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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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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斜陽透過槐樹,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石桌上擺著食盒,裏面堆滿了白米飯,幾樣精致小菜點綴其間。

郭嘉懶散地倚在桌邊,望著荀又逐漸豐盈回去的臉頰,筷子在指尖轉了個圈,笑道:“文若胃口大開,暑氣酷熱掉的幾斤肉,一眨眼就都補回來了。”

他眨眨眼,“聽說文若還常往後廚跑,莫不是偷吃上癮了?”

荀並不答話,只是執箸輕擡,竹筷拈起一筷碧綠莧菜,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他細嚼慢咽,喉結微動,連咀嚼都帶著幾分特有的矜貴氣度。

吃完最後一口菜,又斟滿一盞銀耳蓮子羹,荀才言簡意賅:“主公命我總管府中采購之事,日常去後廚巡視罷了。”

“主公能舍得如此大材小用?”郭嘉顯然不信。

荀但笑不語。看著鄉人小販挑著菜肉出出入入換上幾枚新錢便眉開眼笑,是荀近來發覺出的趣事。

荀偶爾與送菜肉的百姓閑談。那些布滿風霜的言語間,總是大同小異。神女來之前,連年戰亂,瘟疫死得全家就剩一個、被強捉去充軍、家中口糧被搜刮盡……千奇百怪的慘法;神女來之後,能種上幾畝地,零散的地頭也能種點菜挑到城裏賣,每月鄉中還有太平道仙師講述如何生糧……

每當說起將來,百姓的眼中便會泛起光亮,對明年滿是希翼。

日覆一日,於是一股比光覆漢室更真切的情懷漸漸填滿了荀胸腔。

荀正執匙輕攪白瓷盞中的甜湯,氣定神閑地淺啜一口。

突然,院門被猛地撞開。

雙目赤紅的士卒踉蹌跪地,聲音發顫:“主公遇刺……二位軍師速往主持大局!”

荀手中的白瓷湯盞突然脫手,砸在青石地上,“啪”地一聲脆響,碎瓷四濺,溫熱的湯汁潑灑開來,在磚縫間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痕跡。荀素來溫潤如玉的面容驟然失了血色,郭嘉更是幾乎站不穩,身形猛地一晃。

誰也顧不得墜地的湯盞,兩道身影不約而同提起衣擺疾跑而出。

昭明醫學院。

張仲景更擅長內科,年前請華佗來學院住了一冬,倒也對動刀生起了興趣。

凈室裏,躺在凈臺上的漢子迷迷糊糊,他腿上抹了改良過的麻沸散,只是藥力控制不好,還做不到肉麻人不麻。

“手要穩。”張仲景負手而立,目光如炬,“對,就是這樣。”

劉協捏著蠶絲線的手微微發抖,屏息靜氣生怕扯斷蠶絲線,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

劉協初一來時,張仲景還奇怪哪家的世家子弟有走後門插班的本事不去昭明書院,反倒來又苦又累的醫學院插班。

可短短半月,張仲景便對劉協刮目相看,認定了這是陳昭新尋到的人才,便帶著劉協上手實踐,大有再栽培一個名醫出來的心思。

“張醫令何在?”卻在這時,外頭傳來了呼喊聲。

顧不得規矩,一個士卒徑直推開凈室房門,拉著張仲景就往外走,邊拽著張仲景往外走邊低聲迅速說明。

“……刺殺……我主重傷……”

傳入劉協耳中,劉協握著針的手猛地一顫,心亂如麻。

陳昭被人刺殺,生死未蔔?

