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關燈
第137章

輕松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一轉眼,就到了深秋,天氣忽然冷下來了。

晨光熹微時,鄴城西郊已騰起白茫茫的霜氣。枯黃的蓍草蜷縮在夯土墻根,葉緣結著冰碴子,兩個值夜的工徒裹著麻絮襖子,蹲在將熄的篝火旁呵手。

稻草簾子掀開,範桃躡手躡腳帶著一對弟妹從草棚中鉆出來。

“小桃,又早起上工去?”呵氣的工徒跺著腳,慣例聊兩句。

範桃裹緊身上大了兩圈的舊裘褐,這件成年人的裘褐將將裹住一個皮包骨的半大孩子和兩個更加瘦小的稚子。

“嗯,得趕在辰時前把飯做好。”範桃怕打擾到旁人睡覺,小聲應了一聲。

雖說也不差這一聲了,一個草棚裏五十口老弱婦孺擠作一團,呼吸裏混著老嫗的痰響、稚童的磨牙,還有打呼嚕的婦人,聲如鈍鋸拉朽木,震得草棚頂的霜屑都簌簌落下。

來到廚傳,範桃負責給廚娘打下手,她跟著的這個廚娘姓柳,原來是昭明軍中的弓手,在戰場上瘸了腿,就退下來被分到後廚做飯。

柳廚娘手上動作飛快,指尖蘸了鹽水,在面皮上旋出幾道花紋。饢坑炭火正紅,她俯身將餅甩上爐壁。不過片刻,麥香混著芝麻焦香竄出來,而後範桃用鐵鉤輕巧一挑,把餅挨個挑到竹筐裏。

範桃與三五個散工搭夥,將那柳條筐”嘿喲”一聲擡上板車,並上三桶熱粥,一起送到她負責的那片西墻根,等人都吃完了,再把用過的粥碗推回後廚。

她的小弟範楊早就在院裏等著了,與範桃一起把粥碗擡到水缸邊,範楊擼起袖子蹲到水盆邊上:“阿姊,我刷碗,你快去讀書吧。”

年紀最小的範花也忙點頭,她五歲了,也能幹點輕活,就挪著兩只蘆柴腿,把哥哥洗過的陶碗從青篾盆搬到灰陶盆裏。

院中眾人早習以為常。這書院後廚上做活的,盡是些不足十六歲的孤兒。有拖著弟妹的,也有獨個兒刨食的,各個瘦伶仃如霜打過的稗草。反正發飯只按一個人發,只要活能幹完,誰幹都一樣。

範桃沒有客氣,她擦幹凈手,跑到屋裏翻出一摞破舊的紙頁。

“昨日剩下的紙塞在鹽缸邊上。”柳廚娘正靠著案臺核對今日的菜肉支出,察覺到有人進來,頭都沒擡一下。

範桃咧嘴一笑:“多謝柳阿姊。”她跑到鹽缸邊上,從兩個鹽缸縫隙中抽出一沓舊紙。

每日送罷飯,範桃總要收兩張按著紅手印的紙回來。工頭吃過飯後,就會按上憑證。待柳廚娘驗過,這些紙便成了竈邊的廢料,不似柴米油鹽支出那樣還需存檔。她求柳廚娘教她識字之後,這些紙就都留給她了。

一張紙只有一半用過,其他地方還能寫字呢!而且還不花錢!

範桃又裝上一竹筒的竈灰水,抱著紙頁來到她的老地方。廚院右墻邊上有幾塊廢石料子,正好能坐著看書。

她掏出一根削尖了頭的葦管,蘸著竈灰水在空白處描畫,再加上盛水的竹筒和還剩下不少幹凈地方的舊紙,燦爛一笑。

筆墨紙硯都有啦!

