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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皆是下下簽(大結局1) 無時無刻,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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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皆是下下簽(大結局1) 無時無刻,都……

這即是林春澹的選擇。

他當然怕死, 當然不想死,當然想要開開心心、快快樂樂地活下去。

還有很多想見的人,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還想在一切結束後, 帶著自己最愛的透花酥,去先皇後的陵前上一柱香。

然後對她說, 母親, 我真的做到了。

我替我們報仇, 我替我們討回了公道……

但可能什麽都做不到了。

崔玉響心狠手辣, 此刻受制於他, 逼得他沒有了退路, 只剩下共赴地獄這一條路。

即使如此,他也不會停下。

少年絲毫不懼地撞上匕首,刀刃鋒利, 瞬間割破了他的肌膚,鮮血滲了出來。

火辣辣的疼痛和預料的一樣, 卻並沒感到害怕。漆黑的夜空籠罩著他,晚霞映著他過分瑰麗的眉眼。

他莫名地, 明白了皇帝為何有舍棄一切的勇氣。

這一刻,他也有了。

突遭變故, 身旁的崔玉響倏然變了臉色。

他看著少年, 手腕失了力氣,慌亂地往後躲開,卻仍看見了刀上的血跡。

垂目看去, 林春澹背後有鮮血溢出, 染濕了那荷粉色的衣袍。

他親手做的衣裳。

眉頭蹙在一處,他渾身都在顫抖,瞳仁陡然緊縮起來。

幽冷的眼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啊, 林春澹寧願去死,也要遠離他。是真的不怕死在他手裏嗎。

疼不疼?少年那麽嬌氣,根本沒有受過任何的苦,刀傷可是很痛的。

林春澹,就這麽恨他嗎?到底恨他什麽,到底為什麽和他到這種不死不休的地步,是因為林琚嗎?

奸臣的思緒紛亂至極,各種想法不斷地浮動,精神極盡崩潰的邊緣。

任誰也不會相信,一生殺人無數,踩著屍山血海攀登的劊子手,會潰敗於這樣小小一處皮外傷。

那雙狠毒無情的眼瞳被逼得泛紅,神情晦暗,眼底像蒙著層大霧一樣,看不清楚。

而林春澹看著玉階下面面相覷的群臣,高呼道:“玉璽是假的,傳位詔書也是假的。崔玉響謀害君主,意圖逼供謀反,其罪當誅。”

少年的眼眸極其堅定,極其清澈明亮,像是黑夜裏升起的太陽,足以照亮所有人。

說罷,他隔著眾人,遙遙地看向了宣政殿前的太子。

一眼就在眾人中看到了他的皇兄。

陳嶷眼眶通紅,但林春澹卻微微彎眸笑了下。

像是被註入了某種力量一樣。

清越的聲音回蕩在廣場上,幾乎滌蕩了所有人的心,“真正的傳國玉璽在太子手中,攻入京城是為了清君側,崔玉響才是亂臣賊子。”

說話間,崔玉響已經恢覆理智,將那把匕首重新架在了少年脖頸上。

但林春澹 仍舊沒有絲毫的畏懼,琥珀色的眼瞳波動著。

淺櫻色的唇,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理應,就地誅殺。”

站著的那個老臣,臉上被濺上鮮血的老臣,分外厭惡秦王的老臣,紅了眼眶。

他看著那個被挾持的少年,似乎知曉了真相,佝僂的身軀顫巍巍地,幾乎流下淚來。

魏泱和右將軍迅速領著人制服階下跪著的崔黨。弓弩隊在宣政殿後鋪開,做準備狀,拉弓上箭,對準了高臺上的崔玉響。

但卻因為秦王殿下受制於崔玉響,沒人敢妄動半步。

陳嶷的臉色難看得要命。他卸甲上前,緊緊地盯著那柄橫在胞弟脖頸間的匕首……幾乎不能呼吸一般。

他沈著聲,說:“放了他,孤來做你的人質。”

