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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三一幕 蓮子心 蓮心知為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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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三一幕 蓮子心 蓮心知為誰苦?……

青襖侍女把崔遺瑯引進周梵音暫時居住的院子, 剛踏入院門,便聽到一陣琴音似清泉般湧出,他有片刻地恍神, 仿佛聽到象佛國裏迦陵頻伽的鳴唱,杳然無際,意境悠然深遠。

見他腳步頓住,侍女疑惑地看向他:“將軍何故停下?”

崔遺瑯不好意思地輕笑一聲,掩飾住剛才自己的失神, 這位周小姐的琴音還真是妙極, 這應該是她自己譜寫的曲子, 他過去從未在宣華苑中聽過。

他回道:“聽到這院中的琴聲, 清越動人, 一時有些入迷。”

回味剛才的琴音,他心想:只是未免太孤寂了些, 聽起來冷冽得很, 恍然有肅殺之色。

侍女笑著解釋道:“這是我家小姐在撫琴。”

周梵音因為身份的原因素來不愛出門與其他官家小姐玩樂,二十年來困於內宅, 整日以佛經和古琴為伴, 不知情者都覺得她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子, 性情卻冷得像塊捂不化的冰, 寒冷得能夠傷人。

她的前兩個未婚夫都因意外過世,若換做是旁人, 多少會感傷自己時運不濟,可她卻絲毫不在意外面對她名聲的詆毀,也不見她為未婚夫流過幾滴淚,只把自己關在房中焚香彈琴,簡直像個沒個七情六欲的死物。

周老爺都感嘆這個女兒性格太過孤僻乖戾, 若是再嫁不出去,便真打算讓她去終南山出家,此生以青燈古佛為伴才是她最好的歸宿。

崔遺瑯隨口讚道:“小姐的琴聲甚是出眾。”

他心想:看來這位周小姐也是不愛熱鬧的性子,性格比較冷清,也不知道以後和王爺能不能舉案齊眉,琴瑟和鳴?

想到一半,他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我這是在想什麽,王爺和王妃今後會怎麽樣,都不是我都能夠置喙的,我能做的就是同樣盡心侍奉這位未來的王妃娘娘,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地位,不要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正當他胡思亂想時,侍女打起藕荷色的門簾,將他引入茶室,此時周梵音也正好從內室走出來,屋內燃燒的檀香從大開的房門湧出,香爐中青煙裊裊地上升,竟將這間屋子烘托出有幾分禪意。

崔遺瑯作揖問候,周梵音回以欠身禮,兩人在茶室的炕上入座。

這是崔遺瑯第二次和周梵音見面,同那日在江都王府門前一樣,周梵音依舊是件素色的襦裙,全身上下也無半點華貴的首飾,一張精美的臉蛋冷得像冰雪,給人帶來一種撲面而來的寒洌感,冰刀一樣鋒利。

她臉上露出待客應有的不冷不淡的笑,但眼神卻沒有半點波動,侍女拿出盒茶葉和紫砂壺,她親自動手,姿態端正優雅地為崔遺瑯烹上壺普洱,煎茶的手藝高超不凡,像是在表演一番雅藝。

崔遺瑯接過她遞來的茶水,果真是芷若清芬,甘潤生津,只是有點不太敢直視那雙清冷如霜的眼睛。

周梵音則坐在炕上,一面品茶,目光審視地看向面前的少年,聽說他在南陽郡時以命搏命殺掉了長公主最大的靠山武安侯,幾乎是一己之力改變北伐的局面,如今他在江都王軍隊名聲漸響,各地群雄都因這位小將軍對江都王生出不少忌憚,江都王如今的威名漸盛,不少都是因為崔小將軍。

外頭有傳言道,這位崔小將軍面如芙蕖,音容兼美,圖畫之所莫如,瑰寶之所難並;當他騎馬從京城疾馳而過時,甚至有膽大的小娘子朝他丟手絹荷包。民間有童謠唱道:“不願君王召,願得崔郎叫;不願千黃金,願得崔郎心;不願神仙見,願識崔郎面。”【1】

