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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露宿 “他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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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露宿 “他是我的。”

1.

天庭鐵律, 仙不涉凡。

歷劫者必須獨自承受苦難,外人不得幹預。華蓋作為監管神官的執法官,他本該冷眼旁觀, 任其自生自滅。否則違之,則天罰加身。

天空驟然變色,原本灰暗的雲層轉為深紫, 雷光游走如龍。

華蓋整了整衣冠,坦然道:“張奎, 回去覆命吧。就說華蓋星知法犯法, 甘願受罰。”

張奎眉頭緊鎖, “星君, 您這又是何必呢?”

華蓋星君轉頭看他, 眼中是張奎熟悉的、頗為自負的笑意,“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不是當值, 就是在受罰。天庭的日子,一向不是如此嗎?”

這話雖輕佻, 卻道出了實情。

張奎沈默了。

實在不行,他也去受罰吧。至少穩定, 不用來回奔波。

2.

神官受罰, 會有新的執法官來替補。而張奎離得最近,不幸被選中。

被迫打兩份工的張奎:?

為啥啊, 欺負老實人。

華蓋星君手中一疊金光閃閃的天罰令幾乎要溢出指縫,見狀, 他直接甩給繼任者,“不客氣,包夠用的。”

張奎伸手接過,手臂猛地一沈。他低頭細數, 驚訝道:“怎會如此之多?哪咤雖頑劣,但近千年已少有出格之舉啊!”

“你是指他昏迷的那些日子嗎?”華蓋眼中蘊滿了陰霾,“這不多,本該更多才是。畢竟,本君此番前來便是為了公報私仇。”

張奎:“……”這是可以擺到明面上說的事嗎?

正常的執法官一程最多攜帶三枚天罰令,華蓋居然揣了這麽多。

多大仇多大怨啊。

3.

交接完後,華蓋轉身邁入府中,他鋪開神識,去尋那絲微弱卻純凈的龍氣。

“哥哥!”

小龍的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喜悅,卻在看清華蓋神色時盡數斂去。他敏銳地察覺到異常,“出什麽事了?”

華蓋星君伸手,輕輕拂平小龍炸毛的頭發,“玉帝召我回天界述職。”

“述職而已,哥哥為何這般低落?”敖丙勉強笑道。

華蓋扯下腰間玉佩,捏碎在手心。玉屑紛揚間,他咬破食指,以血為墨在空中畫出一道符咒。星光、玉屑與血符交織纏繞,最終凝結成一枚水滴狀的吊墜,內裏似有銀河流轉。

“戴上它。”華蓋將吊墜掛在敖丙頸間,“我的半數修為都在其中,足夠護你度過這次褪鱗。”

敖丙瞪大眼睛,“不可!哥哥此去天庭本就……”

“噓。”吊墜接觸到小龍的瞬間,綻放出柔和的藍光,將敖丙周身起伏的龍氣緩緩撫平。

敖丙低頭看著胸前的吊墜,突然伸手探入自己心口位置。那裏有一片逆生的鱗甲,是龍族最珍貴的護心鱗,需要百年才能再生。

“哥哥,這個給你。”敖丙生生扯下那片龍鱗,鮮血瞬時洇濕了前襟。華蓋倒吸一口冷氣,護心鱗離體的痛苦堪比剜心,這傻孩子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華蓋星君:“胡鬧!護心鱗是龍族命脈所系,你……”

敖丙將帶著體溫的鱗片塞進華蓋手中,“我知哥哥此去兇險。這鱗甲可擋一次致命攻擊,就當、就當是弟弟任性的請求。”

“我會回來的。”華蓋將護心鱗貼身收好,聲音沙啞,“下次見面,希望看到你完全化龍的模樣。”

吊墜中的神力源源不斷地滋養著敖丙的經脈,他想說什麽,卻被華蓋擡手制止。

“聽我說,敖丙。”華蓋將蜷曲的發撥到身後,他擡眼,看見天邊已有接引金光落下,“我走之後,你不要輕信任何人,每天要開開心心的。”

金光籠罩住華蓋的身軀,他的輪廓開始變得透明。敖丙撲上前想抓哥哥的衣袖,卻只捉住了一把散落的星光。

“哥哥!你還沒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華蓋的身影幾乎完全消散在金光中,他最後傳來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不過是憑心而為罷了。”

4.