崔玉響抓緊了林春澹,冷笑著看向那位溫潤如玉的儲君,道,“你算什麽東西。”

臉色陰狠地掃過周圍,他低聲威脅道,“都別動,不然就讓秦王隨我一起下地獄。”

陳嶷恨不得用眼神剜死他,壓著怒氣道,“你到底想要什麽,孤都答應你。”

“要什麽?”崔玉響垂目,眼底陰翳一片。他掀了掀唇,笑得很自嘲,“成王敗寇,到了這一步,沒什麽想要的了。只是想問一句……”

神情晦暗不已,可望向少年的視線——

眼中霧氣漸漸消散,流露出的是無盡的悲傷。

他眼眶通紅,眉心的紅痣卻失了顏色,聲音喑啞:“到底為什麽這樣恨我。為何對所有人都保留一絲情意,唯獨對我這樣無情。”

顫抖著,痛苦得快要死去的樣子。

聞言,玉階下的陳嶷幾乎將後牙咬碎,目眥盡裂。

還敢問為什麽?

他大吼道:“崔玉響,你這個瘋子,你還敢問……你還敢問!”

氣得渾身顫抖,恨不得現在上去將男人撕成碎片。

這場跨越十幾年的仇恨中,只有林春澹最無辜,卻是最無辜的人受傷最深。

與他們極致外露癲狂的情緒相比,少年顯得尤其平靜。

淺珀色眼瞳冷幽幽的,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他淡淡地審視男人,淡淡地詢問,“是不是害過的人太多,所以已經忘記我了。”

這雙眼睛像漩渦一樣,裏面的虛無幾乎將崔玉響吸進去。

他呼吸急促起來,神色越來越驚慌,卻只能聽著少年繼續說下去,“你難道忘了嗎,你聯合秦獻容殺了我母後,一屍兩命啊。”

“我就是那個胎死腹中的六皇子,你不記得了嗎?”

“我是從地獄爬回來找你覆仇的啊。”

聽到最後一句,崔玉響渾身僵直,腦中最後一根弦徹底斷裂。

那些他刻意遺忘的、假裝不是自己所為的事情一幕幕浮現在腦中。

對啊,林春澹就是那個被他害死的孩子啊。他親手做的,原本想要母子倆一屍兩命的,只是不慎出了點意外,那個孩子才僥幸活下來的。

差點忘了,他們之間橫著的恨意是無法調和的,是一旦暴露就會不死不休的。

而他做著瞞天過海的大夢,不成想紙包不住火,林春澹從來都知道。

從來都恨他。

別的東西,不過是他自己做的一場春秋大夢而已。

聞言,臺下的群臣沸騰起來。

他們不可置信地看著崔玉響,“閹狗,你真是壞事做盡,罪該萬死!”

“臺皇後性情柔順,待下寬厚。你竟然害這樣的好人。你這種人,死後應下十八層地獄啊。”

“此人心狠手辣,做盡齷齪事,去年的汴州遭災多少百姓流離失所,他中飽私囊,害死了多少人。他何曾有過心,何曾是個人。”

千萬聲咒罵,千萬聲怨懟。

崔玉響聽了太多遍,卻只在這一刻失去了理智。

劇烈地反駁道:“這個世界本就是如此的,弱肉強食,不殺別人,別人便會殺你。但你們罵得對,我崔玉響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惡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我什麽都能做,什麽人都能殺。”

“不似你們這群人虛偽……”他冷笑著說。

卻聽下面有人站了起來,那人臉頰漲得通紅,大聲反駁道:“閹狗,你窮兇極惡,傷害無辜之人倒還生出道理了?你憑什麽覺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又憑什麽覺得我們虛偽。”

“我張問先就敢在此發誓,以全家性命做賭註,此生沒有害過一人,更沒有做過任何良心有愧之事!”