劉協怔怔失神,胸口如壓了塊寒冰,連呼吸都凝滯,手中機械縫合。方才聽到的那幾句話語,此刻正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神志。

怎麽辦?劉協僅有不多的政治本能暗示他此時是機會,陳昭若死——

可是、可是……劉協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思緒如亂麻般糾纏不清。

“小大夫,縫得咋樣了?俺粗人一個,身上疤醜點也沒事。”躺在凈臺上的漢子趴著一動也不敢動,可傷的是腿,不是嘴,麻沸散影響了他的神智,漢子便嘰嘰歪歪自顧自講起來。

“俺原本跟著公孫將軍,前一陣稀裏糊塗就進了昭明軍,被刀砍傷了還以為救不了了,誰知昭明軍能治。俺知道這是仙術。”他咧著嘴笑,露出參差的黃牙。

劉協被叫回了神,聽著漢子的言之鑿鑿的迷信,劉協覺得他愚蠢又可笑。

什麽仙術?刀傷本就不必非截肢不可,用藥湯靜養月餘也能好。也就是這些人愚昧,以為傷口大些便治不好了。

可有誰願意花心思去救這些戰場上的馬前卒呢?劉協先前也以為天下有的是人,士卒死了一批再招一批就行,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劉協垂下眼睫,針線繼續游走。

就算沒有陳昭,也還有董卓、曹操……

駐紮在鄴城郊外的昭明軍營。急促的馬蹄聲撕裂了軍營的寧靜,傳令兵縱馬沖入轅門,甲胄上還沾著未幹的塵土。

“大將軍有令!張遼、張A二位將軍即刻點齊人馬,封鎖鄴城四門!”

“主公……主公遇刺!”

帳內驟然一靜。

正在交接軍務的貂蟬手中竹簡“啪”地落地,她猛地擡頭,瞳孔驟縮,臉色瞬間煞白。劍尖抵在喉嚨上亦面色不改的貂蟬此刻慌亂的嘴唇血色盡褪。

“主公可有大礙?”老成穩重的荀攸問出了最要緊的問題。

“重傷,生死未蔔!”士卒牙關都在打顫。

素來沒什麽表情的荀攸面容驟然崩裂,手中的朱筆折斷,墨汁濺在袖口也渾然不覺。

同在中軍大帳中負責武備的諸葛亮指節發白,茶杯在他掌心無聲碎裂,瓷片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三人幾乎同時起身,衣袂翻飛間帶倒了案幾。

帳外腳步聲雜亂,張遼已厲聲喝令集結兵馬,鐵甲碰撞聲如暴雨傾瀉。而帳內,已然空空如也。

州牧府主堂外。

荀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卻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郭嘉倚著廊柱,素來含笑的唇角抿成一線。二人目光死死釘在那扇木門上,仿佛要透過厚重的門板看清裏面情形。

“主公怎樣?”貂蟬焦急詢問。

荀搖搖頭:“張仲景還未出來。”

“刺客可擒住了?”荀攸問。

“呂玲綺帶人去追了,還沒回來。”郭嘉疲憊道。

沒人再說話了,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終於,屋門打開了。

張仲景緩步踏出房門,眉頭緊鎖,嘴角微微抽動,似有千言萬語卻難以啟齒。他面色凝重,眼神閃爍不定。趙雲緊隨其後,拳頭緊握到指節發白,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眾人急切圍上前,七嘴八舌問道:“主公如何了?”

張仲景深深嘆了口氣,緩緩搖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卻終究沒有吐出一個字。這沈默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窒息,仿佛一把鈍刀,一點點剜進眾人的心頭。

咋說,他上手一把脈,發現陳昭身子骨比地裏的牛還壯?

眾人心中一沈,頓時想到了最壞的可能。

不怕大夫說話,就怕大夫不說話,還唉聲嘆氣啊。

“幸好主公身體一向康健……熬過這兩夜,或許便能化險為夷。”張仲景違背自己良心,編了一通瞎話。

“究竟是何人敢行刺主公?不揪出罪魁禍首,我等還有何顏面妄稱臣子?”貂蟬眸中寒光凜冽。

“今日究竟發生了何事?”一眾謀士齊刷刷把視線投向趙雲。

趙雲將來龍去脈一一講清,只把中間他登上馬車那一段略加修改,改成“呼喚主公沒有動靜,掀開(GmCV)車簾便看到主公倒在血泊中,主公強撐最後一口氣安排好事宜,便陷入昏迷”。

“主公命諸位各司其職,調沮授、蔡琰入鄴城暫代政務。”

貂蟬緊抿嘴唇,各司其職……主公昨日剛下詔命她擔任幽州牧,可主公生死未蔔,她如何能安心離開呢?

