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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浣衣 小孩,你倒是有幾分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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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浣衣 小孩,你倒是有幾分眼熟

林春澹聞言,十分乖巧地點頭。垂著眼眸,抿唇攥著袖口的小動作,都無不昭示著他的純良乖巧。

讓人很難將這個少年和下藥算計的小人聯系起來。

可他偏偏就是這麽卑劣……

席淩淡淡道:“林少爺,郎君下了命令,您不可靠近他的臥房,亦不可靠近他的書房。”

他說完,少年的眼圈頓時紅了,他啞著聲音詢問:“宰輔就這麽討厭我嗎?”

答案不言而喻,席淩不置可否,繼續宣讀下一項:“還有,從今日開始,您負責浣洗衣物。多勞多得,會折算成錢財來供您的吃喝。”

話音未落,少年陡然睜大了眼睛,袖口攥得更緊。

上一秒的眼淚和傷心都是裝出來的,是為了維持他愛慕謝庭玄的人設。

可這一秒睜大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神情卻是真心實意的。林春澹在林府中雖然不受寵,但到底是個金尊玉貴的少爺,哪裏洗過衣服。

結結巴巴道:“我、我不會的。”

席淩沒有回答。只是讓身後跟著的婢女進來,將裝滿臟衣服的木盆放下。他說:“這是您今天要洗的衣物。”

見他要走,林春澹急了。慌亂中,抓住了席淩的袖子。

男人皺眉,他的眼淚便立即掉下來了,蹙著眉的樣子,可憐巴巴的:“宰輔是不是還在怨我?能不能讓我見他一面,我給他道歉,我對不起他。”

能不能別讓他洗衣服啊。

席淩用沈默表達了拒絕。他個性冷漠,只做完分內的事便頷首告退。

只留下林春澹一人站在院子裏,和身後兩大盆臟衣物面面相覷。

一時間,有些頭暈目眩。

他將東西放到屋內後,換上平日穿的舊衣服。郁郁了一會,還是起身開始幹活。打水的動作笨拙,還一不小心弄濕了半邊袖子。

搓衣服的動作也很生疏,加之如今剛剛入春,井水的溫度很低。還沒洗兩件,十指便已被凍得紅彤彤的,冷得沒了知覺

而他的身後,還有整整兩大盆衣服。

林春澹雖然命苦,但天生就矯情嬌氣。轉頭一看瞬間崩潰了,真情實意地掉起了眼淚,不為別的,純屬被氣哭了。

太慘了,太慘了。

他吸吸鼻子,眼眶通紅。一邊堅強地擦著眼淚,一邊淚水止不住地搓著衣服,邊搓邊罵:“謝庭玄,你個王八蛋。”

怎麽會有這種提起褲子就不認人的?怎麽說也是當了一夜的夫夫,按著他爽了一整夜,現在竟然這麽狠心。這麽冷的天,這麽冰的水,竟然讓他洗衣服,還洗這麽多?

最可怕的是,他以後每天都要洗衣服,每天,每天都要!

腦海中甚至出現一個很糟的想法,只要不讓他洗衣服,他去再跟謝庭玄睡一晚,讓他報覆回來也行啊。

就是,謝庭玄應該不願意。

本來是邊搓邊罵,但罵著罵著發現太耗費體力,而且只能翻來覆去地罵那兩句,實在沒意思。他便改成了小聲哼唧,怨念地洗完了一盆衣裳。

到這裏,已經筋疲力盡,實在洗不下去了。他癱在椅子上,眉眼惆悵地望著天。

早知道謝庭玄會這麽報覆他,他還不如去九千歲府裏呢。

等到洗完衣服時,已經到了申時。林春澹趁著集市未畢,偷溜出府,一路小跑地來到陸行攤邊。

陸行已經在收攤準備回家了,見到氣喘籲籲的他,微微有些驚訝。

少年面頰緋紅,汗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梁滑下,帶著些急迫地問:“魏泱,回信了嗎?”

陸行搖頭。

林春澹面色微僵。

但沒等陸行安慰,他自己先道:“可能是信件丟了,正常。”

又從袖子裏摸出銅錢,只有很少的一串,從裏面挑出幾個,遞給陸行說:“陸兄,你再幫我寄一封吧。”

陸行看著他身上的新衣,誤以為是他做了男妾後得到的。畢竟從三年前開始,他就替林春澹寫信,三年間,他從來沒有一件新衣服,根本不像富貴人家的少爺。

又看著他手中的銅錢,默默發問:“你是想,逃跑嗎?”

