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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幕 梅菲斯特 哥哥是梅菲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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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幕 梅菲斯特 哥哥是梅菲斯特……

這天晚上,雪萊依舊睡得很不安穩,恰逢入冬時節,雪片不住地從窗戶縫裏鉆進來,夜空下白茫茫的一片,無邊無際的悲哀在這個雪夜蔓延。

雪萊裹緊身上的毛毯,依舊覺得很冷,海蘭德總督臨走前的臉色不停地在他的腦海裏閃現,好像有什麽東西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惴惴不安。

雪萊的兄長愛德華比他大十幾歲,因為年齡相差過大,兩兄弟很少見面,感情並不親厚,但他還是不想失去這個骨肉至親。

前些天看到拉斐爾和路德維希別扭地吵架打鬧,他其實心裏暗自很羨慕他們兄弟間的感情,兄弟間針鋒相對也好過相敬如冰,那種甜蜜的負擔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從親哥哥身上得到的。

也不知道現在前線軍情怎麽樣,明明路德維希是出於人道主義精神才讓前線暫時停火,自由聯盟卻背棄約定搞偷襲,希望路德維希把那個叫魯道夫的將軍送上去見上帝。

雪萊胸腔裏壓抑著怒火,但渾身上下又充斥著頹唐的無力感,因為他只是個無用的Omega,除了在教堂為他們祈禱他又能做什麽呢?

在整個琿曼共和國裏,雖然法律上宣稱人人平等,各種性別都應該享受平等的權力,實際上在這種戰爭年代,Alpha的潛在社會地位比Beta和Omega都要高,因為他們擁有精神力,無論是身體素質還是生育能力都比其他性別強。

如今共和國軍部的單兵作戰武器是一架被命名為“阿特拉斯”的星際機甲,駕駛員進入駕駛倉後,機甲內部會伸出很多根金屬神經鏈插入駕駛員的脊柱、後頸以及有精神力波動的重要部位,神經鏈條會讀取駕駛員從神經中樞發出的信號,駕駛員便能運用精神力靈活地操控機甲作戰。

精神力等級越高的Alpha,越能將阿特拉斯的性能發揮到極致,通常情況下,一名戰士能將阿斯特拉的性能發揮到80%就算優秀。而更天才的駕駛員,科學院會為他們定制性能更高的專屬星際機甲,這種機甲非常人不能駕馭,甚至連駕駛員本身都有精神反噬和肉|體崩潰的風險。

例如路德維希的阿瓦隆艦隊,雖然直屬成員只有不到一千人,但每個禁衛軍至少都是精神力達到A級的Alpha,他們的專屬甲胄被命名為“阿波羅”,外部造型猙獰又華美,身後有披風一樣的懸浮翼,高度達到十幾米,頭部盔甲上的兩只黑洞裏總是充滿無窮的戰鬥意志。

他們能釋放出一種特殊的高頻音波幹擾通訊電磁,將敵軍孤立在戰場上,再逐一擊殺。“阿波羅”所到之處讓聯盟軍聞風喪膽,至今自由聯邦都對這種信息戰術束手無策。

而路德維希本人駕駛的“奧古斯都”更是獨一無二的星際機甲,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能駕駛,曾經有位五星上校喝醉酒後狂妄地也想登上奧古斯都測試自己的極限,於是強逼研究員為他啟動機甲,結果他登上奧古斯都不過五分鐘,就因精神反噬變成個癡呆,餘生只能在療養院度過。

與Alpha相比,Beta沒有精神力,在社會上更多是處於工蟻的地位,而人數最少的Omega則主要起擔任生育的職位,等級越高的Omega越可能生出高等級的A和O。因此高等級的Omega更像是被豢養的金絲雀,他們通常不會接受更精英的教育,結婚後便待在家裏相夫教子,很少有人會參與社會生產。

雪萊突然想起拉斐爾也是名等級很高的Alpha,但他卻成日無所事事地在外面鬼混,真是浪費大好天賦,如果他也是Alpha就好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時,門外又傳來激烈的爭執聲。

“你放開我!我去找Omega你把人給我轟走,現在我出去喝個酒你也攔我,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治!”