範桃鄭重背誦起她抄在紙上的這本《太平要術·神力部》,一句話要背三十遍,很快她就沈浸在了背誦中。

陳昭遠遠就看到了墻根那堆石頭邊上有個黑影。

書院快收尾了,她這個甩手院長也該來看看自己的產業,正好今日休息,陳昭就拉著趙雲來“微服私訪”。

“那是不是個正讀書的小孩?”陳昭拉著趙雲往這邊走近幾步,發現果然是個半大少年。

男女倒是看不出來,只看出來年紀不大,又小又瘦。

“這應該是冀州昭明書院第一個學生。”陳昭瞧得有趣。書院還沒建好,其他學子也不回來,只能是那些在此做工的流民了。

“雲前去問問?”趙雲今日換了一身天青長袍,襯得眉眼比穿甲胄時柔軟幾分。

陳昭正欲應下,忽想起他常在書院周遭巡視,恐被認出來,便道:”子龍且在此處稍候,待我前去探看。”

範桃正磕磕巴巴背書,連腳步聲都沒聽到,直到一片陰影都頭頂投下,範桃才察覺到來人,以為自己被巡查的何從事抓到了,慌忙把紙頁往懷裏塞。

“小人這就去幹活……”

何從事可是出了名的見不著旁人閑暇,範桃還聽後廚中的其他廚娘抱怨過,說旁處的官員從不像何從事這樣整日四處晃悠,抓到人偷懶就要大罵一頓。

“不用急,我不是來抓你偷懶的。”一道輕快的女聲從頭頂響起,範桃擡頭看到一個漂亮的女郎站在自己身前,臉一下就紅了。

範桃下意識把自己右臉的頭發撩下來遮住那塊醜陋胎記,手裏攥著一摞還站著油漬的紙頁不知該往何處放。

應當是哪位使君家中的女眷來這邊玩。範桃心想,她見過一回何從事的獨子,聽說是來提前考察自己讀書的學院,也穿得幹凈漂亮,就是總用下巴看人。

範桃訕訕坐在石頭上,不知該怎麽面對身前的漂亮女郎,倒是那漂亮女郎先動了,十分自來熟坐在了她身邊。

“你在讀《神力部》?”陳昭抻長脖子看了兩眼,迅速確認了那摞紙頁上抄寫的片段屬於哪本書。

她親手編撰,又經過諸葛亮校正補充,最終成書的那本《太平要術·神力部》——也是最無人問津的一本。

她編撰的新系列《太平要術》中,《長生部》看的人最多,誰都想長壽少病,看的人最少的就是這本《神力部》了,東漢士人明顯對橘子為什麽會掉在地上不感興趣。

“這本書挺難,很少有人願意學,你很厲害。”陳昭由衷稱讚。她為著能推廣科學,還專門在昭明學院設立了神力舍這個特招班,奈何依然沒什麽人願意學。

昭明書院學子來源有兩部分,一部分是對外招生收學費,一部分是昭明軍家眷免費入學。奈何富戶子弟只願習經學走仕途,軍眷子弟偏重兵法匠藝。理工科……提前半步是天才,提前兩千年就是瘋子。

範桃臉一下就紅了,她低頭扣著破舊的衣袖,吶吶道:“我不厲害……因為旁的書我學著也很難……”

她半個月前還不識字呢,對她而言,都是死記硬背,橘子落地第一息掉落三丈和學而時習之沒什麽區別,都要背五十遍才能記住。

“我聽說學這個容易考上書院,一個月還給三百個新錢……其實也不難背,多背幾遍就背下來了。”範桃小聲解釋。

她打聽過了,書院年前就能修完,修完之後就用不著工徒,也用不著她這個送飯的小工。可其他地方不會雇她這種又(vPne)小又瘦的人幹活,賣身為婢人牙子也嫌她醜,更不會願意讓她帶著兩個拖油瓶。

範桃想過學柳廚娘那樣從軍,可她個頭力氣不夠,昭明軍也不收她。最後打聽出來一條路,昭明書院有一個招不到學生的學舍,考進去包吃包住,一個月還能給她三百個新錢。

三百個新錢,省著點吃夠養活一雙弟妹了。

範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柳廚娘說這個很難學,可她要是考不上,一家三口就都要餓死。