將軍府內。

李哪咤站在屋子中央,銀鎧猶染著露水的潮。

“兒啊,你沒事吧?”李夫人快步走來,顫抖著撫上李哪咤的臉。

李哪咤搖了搖頭,看向門外。府邸南側的院墻塌了一半,焦黑的痕冒著煙。

“已經派人去查了,定會找出是誰膽敢襲擊將軍府。”將軍搭上自己兒子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確認李哪咤的存在。

祖母拄著拐杖走近,寬慰道:“快去換身幹凈衣服,別著涼了。”

他們圍著李哪咤,溫暖的話語如毯子一般裹上來。可李哪咤卻覺得冷,身前的大家熟悉又陌生,聲音也失了控,忽遠忽近。

“我沒事。”李哪咤聽見自己說。

燭火搖曳,將人影拉長投在墻上,扭曲、盤踞。管家忙著匯報損失,侍衛正加強巡邏,婢女招呼著端來熱茶。

一切的人和事都在流動,只有李哪咤靜止在原地,仿佛被隔絕在透明的殼裏。

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了。

自從他成為這對夫婦的“兒子”,作為蓬萊鎮的一份子起,這種割裂感便如影隨形。

“咤兒?”李夫人又喚了一聲。

李哪咤如夢初醒,“我想出去走走。”

5.

不顧他們的勸阻,李哪咤大步邁出屋子。

屋外,一抹藍色的身影正靜靜佇立。夜露沾染上他的長發,在發尾凝成細小的水珠。

敖丙。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然後重新開始運行。風聲回來了,心跳聲回來了,呼吸聲回來了。小龍站在那裏,如同一把鑰匙,倏然打開了鎖住少將軍的囚籠。

敖丙剛從張奎口中得知真相,他有些失魂落魄,“李哪咤,我想回蓮花池了。”

6.

少將軍經年打仗,不喜歡幕天席地。

李哪咤盯著那方蓮花池,若有所思,“敖丙,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出乎小龍意料的是,李哪咤扛來了兩張床。錦被亂堆著,分明是連窩端來的架勢。

李哪咤將一張床直接放入淺水區,另一張放在岸上幹燥的地方。

“你這是?”敖丙哭笑不得。

“你需要呆在水裏,但我不放心你一條龍。”李哪咤邊解釋,邊調整水中的床使其穩固,“瞧,龍要睡水,人要睡岸,現在兩全其美~”

敖丙的藍瞳微微睜大,他第一次在水裏擁有一張來自於人族的床。李哪咤避開小龍的目光,自顧自地繼續布置。

“上來吧。”最終李哪咤指著水中的床說,聲音裏有一絲不自在,“水不深,剛好沒過床面。”

敖丙猶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挪上去。當身體浸入水中時,水滴狀的墜子散發出柔和的光。搭配上蓮花池的法陣,似乎真有某種神奇的功效,小龍的表情舒緩了些許。

李哪咤坐在岸邊的床上,和對方隔著幾尺的距離。

片刻,少將軍忽然湊近,幾乎貼到敖丙面前,仔細打量小龍的眼睛和牙。溫熱的呼吸灑在臉上,敖丙不自在地後退,“你幹嘛?”

“檢查一下。”李哪咤彎起眼睛,伸手將袖子擼起來,露出遒勁有力的小臂,“你還需要嗎?”

“不用了,褪鱗期也是龍族重獲新生的象征。新的鱗片已生,這也治愈了我吸血的病。”敖丙微笑著搖頭,他能聞到那股熟悉的、誘人的氣息,但不再產生那些瘋狂的渴望。

只餘淡淡的懷念,像是想起某種久違的美味。

小龍猶豫了一下,“謝謝你……那些血。”

李哪咤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氣。他放下袖子,嘟囔道:“哦,那挺好。你要是偶爾還想喝,我也不是不能——”

敖丙:“打住!”

他可沒有奇怪的嗜好啊。

7.

夜深。

水波輕漾,攪碎了倒映的星子。

少將軍仰躺在大床上,側頭去看敖丙。那條龍正倚在石壁,腕間金鐲映著月光,在水面投下細碎的痕。

“敖丙,”李哪咤開口問道,聲音悶悶的,“你那鐲子怎麽來的?”