真好,那麽年輕的年紀,就擁有如此大好前途。

看到崔遺瑯腰間的那兩把赤練刀,他收緊手指,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把喉嚨間的不甘和怨恨通通咽下。

明明擁有那麽美好的人生和前途,卻固執於情愛這兩個字,未免讓人覺得太過可笑了些。

對於周梵音這些難以言說的隱秘心情,崔遺瑯自是不知道,他只是垂眸不說話,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王爺未來的妻子,周梵音看他低眉頷首的溫順模樣,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眸像水面一樣微漾著粼粼波光,纖長的睫毛是毛茸茸的金色,皮膚白嫩得像牛乳。

可能是因為有點緊張,他睫毛不停地輕輕抖動,下巴繃得有點緊,讓人更明顯地註意到他下唇的那顆淺痣。

光看外表很難想象這樣乖巧靈秀的小孩子能有那麽高的武力,哪怕姜紹至今不直面自己的感情,但周梵音確信對方絕對不會對這個孩子沒有任何私情,那麽漂亮的孩子,還一心為你的野心拼命作戰,誰能不心動呢。

周梵音閉上眼,二十年來壓抑的日子早就把他磨成沒有感情的石頭,他開門見山道:“崔小將軍,妾身今日找你前來一敘,也不為旁的,只是想見一面從小到大一直都在王爺身邊的侍童到底是何人。”

聽出她語氣中那點微妙的味道,崔遺瑯心裏一動,然後便聽她繼續道:“表哥平陽侯跟妾身說過,王爺並不是能給予我情愛的良人,妾身同意嫁給他為的也不過是想尋一處安身之所,妾身與王爺只求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不求琴瑟和鳴,夫妻恩愛。可妾身聽表哥說過,王爺身邊有個形影不離的小將軍,他們倆可能是龍陽之好。”

她說話遠比當下的世家小姐直白大膽,崔遺瑯頓時如轟雷掣頂一般,他連忙解釋:“小姐,平陽侯此人的性子你也是極其了解的,他的話萬萬不能輕信的,我對王爺不過是君臣之義。”

周梵音壓根不信他,冷聲道:“哦?是嗎?那你敢承認你對江都王真的沒有半分私情嗎?”

她這樣的咄咄逼人,崔遺瑯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隱藏在內心的情愫被對方這樣赤裸裸地揭示出來,讓他幾乎無地自容。

他難堪地垂下眼,明明都打算把所有的感情都小心翼翼地隱藏在心底,再不打算說出口,為什麽一定要揭示出來,這樣有意義嗎?

難道獨自在心裏默默地喜歡一個人都不允許嗎?

“其實,你不必感到難堪,你們就算真的是有那種關系,妾身也不在意。”

崔遺瑯聽出她語氣中的冷漠,眼神一怔:“你對王爺……”

周梵音很冷靜道:“我們之間沒有感情,你仔細想想,妾身和王爺見面才幾天,也就是表兄打了勝仗,前幾天剛把妾身接到京畿,立馬把妾身送來江都王的府中,為的就是聯姻之事,婚事便定在了下個月。我們從前都沒見過面,能有什麽想法?男人三妻四妾也是人之常情,沒有你,日後也有旁人,我早看明白了。”

她用那種審視的眼神看向崔遺瑯,不冷不淡地笑:“再說是個男人也沒什麽不好的。”

未盡之語就是崔遺瑯是男人,他生不出孩子,以後家中的嫡庶之爭不會太激烈,周梵音做為正室大度地接納他這個小妾的存在。

是的,這樁婚事完全是薛焯一手操辦的,但姜紹也沒拒絕,從始至終,周家小姐都沒有任何選擇權。

她的話多少讓崔遺瑯有點難堪,在內心壓抑到極點時,他也想過如果自己是個女孩的話,王爺會不會接受他的心意。

他們兩個都還小的時候,那時崔遺瑯還是姜紹身邊的侍童,無論姜紹走到哪裏,他都抱著刀亦步亦趨地跟在身邊,一張乖巧清秀的小臉繃得緊緊的,明明還是個小孩子,表情卻在故作嚴肅,看得人很是歡喜。

