉與朱色混作了霞，像揉碎的夕陽潑在白玉上，反倒顯出幾分鮮活氣。
金蓮咤憶起陳塘關的童謠，說新娘子臉上的紅粉能佑愛人百年安康。此刻小龍斑駁的妝容，大約夠護那新郎官千千萬萬年。
……這歌謠，唱的什麽東西？
“別動。”金蓮咤掏出巾帕，抹開小龍眼尾下的金粉，璀璨化作細閃的塵埃。彩妝越拭越花，露出底下原本的白。
帕子從眉心移到鼻尖之時，金蓮咤笑起來，“現在像只花臉龍兒。”
敖丙成親沒什麽不好，就是新郎官得換個人。
比如他。
金蓮咤細細擦拭著，勢要將那些金紅交錯的狼狽痕跡，連同他人婚約的印記，一起擦得幹幹凈凈。
3.
小龍恢覆如初。
見此，金蓮咤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感到一種沖動，想要伸手觸碰眼前這條小龍，卻又害怕打破此刻短暫的平衡。
最終，他只是低聲說：“原諒我，好嗎？”
“我原諒你。”敖丙輕輕點頭，出乎意料地揉了揉金蓮咤的頭發，恰似對待一個闖禍的孩童，“但下次再這樣，我就把你扔進東海裏面餵鯊魚。”
金蓮咤心想，莫說東海群鯊，便是將整片海域的兇獸串成串，在他眼裏不過是一碟下酒小菜。
他當然會再犯。
4.
“好了，”感到放松，敖丙放出了自己的半妖化，龍尾輕輕拍打床沿，“但少將軍那裏，你須得親自登門致歉。”
“什麽？”金蓮咤難以置信，“讓我向個凡夫俗子低頭？”
三昧真火在他經脈裏奔湧，燒得胸腔生疼。那螻蟻般的人類，也配肖想龍宮太子？也配讓他認錯？
“帶著九轉回魂丹去。”敖丙轉身背對他，聲音如寒冰，“若不去，今後不必來見我，也休想再踏入東海半步。”
金蓮咤額間蓮紋灼亮。三壇海會大神的名號響徹三十三重天，何時……
小龍抱住金蓮咤的胳膊，試圖將其薅起來。見對方不吭聲，小龍用尾巴抽他膝彎，表示趕客。
“好，”話未說完，金蓮咤攥住了敖丙的尾端，他低頭咬住龍角尖，在敖丙驚喘聲中含糊道，“我去。”
他不著痕跡地摩挲了下尾鰭，果然感受到掌下的鱗片瞬間炸開。
5.
敖丙又不理他了。
金蓮咤小心地覷著對方的神色，然後拿起那盞自己準備已久、卻被遺忘了的燈。
“今天是花燈節，敖丙，我給你帶了禮物。”
那是一盞巧奪天工的螃蟹燈，通體淡青，八只蟹足關節靈活可動。最妙的是蟹殼部分，暗藏機關，只需輕輕一按，蟹殼便緩緩開啟，露出內裏一顆流光溢彩的明珠。
敖丙的眼睛微微睜大，戳了戳螃蟹燈的一只鉗子，“這是……”
“想著你離開東海好些天，而這螃蟹橫著走的樣子很有趣，便給你捎來這一盞會動的螃蟹燈。”金蓮咤按下機關，螃蟹的八只腳立刻有節奏地擺動起來，像是真的在海底爬行。
“它……有點可愛。”敖丙的聲音很輕，卻讓金蓮咤心頭一熱。
金蓮咤還未沈浸在小龍的讚賞裏，忽然瞥見對方腰間多了件陌生的飾物。
除卻小龍佩戴的玉佩外，那枚精巧的蝴蝶墜子格外醒目。蝶翼薄若輕紗，周身流轉著夢幻的藍。
“這墜子……”金蓮咤瞇起眼睛，“是新添的？”
敖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含混道：“啊，有人送我的。”
金蓮咤見小龍避而不答，心頭登時閃過一個名字。他盯著那枚蝴蝶墜飾，笑意驀地凝住了。
螃蟹燈沈甸甸地壓在掌心，竟像塊巨石般，令他難以負荷。
“挺襯你的，藍得很漂亮。”金蓮咤強撐著輕快的語調，卻悄悄握緊了燈柄的竹骨，“他倒是……費心了。”
敖丙專註地擺弄著螃蟹燈，全然未覺金蓮咤的情緒變化，“這機關設計得真是巧妙。”
金蓮咤聽著小龍的聲音，視線卻死死黏在那枚蝴蝶墜子上。哪咤憑什麽送敖丙貼身的東西？那飾物看起來輕飄飄的，怎麽比得上他精心挑選的螃蟹燈實在？
可是金蓮咤轉念一想，螃蟹燈只能擺在屋裏，而那枚墜子卻可以時刻陪伴在敖丙身邊。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金蓮咤心上。
他心不在焉起來，時不時瞥向敖丙腰間的那抹藍，每次看到都覺得刺眼。
去往少將軍臥房的途中，金蓮咤滿腦子都是那枚晃動的蝴蝶墜。他拿自己備下的那些禮物不斷比較著：削鐵如泥的寶劍、刀槍不入的鎧甲，還有搜羅來的各色奇珍異寶。
件件都是稀罕物，可哪一樣能讓敖丙像掛著這墜子似的，日日夜夜不離身？
“下回……”金蓮咤暗自咬牙，指節捏得發白，“定要送他更私／密的物件。”
下次的贈禮，必要讓小龍時刻戴在身上，想取都取不下來。
但絕不能再是乾坤圈。
6.