“呵,你那是在喝酒?你就差和老板互啃起來了。”

“是他撲到我身上的。”

“那你的老二怎麽起來的?”

“……我這不是沒帶錢嗎?”

“所以就像個普通站街妓女一樣打算出賣自己的肉|體?我覺得我該考慮考慮巴別塔掃黃的工作了。”

這些話聽得雪萊極為害臊,他忍不住掀開被子走出房門,站在二樓的扶梯上時,他詫異地看向客室裏幾乎是扭打在一起的兩人:“路德維希,你不是還有三個小時就要出征嗎?你怎麽還在這裏。”

前線軍情雖然十分緊急,但戰艦和機動甲胄還要經過系統的保養和檢修後才能出發,軍部原定的出發時間是早上六點,墻壁上的掛鐘顯示現在已經是淩晨三點。

路德維希嘆氣:“是啊,但誰讓我有個不省心的弟弟呢。”

雪萊註意到他臂彎裏不停掙紮的拉斐爾,他像是喝了不少酒,酒精的作用讓他紫羅蘭色的眼瞳變得模糊迷離,微寒的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酒氣,但也隱隱約約能聞到他身上甜膩的香氣。

晚上的宴會結束後雪萊就沒見到拉斐爾,他還以為拉斐爾是和聖座回梵蒂岡了,沒想到他居然跑去巴別塔喝酒?

聞到空氣中的酒氣,雪萊不可思議地睜大眼:“他晚上才在聖座面前發誓要出家,結果轉頭去和人喝酒,還醉成這樣。”

雖說修士也能飲用葡萄酒,但醉成這樣真的有失體統,雪萊有些恨鐵不成鋼,天知道他多渴望去梵蒂岡做修士,這人能得到聖座的青睞卻這麽不當回事。

聽到敏感的字眼,拉斐爾發起酒瘋來:“出家?誰要出家?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他的皮膚冰雪般的素白,兩頰因飲酒後泛出胭脂般的紅潤,滿臉酩酊之色,神情中透出隱約的瘋狂氣質。

路德維希溫柔地順他的背,安慰道:“出家也沒有不好的,只是不能結婚而已,有哥哥在,你想當紅衣主教,甚至以後想當教宗都沒問題。”

“我不想當紅衣主教,也不想當教宗,我只想要Omega的信息素,給我信息素……”

“呵呵,那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再讓你沾上任何Omega的信息素。”

拉斐爾突然捂住臉,受傷似的喃喃低語:“我生來是做什麽的?我真不明白把我生來是做什麽的,討厭,討厭他,也討厭你……”

他的頭發和脖頸處都沾有從外面帶進來的雪片,室內的溫度使雪片融化凝結成水珠,蒼白的長發濕漉漉地黏在他瘦削的臉龐,失神的雙眼哪有半點嫵媚的神韻,根本不像那個在庭院裏餵貓的男人,簡直像個可憐迷茫的孩子。

即使不知道他為什麽發瘋,雪萊的心還是因為那慘兮兮的呻|吟抽動了一下,甚至想上前好好安慰他。

但有人的動作比他快了一步,路德維希抱住自己的弟弟:“你生來就該是做我弟弟的。沒關系的,不結婚也沒關系的,無論以後哥哥住在哪裏,我都會在家裏給你留一個房間的,時刻給你準備好你最喜歡的草莓蛋撻。我們是最重要的家人,哥哥永遠愛你,我們永遠住一起,永遠不分開好不好?”

真是感人的兄弟情。

雪萊羨慕地看著這對相擁的兄弟,為他們的兄弟情感動得熱淚盈眶。

但不知是聽到什麽敏感字眼,拉斐爾敏感的神經瞬間分崩離析,他猛地擡起手:“閉嘴,賤人!”