這個世界壞人很多,但純粹的好人也有很多。高臺之下的群臣中就有許多出自寒門……

一雙眼睛明亮,兩袖清風若許,此心只為生民立命、萬世開太平。

他們都敢站出來,他們都敢發此毒誓。

崔玉響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低頭,卻撞入少年那雙清澈的眼眸中。

忍著痛苦與悲傷,他猶豫不決,好容易才問出那句話,“我只問一句,你對我有沒有過一絲的情意。”

一絲的猶豫。

一絲的心軟。

他知道自己過於卑劣,做了太多壞事,做了太多傷害少年的舉動,卻還敢恬不知恥地問出這句話。

但能不能騙騙他呢,只要騙他一句。

只要說一句,曾經猶豫過,曾經心軟過。

他便會松開他,獨身前往地獄的。

可林春澹的眼神太過執拗了,他不給他留下一絲的可能,一絲的幻想。他對他,從來只有無盡的恨。

“無時無刻,都想殺了你。”

那雙澄澈的、愛笑的眼眸,只有在看向他時,變得冷漠絕情。

“這一生所有的痛苦,都來自你。前半生,你害得我在林家孤獨長大,你害得我不得不委身於人,成為男妾。”

“回宮後,你離間我和父兄,逼我參與奪嫡。你知不知道,因為你,我這一生都見不到自己的母親。因為你,我可能還要失去父親。”

少年的琥珀色的眼瞳裏,洋溢著滔天的恨意,那是想將他挫骨揚灰的恨。

“對你,只有恨意。為了你,就算死去也要從地獄爬回來誅你的命!”

沒有絲毫的猶豫,林春澹甚至連一秒的脆弱猶豫都沒有。那麽愛哭的一個人,卻因為對他的恨而變得無堅不摧。

崔玉響所有的偽裝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他眼睛紅得滴血,稠麗的面容上滿是痛苦和不甘,“可是我那麽愛你啊。愛到……明明已經猜到這是陷阱,還是願意賭一把。”

也如他意料的,滿盤皆輸。

“不是。”

少年輕飄飄的兩個字,讓他更加崩潰。

他平生首次如此珍惜、在意一個人,此刻恨不得將心刨給他看,證明自己那顆冰冷的心是為他跳動的。

可林春澹的話卻讓他臉色蒼白。

“你只是滿足自己的私欲。就算沒有這無法磨滅的血海深仇,我也會恨你。因為你卑劣狠毒,因為你殺人無數。更因為你從來將別人的命運當成草芥,你是披著人皮的惡鬼,就應該被墮下十八層地獄。”

“你只是將我當成可以隨意擺弄的傀儡,你這種人不配愛任何人。”

不是的!

崔玉響剛想反駁。

可卻突然意識到……他一開始就知道的,是設下天羅地網,逼林春澹不得不和他奪嫡的。

他最初的想法,的確是要滿足自己的私欲,身為六皇子的林春澹是他最完美的人偶娃娃。

符合他對未來完美的設想。

為什麽,漸漸地變了呢。為什麽,真的愛上了這個人偶娃娃了呢。太子黨本來沒辦法贏的。

那天西山寺下了那麽大的雨,他連連搖了三次卦,皆是下下簽。

就連老天爺都在幫他。

明知是錯的,理智明明告訴他會輸,卻還是如此選擇。從他真正喜歡上林春澹開始,他們之間就註定是這個結局了。

十七年的宿命輪轉,他們的命運徹底交織在一起。

他為林春澹動心,或許就是報應吧……

奸臣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卻是滿眼悲傷地看著林春澹,低聲說,“也許你永遠不會相信,可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真的願意為你付出所有。”

可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崔玉響的所有,都是源自被傷害的林春澹。

他掠奪了林春澹的所有,卻又宣稱自己愛他,不覺得太可笑、太可悲了嗎?