學了幾天,範桃覺得也沒那麽難學。

沒用幾句話,陳昭讓範桃敞開了心扉。

“你是鄴城本地過來做工的人嗎?”陳昭只是偶爾問幾句,範桃就會知無不言。

“我是逃荒來的這邊。”範桃的心眼比起陳昭差了七百九十九個,老實極了,“今歲村裏莊稼都幹死了,我和弟妹就跟著娘逃荒,半路上我娘……我就跟著二叔來了這邊。”

“我也打小沒有爹娘,照樣長這麽大了。”陳昭聽出了範桃語氣中露出的那絲慌張,安撫一句。

範桃高興道:“是哩,還好有神女,要不然我們都不知道該往哪裏逃才能活下來。”

“這一路上也沒人刁難我們,中途還有幾家好心人施粥……聽說是因為神女來了冀州,那些使君們才好心施粥。”

範桃真心誠意咧嘴笑:“而且現在只要把這兩本書背下來就餓不死。書還不花錢就能看,真是提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事。”

她揚揚手中的紙頁。工地上有昭明軍來傳授她們太平道,主要講什麽長生術,她稀裏糊塗聽了幾句必須燒水喝。講道的人走了,留下了一堆書放在西邊屋裏供人翻看。

”何從事見了也不敢管,”範桃眨巴著眼睛,”他不敢管神女的事。他還督促我們多去學習神女之道。”

“那家夥見風使舵,慣會溜須拍馬。”陳昭輕笑,評價一句。

範桃很久沒有人和她這麽坐著聊天了,她一直提心吊膽想著怎麽才能活下去,遇到陳昭,只覺這個漂亮女郎又溫柔又好心。

“就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昭明書院,我十二歲才開始學認字……”聊著聊著,範桃喪氣道。

這話她不敢和弟妹說,三個人活命的希望都在她身上,說了怕弟妹害怕。可實際上範桃也害怕,她一直覺得這麽好的書院只有那些富貴人家的郎君娘子配讀,她又醜又笨。

“十二歲,正是幹大事的好年紀啊。”陳昭接過話頭,“我十二歲的時候還在村裏偷隔壁老頭家的梨吃。”

“後來呢?那個老頭罵你了嗎?”範桃心提了起來。

陳昭聳聳肩:“那個老頭被拉去打仗了,沒能回來。”

“兩年前,我爹被衙役拉走了也沒能回來。”範桃輕描淡寫,在這個世道,人走了回不來太常見了。

“還有更慘的,我那個村子糧食都被官府搶走了,人也被當J驅逐擋在城墻面前。”陳昭長嘆一聲。

範桃斬釘截鐵:“神女一定去救你了。我們村就是,本來我二叔也要被抓去從軍,神女打到了冀州,就沒人來抓我二叔了。”

陳昭眉眼彎成月牙,肩膀輕顫,大笑:“對,神女帶人把昏官宰了,舉旗起事。”

“我十二歲的時候也什麽都沒有。”陳昭起身,面帶笑意低頭望著範桃,“現在已經略有薄名了。我得走了,好好讀書,希望以後我們還能再見面。”

範桃手忙腳亂起來,想送陳昭幾步,在看到不遠處的人影時卻驟然楞在了原地。

“趙將軍——”範桃磕磕絆絆道。

陳昭睨了趙雲一眼,“我就說子龍太顯眼吧。”

“主公見諒。”趙雲含笑拱拱手。

範桃楞在原地,腦中一片漿糊。

趙將軍的主公……是神女嗎?

“記住,十二歲正是做大事的年紀!”陳昭對範桃揮揮手告辭。

半響,範桃才反應過來,眼淚從眼眶裏往外冒。

“主公心情甚好?”回城路上,趙雲驅馬跟在陳昭身側,聽到陳昭輕哼跑調的小曲,也跟著笑了起來。直到進入州牧府,陳昭心情依然很好。

“本神女救人於危難之間。”陳昭輕甩馬韁,跳下馬。

郭嘉已經在廳中等候了。

————————

本章評論前一百小紅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