“啪——”

凜冽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抽在路德維希的臉上,毫不留情。

路德維希伸手摸了摸打歪的臉,稍長的黑發擋住他的半邊臉,湛藍的瞳孔裏看不出多餘情緒,平靜得像沒有一絲波瀾的湖面。

雪萊驚叫出聲,下意識地上前關切地詢問道:“你,你沒事吧?”

路德維希沒有搭理他,只是沈默地看著坐在沙發上身體不停顫抖的拉斐爾,他身上那股溫和的氣息驟然消失殆盡,眼神是毫無波動的幽深。

拉斐爾發出急促的喘氣聲,消瘦蒼白的面孔上隱約帶著幾分瘋狂的氣質,眼中透出刻骨的怨毒。

樓上傳來開門的聲音,瑪蒂爾達本來已經睡著了,聽到客室裏的爭吵聲後,她穿著睡衣就從房間沖出來,看到路德維希臉上的巴掌印,她刀子一樣的眼神嗖嗖地刺向拉斐爾。

她眼神冷冰冰的:“你以前怎麽在外面鬼混我都懶得管你,但聖座既然已經宣布要為你舉行宣誓儀式,你以後再在外面鬼混,小心樞機會的那幫老頭子彈劾你。拿你哥哥出氣有什麽用?反正事情都已經成為定局。”

看到瑪蒂爾達時,拉斐爾的意識好像清醒了幾分,他目光冷冷:“我早說了我不去梵蒂岡,路德維希非要逼我去,他舒舒服服結婚,讓我去當修士,憑什麽?”

“憑什麽?你兩年克死三個未婚妻,誰還敢嫁給你?”

“我都死了三個未婚妻,當了三回寡夫,你居然還想讓我再守活寡?你想得美。”

“哼,那你就在聖廷鬼混吧,聖座如果把你吊死,我可不會讓路德維希幫你求情的。”

“我沒犯過罪,反正第一個被吊死的絕對不會是我,你猜我會不會向聖座舉報?”

“舉報?你想告我什麽?你去!我怕你了?!”

瑪蒂爾達突然情緒激動地尖聲叫出來。

“呵呵,我又沒說是你,你怎麽還對號入座起來了?你有犯過什麽罪?”

“我沒犯過罪,你嚇不到我的,我不怕你……”

瑪蒂爾達臉色驟然變得蒼白,俏麗的面容因極度憤怒而扭曲,她直直地盯著沙發上的男人,拼命顫抖的雙唇似乎要吐出什麽話。

拉斐爾呵呵地輕笑出聲,他沒骨頭一樣抱住身邊的軟枕,將臉貼在柔軟的絲綢枕面,發出近乎呻|吟的喃喃低語:“茫茫人海中,只有你是我的精神支柱。如今你已經離開,融進那一片夜色,我多麽希望你能撫摸我,把我帶走……”【1】

完後,他口中開始輕哼起不知名的曲調,悠揚動聽。

嗯?他這番無厘頭的話有點耳熟,雪萊在腦海裏仔細翻找看過的書,想找到這句話的出處,但瑪蒂爾達持續的尖叫聲卻打斷他的思緒。

“閉嘴!你不許唱!不許唱!”

“呵呵……媽媽不是最喜歡聽我唱歌嗎?”

“瑪蒂爾達!”

公爵也從房間裏沖出來,顯然他也是剛醒來的,身上還穿著睡衣,見瑪蒂爾達張牙舞爪地要撲上去要打拉斐爾,他連忙從背後抱住她的腰,半強迫式地把她抱上樓。

“你抱回家的小怪物!他,他要殺死我!不是、不是我的錯,是他先叫我母親的,不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拉斐爾嚇唬你的,你是他母親,他不會怪你的!”