三刻鐘過去，金蓮咤終究還是磨蹭著踱至少將軍的房門前。他手中捧著千金難求的靈藥，臉上卻顯出一副捧著穢物的嫌惡神情。
“通報你家將軍，”金蓮咤對門房道，聲音裏滿是不情願，“就說中壇元帥前來探望。”
門房見他氣度不凡，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不多時，金蓮咤被引入內院。只見少將軍半臥在榻，面容雖帶著幾分病色，卻依然透著一股凜然英氣。
“稀客啊。”少將軍擡眸，唇邊噙著一抹譏誚，“天界大神屈尊降貴，來我這小小將軍府有何貴幹？”
金蓮咤冷著臉將玉瓶擲出，“敖丙讓我來送藥。”
“哦？不是仙君良心發現，特來賠罪？”少將軍穩穩接住，故意將“仙君”二字咬得極重。
“賠罪？”金蓮咤眸中光焰驟燃，“你也配？若非敖丙攔著——”
“便如何？”少將軍冷笑，“殺了我這區區凡人？然後呢，好讓敖丙這輩子都記恨於你？”
“你與敖丙，”金蓮咤周身神光震蕩，額間金蓮印忽明忽暗。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究竟是何幹系？”
少將軍好整以暇地啟開瓶塞，丹藥在掌心流轉生輝，“好藥。看來敖丙很在乎我的傷啊。至於我們……仙君不妨猜猜看？”
“找死。”金蓮咤黑眸沈沈，手中凝出一簇焰。
“仙君這般動怒，”少將軍絲毫不懼，壓低的聲音裏帶著挑釁，“莫非是見不得自己的心上人，對凡人青眼有加？”
“你——”神力暴漲的剎那，金蓮咤突然收勢。
海潮氣息穿過他設置的結界，緩緩地漫過來。
7.
萬籟俱寂間，倏爾傳來清冷的喝止，“住手。”
窗沿探出一顆銀發腦袋，敖丙雙手撐著木板，眉頭緊蹙，“我就知道會這樣。”
金蓮咤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敖丙，你怎麽來了？”
小龍一個縱身翻過窗臺，衣袂翩然落地。他徑直走向少將軍，輕輕碰了碰對方的繃帶，“傷好些了嗎？”
少將軍唇角微揚，“多虧有你，已無大礙。”
金蓮咤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妒色，忍不住搶白：“藥是我送來的。”
“我可沒吃，況且是敖丙幫我治傷的。”少將軍聳了聳肩，不以為然。
敖丙轉向金蓮咤，目光中透露著無奈，“你差點又動手。”
金蓮咤：“……沒有，興許我也是想給他療傷。”
“呵。”少將軍聞言冷笑。
敖丙嘆了口氣，“你們能不能別一見面就劍拔弩張？”
“可以啊，”少將軍突然開口，“只要他保證不再對你存非分之想。”
金蓮咤低斥：“我與敖丙早早相識，紅線相連，你算什麽東西？”
“我們拜過堂，我是他的伴侶。”少將軍寸步不讓。
“夠了！”敖丙提高聲調，旁邊針鋒相對的倆咤立刻噤了聲。小龍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壓怒火，“元帥大人，你先請回。”
“你說什麽？”金蓮咤瞳孔收縮，聲音裏透著難以置信，“要我離開？留你和他獨處？”
敖丙的眼神變得堅決，“你傷他在先，現下又欲再起爭端。況且你我之間……需要時間厘清。”
這句話宛如一盆刺骨冰水，當頭淋下，澆得金蓮咤渾身發顫。
他囁嚅著，卻半個字也擠不出來。末了，只是斜眼冷冷剜了少將軍一記，拂袖轉身，大步離去。
8.