見狀,臺下的陳嶷抓住機會,試圖讓崔玉響放開林春澹。

他沈著聲音道,“崔玉響,但凡你有一點良心就放過林春澹吧。你知不知道,當年……”

陳嶷也是受害者,提起此事尤且痛苦,“你能調到皇後宮中,你能升任掖庭局掌固皆是因為皇後。她覺得你小小年紀太過可憐。你放過韓嬤嬤,即是因此吧。”

“她用藥後神志清醒過來,向我們所訴說的。”太子攥緊拳頭,好容易才道,“但凡你記得皇後對你的一點恩情,但凡真的喜歡春澹,就放過他吧。”

其實這些,崔玉響都知道。

但那又如何呢?

如果不那麽做,他永遠只能在內庭沈淪。如何能爬上高位,如何能成為萬人之上的九千歲……用善良和憐憫這種不值錢的東西換取榮華富貴太劃算了。

太容易取舍了。

可此刻,卻有那麽一點動搖了。

他忍不住地幻想,如果他當時沒有殺皇後,沒有把林春澹害成那樣……他們之前,會不會有一絲可能呢。

奸臣眼眸波動起來,他胸口像是憋著一口氣,欲沈思下去時。

卻見有人騎馬從宣政殿一路疾馳而進,那人官衣緋色,容顏俊美。

在見到高臺上被他挾持的林春澹時,神情倏然冰冷起來。

是謝庭玄。

太子有意安排謝庭玄避開沖突,將他派去接應從道觀回京的陸行和席淩。

但他在皇城中聽到林春澹被劫持消息,騎馬一路從王宮外硬闖到宣政殿。

許久沒有人能夠騎馬闖到紫宸殿的廣場上了。

崔玉響冷眼看著謝庭玄翻身下馬,步步走到高臺之前,看向被他挾持的林春澹。

謝庭玄下頜緊繃著,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腳步甚至有些踉踉蹌蹌的。

心臟好似擰成一團般,疼得快要碎裂。

巨大的無助與痛苦卷席著他。

讓他甚至不知該如何冷靜地思考。

幾乎將薄唇抿破,如置無盡的深淵中。

就算是溺在湖底時的瀕死感,都沒有此時絕望。

心底無數個聲音叫囂著,他這個沒用的廢物,又沒有保護好春澹。

唯一能做的都做不到……

林春澹不能死,他拼盡所有、放棄所有,也不能讓林春澹死去。他才十九歲,還那麽年輕。

他明明,不該死的。

恍惚無法呼吸一般,那雙漆黑的眼瞳好容易才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中幾乎沒有焦距。

謝庭玄喉結滾動著,當眾說出悖君悖國的言論。

面對著此生最不齒的奸臣閹黨,他卻道:“崔玉響你想當皇帝,我幫你。放過他,你想做什麽,我都幫你……”

林春澹皺眉,剛要說話便被崔玉響捂住了唇。

奸臣哈哈大笑著,道:“謝庭玄,你的傲骨呢,你不是最不齒和我這樣的人為伍嗎。怎麽現在倒求著我了。”

他突然舒暢了很多。

謝庭玄和他一樣啊,謝庭玄和他一樣,都可悲地愛著林春澹,和他一樣顏面喪盡、寧願失去所有。

這麽痛苦地愛著一個人。

可緊接著,崔玉響就笑不出來了。

他感受那滾燙的淚水落在他指縫裏,他怔住。

垂目看去,卻是少年那雙淚盈盈的眼眸。

像是天上落下的一顆淚,砸進他的心裏。

卻不是為他而流的。

沒有一滴是為他而流的。

奸臣的臉色急劇地變化著,妒意將他吞沒,他嫉妒得沒辦法呼吸。

過了好久,才扯了扯殷紅的薄唇,輕飄飄道:“好啊,那你就代替他去死吧。”

他擡手,身後跟著的小太監顫巍巍地送上來一個藥瓶。

然後沖著男人丟了過去,笑得很陰險:“黃泉路上總要有伴,雖然尤其討厭你。但一想到能夠弄死你,倒是覺得自己死的也沒有那麽虧了。”

“對吧,謝宰輔。”

九千歲高高在上,鳳眼深如寒潭沈星,沒有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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