瑪蒂爾達忽然崩潰地大哭起來,仿佛是想到極其恐怖的事情,瞳孔劇烈地收縮,她痛苦地捂住頭,身體像泥一樣癱軟下來:“我頭好痛,好痛……放過我,聖,聖座……”

在她尖銳的哭聲中,拉斐爾沒骨頭似的趴在軟枕上,瘦削的肩膀不停地顫抖,喉嚨裏發出像哭又像笑的古怪聲音。

雪萊被眼前這幕陰森詭異的場景嚇得說不出話來,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恨不得剛才沒出來過,這家人感覺精神都不正常。

公爵滿頭大汗:“路德維希,還不快把你弟弟帶回房間,他發昏了!給他醒醒酒!”

路德維希抓住拉斐爾的手臂,把他往房間帶:“母親,他喝多了,你別和他一般計較,我去給他洗個澡。抱歉,雪萊,讓你看了笑話。”

不過十幾秒鐘,原來吵吵鬧鬧的客室瞬間被清空,只留下雪萊一個人站在原地,蒼綠色的窗簾隨夜風起起落落,空曠的客室顯出幾分空寂。

看完這場家醜大外揚後,雪萊心神不定地回到房間,內心直發愁:公爵的家事還真是亂七八糟的,不過拉斐爾原來是有未婚妻的嗎?而且還是有過三任,但全都意外去世那也太巧了,不會是有人蓄意謀殺吧。

還有,拉斐爾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雪萊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他思來想去就是想不出那句話的出處,只好在心裏默念完一段玫瑰經,這才淺淺睡去。

“嘩——”

水聲在空曠的浴室裏響起。

放好洗澡水後,路德維希把拉斐爾的身上的衣服都脫掉,讓他坐在浴缸裏。

路德維希自己也脫下外衣,解開拉斐爾束起來的高馬尾,用指腹輕柔地按摩他的頭皮,再用溫水慢慢打濕他的長發。

輕柔專業的按摩手法讓拉斐爾舒服地瞇起眼,他滿頭泡沫地坐在浴缸裏,任由路德維希為自己貼心服務,舒服地直打哈欠。

他這副貓一樣可愛的姿態讓路德維希不由地笑起來:“清醒過來了嗎?”

拉斐爾慢吞吞道:“清醒了……剛才我好像不小心抽了你一巴掌,但你活該,我不會道歉的。”

換誰被強逼著去當修士都不會開心,其實他也不是不知道路德維希的目的:路德維希想發起大遠征,他的畢生理想就是徹底消滅自由聯邦,統一整個銀河,而這勢必也要得到聖廷的支持。

現在的聖廷早就不是《聖經》教義描繪中那樣神聖莊嚴的場合,路德維希當初能用強硬的手段當上第一執政官,下次未嘗不能開著他的“奧古斯都”砸開梵蒂岡的大門,逼樞機會的那群老頭子選他弟弟成為下一任教宗。

畢竟現在很多紅衣主教的競選演講稿的標題是《我的叔叔是教皇》、《我的爸爸是元帥》等等,那拉斐爾憑什麽不能混個紅衣主教當當?競選演講稿就叫《我的哥哥是“皇帝”》。

路德維希輕笑著搖頭:“沒關系,我不會怪你的。頭還疼不疼?以後少喝點酒,我要不來接你,你是不是又去睡大街?”

但讓拉斐爾去做修士這事他卻怎麽也不松口,這也是他最為狡猾的地方,原則上的問題寸步不讓,但細節卻又處處關照,甚至低聲下氣,反倒顯得對方在無理取鬧。

把拉斐爾頭發上的泡沫都沖幹凈後,路德維希從外衣口袋裏拿出個小瓷瓶:“這是我上次從米蘭帶回來的,是從一種罕見的薔薇裏提取的發油,要不要試試看?”