待金蓮咤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少將軍才輕輕開口，“你對他，並非全然無意吧？”
敖丙眸光微顫，眼底泛起迷蒙的霧，“我……不知道。”
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小龍發現，少將軍不知何時已握住他的手，眉眼彎彎地沖著他笑，問道：“敖丙，那我呢？”
“我真的不知道。”敖丙別過臉去，重覆的話語裏帶著幾分慌亂。
“……罷了，我只是個凡人，壽命不過彈指一揮間。正因朝生暮死，才更要說——”少將軍眼底映著星火，像要把所有欲蓋彌彰的東西灼穿，“敖丙，我心悅你。”
凡人和神仙是不同的。
他們的生命短暫如蜉蝣，所以恨也純粹，愛也熾烈。
“很晚了，先休息吧。”敖丙掙開桎梏，飛快地跑走了。
身後，少將軍將丹藥高高拋起又接住，思緒游離。
可那又如何呢？
煙花雖只綻放剎那，那璀璨的光芒卻凝成了永恒，在記憶深處長明。
9.
敖丙這一覺睡得極沈，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覺得頭腦昏沈，仿佛還陷在那場荒誕不經的夢境裏。
夢中似有無數盞螃蟹燈，淡青的殼，亮晶晶的眼，舉著鋒利的螯足追著他跑。他跌跌撞撞地逃，忽然腰間那枚蝴蝶墜子顫動，竟化作一對光華燦爛的翅膀，帶著他騰空而起。
風在耳邊呼嘯，他掠過重重雲霧，最後落在一處陌生的庭院裏。低頭一看，自己竟穿著身繁覆的嫁衣。
大紅的錦緞上金線繡著龍鳳呈祥，沈甸甸的珍珠流蘇垂在額前，隨著呼吸輕曳。
“一拜天地——！”
敖丙猛地驚醒。
10.
小龍洗漱完畢。
他整理好衣襟，推開門，朝陽正好落在睫毛上，晃得他瞇起了眼。
門外，哪咤正抱臂倚在廊柱下。少年今日披了件烈焰般的紅衣，額間一點朱砂，襯得眉眼愈發鮮亮。
“睡迷糊了？”哪咤拂過小龍翹起的一綹銀發，壓得那不聽話的發絲乖乖伏貼，平整起來，“敖敖，少將軍去做任務了，中壇元帥正在調查情況。他們兩個很忙，讓我帶你出去逛逛。”
他說著從袖中變出個油紙包，蒸騰熱氣裏飄出芝麻糖的香，“蓬萊鎮東邊新開的早點鋪子，趁熱吃。”
敖丙捧著溫熱的紙包，手中傳來恰到好處的暖意。他低頭看見糖糕上綴著黑芝麻，像落在雪地的星子。
遠處傳來集市喧囂的人聲，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啊？”大家都這麽忙嗎，剛睡醒的小龍有些懵。
“發什麽呆？”哪咤笑道，“我們走吧，吃完帶你去逛集市。”
11.
“什麽，少夫人醒了？”
管家連忙收起話本子，整了整衣襟。那話本邊角已經磨得發毛，顯是守夜時被翻看了許久。
回廊下，晨露未晞。
管家想起昨夜的光景，不由搖頭嘆息。那不識趣的神仙偏在洞房花燭之時來擾，害得少爺不得不中斷良宵。
好在少夫人體貼極了，一直陪著受傷的少爺，倒也算得上一夜纏綿。
“那什麽芙蓉帳暖，不早醒。”管家撚著胡須，臉上堆滿笑意。少夫人是東海龍宮三太子，生得玉樹臨風，與自家少爺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新婚燕爾的光景，看得他這老頭子心裏也甜滋滋的。
思索間，管家輕叩房門，卻無人應答。他心頭忽生不安，推門而入。
錦被堆疊，哪還有半個龍影？
“夭壽啦，新婚頭一天，少夫人跑啦！”
“快、快去稟報少爺，”老管家急得直跺腳，“不，等等，先去找——把蓬萊鎮翻個底朝天也要把少夫人找回來！”
倒像是話本的戲碼，只是苦了他這把老骨頭，又要替少爺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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