“刺客我抓回來了。”

呂玲綺大步踏入府門,手中拖著兩名渾身是血的刺客。她紅袍染血,銀甲上布滿刀痕,發絲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前,眼中殺氣未消。

“自殺了三個,”她冷聲喝道,將麻繩猛地一拽,兩名刺客踉蹌跪地,“我抓回來了兩個。”

她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卻透著一股擇人欲噬的狠厲。

“主公如何?”

趙雲沈重搖頭,什麽也沒說。

呂玲綺擡起長袖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眼淚,神色森然:“讓他們——血債血償!”

“我去審問。”郭嘉接過此事。

“我來。”一道陰冷的聲音突然刺入。眾人悚然回頭。

賈詡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外。他雙手攏在袖中,身形瘦削卻透著森然寒意,夜風拂過,他的衣袍紋絲不動,仿佛一尊從陰影中走出的鬼魅。

沒人知道賈詡用了什麽手段。

總之賈詡從那兩個還活著的刺客口中得到了一片似是而非的範圍——是誰告知他們可以偽裝成貨郎,是誰告知他們陳昭每月都會去巡視書院。

有身份的人從不親自見他們,刺客也不知道背後人的身份,只能把接頭人的情報吐出來。

於是昭明軍瘋了。

鐵靴踏碎了世家大族的朱門。

沒有宣讀罪狀,沒有審判,甚至沒有一句解釋。士卒如狼似虎地撞開府門,刀鞘砸碎瓷瓶,長矛挑落字畫,金絲帷帳撕成破布。尖叫、怒斥、哭嚎混作一團,昭明軍士卒闖入書房、臥房,翻檢著每一寸地磚、每一封可疑的書信。

但凡有一點不對勁的地方,便將人全家下獄。沒人知道這些被抓進大牢的人經受了什麽,只是名冊越發龐大。

問罪需要證據,抓捕反賊只需要名字。

真幹了什麽的人心如死灰,沒幹過什麽的人也心驚膽顫。

有些人慌了,求到荀府上,出身潁川荀氏的荀交友廣泛,一向與人為善。

可他們見到的,是一座冰山。

荀端坐案前,素白的衣袖分毫不亂,眼底卻凝著刺骨的寒霜。他聽著哭訴,目光掃過那些虛偽的臉,望著他們的眼神滿是冷漠。

“全部下獄。”

短短四字,往日清雅的嗓音此刻冷得像淬了冰。親兵立刻架起那些癱軟的貴胄,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道狼藉的痕跡。

自然也不缺人幸災樂禍。

只敢打嘴炮,的確什麽壞事都沒幹,心有底氣的孔融便暗中叫好。

孔融是漢室死忠,曹操輸的早,還沒來及送孔融歸天,孔融便明裏暗裏抨擊陳昭。

如今得知陳昭生死未蔔,更是將之歸結為多行不義必自斃。

“吾早知陳賊暴虐必遭天譴,此番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孔融幸災樂禍向禰衡吐槽。

不知為何,往日和他十分有話聊的禰衡今日卻顯得有些沈默。

禰衡原本醉醺醺地倚在案邊,得知陳昭遇刺之後,一股說不明道不明的情緒充斥胸膛。

禰衡想做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一點都插不上手,只能來尋友人借酒消愁。

他正舉杯欲飲,忽聞孔融那尖酸刻薄的譏諷之言,手中酒盞猛地一頓。禰衡緩緩擡頭,眼中醉意驟然消散,赤紅著眼暴起。

砰!

孔融“哎呦”捂著左眼倒在了地上,僅剩一只的右眼不可思議望著面前拳頭還沒放下的禰衡。

禰衡暴喝一聲:“昭王生死未蔔,你竟敢在此詛咒昭王?”

話音未落,禰衡揪起他衣領,又是一拳。

青紫著眼眶的孔融癱坐在地。禰衡卻不再多言,轉身拂袖而去。

留下委屈的孔融。

不是,咱們平日背後蛐蛐陳昭的時候,就屬你給她編野史編的最帶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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