拉斐爾打哈欠:“隨便你,你快點,我要困死了。”

得到默許後,路德維希將發油倒在手心,捂熱後再慢慢地抹在發梢,發油的香氣讓整個浴室都變得混沌,四周蒸騰起熱氣氤氳視線,拉斐爾舒服地閉上眼,大腦因為熱氣而混亂,昏昏欲睡。

“呵呵,不知不覺,拉斐爾的頭發都長這麽長了,我記得小時候讓你剪頭發,你死活都不肯剪。我把你帶出去玩時,我同學都以為你是我妹妹呢。”

拉斐爾小時候也是路德維希給他洗頭,他那時留的發型是可愛的妹妹頭,搭配他清秀的臉蛋,看起來真的就像個小女孩一樣可愛。

想起往事,路德維希惋惜似的嘆息道:“有時我寧願你真的是個妹妹。”

拉斐爾對這話沒有什麽反應,他坐在盛滿水的浴缸裏,暗青色的血管在紙一樣蒼白的皮膚下隱約跳動,長發濕漉漉地裹在他赤|裸的身體上,倒真像個病重得奄奄一息的女孩。

他眼瞼合著,纖長的睫毛微微抖動,卻沒有睜開眼。

他其實不太願意去回想小時候的事,很早之前他就發現他的認知和旁人是不同的,他不能分辨出他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他的生身母親在生他的時候難產過世了,從來沒見過面的父親也不要他,如果放在普通人身上,這確實是天大的不幸。

但他身邊幾乎所有人都說他是很幸福的,身為孤兒卻能被公爵這樣的望族收養,他甚至是長到七歲才知道自己不是公爵的親兒子,雖說瑪蒂爾達總喜歡和他怪裏怪氣地說話,但在物質上也從來沒苛待過他。

可他還是感到很惶恐,他想不明白公爵和哥哥為什麽要對他好,如果說血緣會天然地讓兩個人之間產生愛的情感,那這種說法在他身上是明顯不成立的。他總覺得這樣的幸福是要付出代價的,後面發生的事情也完全印證了他的恐慌不是沒有來由的。

總之,這種矛盾的認知讓他無所適從,因為心智和意志過早地成熟,他內心總是感到一種難以言狀的痛苦。

他那郁郁不振的傷懷情愫讓學校的同學都紛紛遠離他,背後都說他眼高於頂,看不上家世比他差的人,老師也經常找他談話:拉斐爾好像很少和同學參加集體活動,要和同學好好相處哦,不要太高高在上。

他躲開老師的眼神,糊裏糊塗地敷衍過去,但依舊我行我素。

回到家後,他又像個幽靈一樣在這座宅院陰魂不散地游蕩,瑪蒂爾達見到他半死不活的樣子就來氣:我是沒給你吃還是沒給你穿?你甩臉色給誰看?小怪物!

怪物,這確實是對他的最確切的描述,這些年來,誰見了他都說他不像個人,漸漸的,連他自己都信了這套說法……他也說不清到底是瑪蒂爾達扭曲了他,還是他的存在讓瑪蒂爾達變得瘋狂,他就像根有毒的棘刺深深地紮在瑪蒂爾達的心臟裏,那些尖叫和咒罵在他耳邊化作一片嗡鳴,長久壓抑在胸腔裏的陰暗情緒險些逼瘋他。

他渴望母親的愛,可惜他和瑪蒂爾達是沒有緣分的母子,她看見他就要發瘋。

記得小學有一門作文課,題目叫《我的理想》,哥哥問他長大後想做什麽,他回答:“我以後想做旅行家,想離開奧丁,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怎麽樣的。”

拉斐爾其實很早就有這個想法,他在這個家裏只是個局外人,所以迫切地逃離這個讓他不安的家,想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想要自由。