敖丙撫過金鐲,卻無心欣賞上面繁覆的紋理,“一個討厭的家夥給的。”

“討厭的人?”李哪咤重覆道,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有多討厭?”

敖丙轉過頭,銀發滑至肩上,遮住了半邊臉龐,“討厭到……每次看到這個鐲子就想把它扔掉,卻又舍不得。”

李哪咤的心跳加快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在胸腔裏膨脹。

緊張,也像是在嫉妒。

“為什麽舍不得?”李哪咤問。

敖丙沈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描摹著金鐲,“因為雖然討厭那個人,但這個鐲子本身並不討厭……畢竟它是金子做的,很值錢。”

實則是取不下來,真的沒招了。

“原來如此。”少將軍眉梢揚起,暢快地笑起來。

小龍被他突如其來的興奮弄得一怔,“你笑什麽?”

李哪咤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沒什麽,就是突然覺得很高興。”

“瘋子。”敖丙小聲罵道,卻沒有繼續追問。

8.

小龍睡著了。

睡夢中的小龍顯得格外柔軟,霜睫垂落,在膚上拓出兩彎影,偶爾輕輕顫動,宛如停駐在花間的蝶試探著振翅。

“睡得真沈啊……”李哪咤小聲嘀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幾片蓮花瓣飄落在敖丙的臉旁。李哪咤伸手想去拂開,又怕驚擾了小龍的睡眠,最後在半空中停住了。他轉而輕輕撥動水面,讓漣漪將花瓣推遠。

令李哪咤驚訝的是,他正準備收手的時候,敖丙抓住了他。

冰涼從相觸的皮膚傳來,李哪咤的心跳重若擂鼓。他想抽回手,卻又舍不得打破這份安寧。最終,他任由敖丙握著,耳根發燙。

適時,水中的敖丙輕輕呢喃了一句:“李哪咤……”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岸上的少將軍渾身一僵。

“我在呢。”李哪咤小聲回應,不自覺地收緊了手指,“我一直都在。”

9.

本來聽敖丙說討厭金蓮咤,少將軍頗為高興。過了會兒,他又琢磨出不對來。

因為即使是討厭,那人在敖丙心中也占據了一個特別的位置。

不爽,非常的不爽。

李哪咤忽然察覺到什麽,猛地轉頭看向回廊方向。

廊下的陰影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身形修長,穿著一襲素白長袍。他緩步走來,腳步輕盈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隨著他的移動,李哪咤看清了他的臉——

是金蓮咤。

對方眉間神印驀然顯現,雙眼在昏暗的光線中逐漸變成璀璨的金。身上原本猙獰的傷口,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肌膚泛著淡淡的神光,轉眼間便完好如初。

那人走到距離李哪咤半丈遠的地方停下,金色的眸子先是掃過水中的敖丙,然後落在李哪咤身上。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麽。

李哪咤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做了個“噓”的手勢。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帶著幾分警告,幾分得意。

那人挑了挑眉。

李哪咤又指了指熟睡的敖丙,然後對著那人誇張地做出口型,“不要吵到他——”

接著,他咧嘴笑起來,再次比劃著,一字一頓地做出更加清晰的口型,“他是我的。”

這句話無聲地回蕩在空氣中,卻比任何吶喊都要響亮。李哪咤自己說完都楞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會這麽說,但話已出口。

那人的金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後變得深沈。他微微頷首,同樣以口型回應道:“是嗎?那來日方長。”

李哪咤翻了個白眼,擺擺手示意對方趕緊離開。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池中的敖丙,轉身如來時一般無聲地消失在回廊深處。

待那人走後,李哪咤長舒一口氣,重新將註意力放回敖丙身上。小龍似乎感知到了什麽,在睡夢中輕輕擺動龍尾,激起一片水花,有幾滴濺到了李哪咤臉上。

“嘖,睡覺也不老實。”李哪咤抹去臉上的水珠,語氣嫌棄,眼神卻柔軟下來。

蓮花池畔安靜得能聽見花瓣展開的聲音。一片蓮葉輕輕擦過敖丙的臉頰,他無意識地偏了偏頭,露出脆弱的頸側。李哪咤的眼神暗了暗,無意識地舔了下唇。

“我的。”他又無聲地重覆了一遍,這次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奇異的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遠處,回廊的陰影中,那雙金色的眼睛再次閃現,隨即隱沒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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