一次姜紹的生日宴上,王妃看到他們的相處不由地一樂,親和地招手讓小如意上前,往他手裏塞上幾塊糕點,親昵地捏捏他的臉:這孩子長得真漂亮,跟個女孩子一樣,如果真是個女孩子,我還真覺得可以許給大郎呢。

姜紹那時也開玩笑地符合道:對吧,我去外公家時,表哥看到小如意還以為這是我的童養媳。

那時,崔遺瑯只覺得王妃給的糕點很香甜,完全沒有註意他們母子之間玩笑的話,他也不知道,姜紹也曾經真情實感地遺憾過他不是女人。

周梵音繼續道:“我想說的是,如果你今後想和王爺保持那種關系,我不會阻攔,只要你們不在我面前刺我的眼。”

聽完這番話,崔遺瑯不可思議地睜大眼,大腦一陣嗡鳴,握住茶杯的手不停地抖動。

在回房的路上,崔遺瑯腦海裏依舊回想周梵音冷清的語調:我不在乎你和王爺到底有沒有私情,我和王爺不過是一場聯姻,我給他生下繼承人,他給我王妃的體面和尊貴,如此而已。你和他要是還想再續私情,我一概當不知情,只要你們不在我面前刺我的眼。

他萬萬沒想到周小姐找他是來說這番話,這算怎麽回事?身為正室的王妃娘娘允許他和王爺發展私情?

這算什麽?婚姻又到底算什麽?

不對,這世上的男人三妻四妾的才是常態,有一兩個孌寵似乎也很正常,可是……

他咬緊下唇,幾乎要把蒼白的唇咬出血來:別說王爺厭惡龍陽之好,即便是王爺對他有那麽幾分心意,他也不會同意自己這樣下賤地做一個見不得光的情人。

這樣的話,他們三個人和曾經的江都王有什麽區別?

在崔遺瑯的認知裏,因為母親梅笙還有江都王的荒淫無度給他帶來的影響,在他不知曉自己喜歡男人之前,他便下定決心,日後如果喜歡上一個人,那兩個人之間絕對不能有其他人,感情就該是純潔無暇的。

可事到如今,他猛地發現周圍的人和他的想法都不一樣,薛家那兩兄弟一直共享身邊的美人,薛綽曾經的夫人受不了小叔子的死纏爛打,怒而回娘家和薛綽合離;而周家小姐如今又跟他說,她只在乎王妃的尊位,不在乎王爺是不是有龍陽之好。

這讓崔遺瑯覺得,自己好像是局外人一般,心裏空蕩蕩的,世界在他眼中都扭曲在一起,群魔亂舞,淫|浪不堪。

他站在原地,面前是花苑的一個小池塘,他一咬牙,猛地紮進冰冷的池水中。

眼下已經入秋,池水冰冷至極,他在水面浮浮沈沈,仿佛他身下是一座水做的寒玉床,翠滑的長發和河中水藻糾纏到了一起,瞳孔混沌迷蒙至極。

他把頭埋進池水裏,直到自己快窒息時,才從水中冒出來。

他站在冰冷的池水中,凍得滿臉青白,渾身都濕透了,沒有血色的嘴唇不住地哆嗦著,大腦卻完完全全地清醒了過來。

殘月當戶,清冷的月光照亮那雙水盈盈的眼睛,透明的水珠從他眼角滑落。

也不知道是濺在臉上的池水,亦或是眼角滑落的淚?

崔遺瑯冷不丁瞧見這池水裏生長了不少紅蓮,夏日已盡,蓮蓬也即將成熟,他猛地撲上前,將那些還沒長成的蓮蓬盡數扯下,把蓮房裏藏的蓮子全部摳出來,然後一股腦全塞到口中。

使勁地嚼,拼命地咽,苦到極致時,他幾乎淚流滿臉……真的好苦。

因為咽得太急促,幾粒蓮子不小心卡在他的喉嚨裏,崔遺瑯開始痛苦地咳嗽幹嘔,他無力地跪倒在水裏,捂住腹部,把剛咽下的蓮子都搜腸刮肚地通通吐出來,連同那顆因姜紹而悸動和瘋狂的心臟。

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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