哥哥聽到他的回答好像有點不開心,但他兀自沈浸在自己的暢想中,並沒有註意到哥哥古怪的表情。

可他終究還是離不開這裏。

十歲那年他生了場大病,身體變得非常虛弱,至今查不出病因,可能是遺傳他那對從未見過面的父母,他去不了學校,只能整天在床上躺著。

他神色郁郁地躺在床上,又恰逢多雨時節,窗外是無休止的灰蒙蒙的雨,雨水從窗戶縫裏滲進來,房間的空氣有些悶熱,他感覺自己是一塊灰白色的黴斑,只能躲在濕漉漉的角落裏。

門外傳來女人們的笑鬧聲,瑪蒂爾達又把她的那群閨蜜叫到家裏轟趴,他眼神木然地看向天花板,希望今晚淩晨兩點前能夠結束。

長年的臥病生活讓他的脾氣變得古怪乖戾,在不知道自己不是公爵的親兒子前,他還在努力地討好家人,而當他害得路德維希瞎了一只眼後,他在這個家裏愈發謹小慎微,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瑪蒂爾達總有辦法讓他難堪,仿佛他的痛苦就是她快樂的源泉,每次受到她的羞辱之後,拉斐爾就會面無表情地想:你確實很倒黴,丈夫領個小怪物回來惹你生氣,還害得你親兒子瞎了只眼,但我有什麽辦法?你不如幹脆掐死我,對你我都好。

甚至連公爵在別人面前誇他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時,拉斐爾都會在心裏想:父親是不是在心裏埋怨我是個害人精?害得路德維希瞎了只眼。

“乖巧懂事”這個詞於他總是不配的,以至後來公爵因為他在外面鬼混唉聲嘆氣,甚至和瑪蒂爾達訴苦:“小時候很乖的孩子,怎麽長大後突然變了?”

聽到這樣的負面評價時,他反倒放松下來,或者說是破罐子破摔,甚至開始享受這份痛苦。

“這個給你。”

躺在床上的拉斐爾打開盒子,興致缺缺道:“這不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筆記本嗎?”

哥哥笑道:“拉斐爾在家裏養病時不是一直很想念哥哥嗎?但我只有每兩個月的假期才能回來看你,軍校也不允許我們隨便和家人聯系,把你想說對哥哥的話都寫在筆記本上,等哥哥回來後,我們一起看好不好?”

拉斐爾註視著哥哥溫柔的面孔,陰郁的小臉上也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他的兄長,他那無比耀眼優秀的兄長,拉斐爾是如此地尊敬他,崇拜他,愛戴他,在得知他不是自己親兄長時,拉斐爾甚至感覺自己的天都塌了。

他那時是真心把路德維希當做自己的親兄長,只有在哥哥無微不至的關懷下,他才能感受到他不是怪物,是有人願意愛他的。在哥哥面前,他願意做乖巧溫順的弟弟,而不是別人眼裏的怪小孩。

在家養病的拉斐爾開始在筆記本上寫日記:

“今天收到哥哥寄給的游戲機,雖然以前沒玩過,但既然是哥哥推薦的,我試試吧。”

“不行,我不能那麽墮落,不能再玩游戲了,功課已經落下很多了,明天就開始學習。”

“游戲真好玩,我還是等哥哥你回來給我補課吧。”

“哥哥什麽時候放假,我真的好想你……”

幾乎每句都逃不開哥哥,直到很多年後,日記本上出現這樣的記錄:

“我今天才發現,哥哥原來也是梅菲斯特,我恨他。”

日記中斷在這裏。

浴室的熱氣讓拉斐爾昏昏欲睡,他無精打采地坐在浴缸裏,耳邊是路德維希的囑咐:“我這次可能會出征很長一段時間,你在家裏要聽話,教宗應該會在我回來後再給你舉行宣誓儀式。”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還有,別去招惹雪萊。”

拉斐爾本來很不耐煩聽他念叨,但聽到雪萊的名字時突然心生惡趣味,他似笑非笑:“餵,未婚夫常年在外,嫂子獨守空房,於是和家裏的小叔子你儂我儂,你覺得這個劇本怎麽樣?”

路德維希微笑:“我們還沒訂婚呢,話說,你很在意雪萊嗎?”

“是啊,因為他看上去很可愛,不知道信息素會是什麽味道。”

路德維希垂下眼簾,像是在自嘲:“我早該知道你的,你這個人就是聞到Omega的信息素就走不動道了,但是呢……”

他冰冷的手指撫上拉斐爾的臉,那只可怖的黃金瞳逼視過來:“你找多少玩具用來消遣我都不會在意的,因為我知道有一樣東西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不要再犯以前的錯誤,你也不想哥哥生氣對吧?”

“你那天親吻雪萊的時候我很生氣,所以我要小小地懲罰你一下。”

說罷,他撩起拉斐爾黏在身體上的濕漉漉的長發,一口咬在他的脖頸處的皮膚上,鋒利的牙齒猛地收緊,殘忍地咬破他的肌膚。

拉斐爾口中發生疼痛的悶哼聲,卻沒能推開他,Alpha的等級會決定他的威懾力,路德維希的等級比他高一點,等他放出信息素時,其他Alpha們都只能臣服於他的威嚴下。

路德維希的信息素是黑色曼陀羅,霸道的香氣熏得拉斐爾頭腦發眩,同為Alpha,他吸入信息素時身體會自動產生抵觸反應,而且路德維希的信息素特殊,吸入後會產生輕微的致幻作用,他已經感到視野開始模糊。

“好漂亮的刺青,可惜等你宣誓成為修士後就要全部洗掉,真可惜。”

路德維希感慨地用手指撫摸那片曼陀羅圖案的刺青,一邊不住地舔舐和啃咬,唇舌經過之處都留下道道暧昧的水痕。

拉斐爾嘴唇緊抿,眉眼間都是隱忍之色,他清秀的臉蛋扭曲起來,猛地推開貼在自己脖頸處的黑色腦袋,繼而上前抓住路德維希的衣領。

“嘩——”

他像只水鬼一樣把路德維希拖入浴缸裏,身體像水草一樣糾纏上去,兩人一起跌入盛滿水的浴缸裏。在路德維希詫異的眼神中,纖細的手指托起他的臉——

在水下深深地吻了下來。

一連串的氣泡爭相浮出水面,他們在水下忘情地接吻,口中耐以生存的氧氣漸漸消耗殆盡,但他們誰都沒有停下來,反而瘋狂地向對方索求,拉斐爾的長發在水中散開,似是蒼白的水蛇緊緊纏繞住他們的身體。

當雙方都沈溺這個令人窒息的深吻時,變故突生。

“嘩——”

拉斐爾浮出水面,卻死死地把路德維希扼在水底,他紫羅蘭色的瞳孔裏一片冰冷,深處是令人膽寒的怨毒。

漸漸地,水裏的男人掙紮的力度慢慢削弱,他口中的氧氣要用盡了,再過幾分鐘,這位最高執政官就要溺斃在弟弟的浴缸裏,這種死因簡直滑稽又可笑。

忽然,半張被血汙覆蓋的臉浮現在拉斐爾的腦海裏。

拉斐爾怨毒的神情出現一絲皸裂,手上的力度下意識地松開。

路德維希趁機拉住拉斐爾的手臂,猛地將身子浮出水面,他的衣服都濕透了,緊緊地黏在他的身體上,凸顯出性感的肌肉輪廓。

他毫不在意地抹掉臉上的水珠,笑道:“這次比以往的時間都要久,看來是真的很生氣。”

拉斐爾大口大口地喘氣,瞳孔中的怨毒早已消失殆盡,他脫力地坐在浴缸裏,濕漉漉的長發垂下來擋住他的臉,渾身上下都縈繞著股疲倦和無力感。

路德維希湊上前撫摸他的臉:“來,再做一次選擇。殺了我,你就能徹底得到解脫,哥哥不會反抗的哦。”

拉斐爾不敢直視那只黃金義眼,他輕抿嘴唇,打開路德維希的手,輕聲道:“夠了。”

路德維希笑了笑,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給弟弟摸發油,完後又耐心地用吹風機幫他把頭發吹幹,殷勤地真像個好哥哥。

等拉斐爾換上睡衣躺到床上後,路德維希關上臺燈,臨走前在弟弟額前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晚安,拉斐爾,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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