這世上應該是沒人願意做男妾的。少年手上就這麽些積蓄,還要從裏面摳出來點寄信,是想逃到魏泱那裏吧。

林春澹沒說話,算是默認。

陸行問:“如果他不回京呢。”

“我可以自己去。”林春澹低頭絞著手指,“只要他願意收留我。”

陸行又瞥了眼他手裏的那些銅錢,說:“就用這點?你能走出京師嗎。”

聞言,林春澹微怔。他倒是沒想過這些,只是想著魏泱趕緊回信而已。

見狀,陸行停下收攤的動作,拿起毛筆隨手在紙上寫寫畫畫,幫他大概估算出了路途上所需的盤纏。

“從軍隊駐紮地到京師,路費、吃食、住宿、馬匹和草料費用……”

林春澹不咋認識字,但光聽他說買一匹馬的費用,已經有些頭暈目眩了。他蹙著眉,舔了舔幹澀的唇,有些煩悶。

那麽多銀子,他要怎樣才能弄到啊?

陸行收攤完畢,便背起裝著五花八門東西的背簍準備回家了。看著少年憂心忡忡的樣子,揮了揮手中的布幡,問他:“總感覺你印堂發黑,要不要算一卦。看在朋友的份上,兩文錢,我給你算一卦。”

“你還會這個?”林春澹表情懷疑,他將銀錢重新收回袖子裏,心想:要是免費的他還算一卦,要錢的一定是騙子。

真沒想到,陸行這濃眉大眼的,竟然也會當騙子,還要騙他的錢。

他微微垂目,琥珀色的眼眸裏劃過一絲不忿,小聲嘟囔了一句:“不信。”

他好著呢。

出門前剛剛照了鏡子,額頭白凈得很,哪裏發黑?

陸行聽了,也沒多勸他,只說了句我不是騙子,繼而便同他告別,朝家的方向走去。

日頭漸垂,天際暈染出深深的灰藍色,晚霞漫天。快到了閉市的時間,街邊的小販們都收拾著東西準備回家。

林春澹走在街上,只覺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好想,好想回去倒頭就睡……可一想到明天還會有兩大盆衣裳要洗,他嘴角便沈沈地耷拉下去。

一臉幽怨。

早知,早知,還不如去九千歲府裏。反正都要被橄,在謝庭玄這裏竟然還要洗衣服???!

謝庭玄,你個王八蛋!

但路是他自己選的,也怨不得謝庭玄報覆他。林春澹嘆了口氣,只希望高高在上的宰輔大人能早日看開,放他一馬。

只是,如果他真的很厭惡他的話,那夜,又為何……前面算是他強迫的,而後面幾輪明明就是謝庭玄強迫他的。

林春澹想起當時的場景,又回憶起當時的感覺,臉微微紅了。

就在他神游之際,後方的街道傳來馬蹄聲陣陣,有人大聲叫喊:“九千歲車駕,閑人避讓——”

“閑人避讓——”

數匹駿馬疾馳而來,它們並排而行,前後左右、密不透風地護著中間的馬車。鬧市疾奔,閑人避讓,當今太子做不出,王爺做不出,唯有人人咒罵的佞臣崔玉響幹得出。

這浩大的聲勢驚得小兒啼哭,街市本就人潮攢動,望著絲毫未減速的馬車,大家夥也只能慌亂避讓,連東西都來不及收。

而林春澹所處的位置尤其特殊,他在車駕的正前面。從記憶中回神,還來不及躲避,便被洶湧的人潮撞得左搖右擺。

也不知是哪個王八蛋,從他旁邊跑過去的時候,用硬物痛擊了他的膝蓋。

導致他膝蓋一軟,別說是閃躲了,當即直挺挺地跪在了車駕的正對面。可即使如此,九千歲的車駕也並未減速,越來越近。

甚至只有幾米的距離了。

眼見著馬蹄揚起的灰塵都要濺到臉上了,林春澹逃脫無能,只能死死地閉上眼睛,希望這幾匹馬能給他個痛快。

老天爺,我恨你啊啊啊啊!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林春澹腦子裏想法很多,很淩亂。但他內心怨念,基本全都是咒罵:

先罵全世界——他要詛咒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早知要是這種結局,他也就不費心設計謝庭玄了。現在好了,不僅被橄了,被罵了,而且從出生到現在,竟然一天福都沒享過。

謝庭玄你個王八蛋,要不是你逼著我洗衣服,我今天還能吃飽,當個飽死鬼呢嗚嗚嗚!

死就算了,還是以這麽倒黴淒慘的方式去死?!

再罵始作俑者——崔玉響這個老太監真是克他。娘的,好不容易從他的魔爪中逃出來,竟然最後還是被他弄死了。

崔玉響你個王八蛋,我上輩子欠你錢嗎?我就非得死你手裏?

“籲——”

勒停的聲音格外地長,料想中的劇痛並沒有落在身上。

林春澹顫巍巍睜眼,只見數只馬蹄就橫在他三寸左右地方,離得尤其之近。

駿馬嘶鳴,喘著熱氣的聲音響在他耳畔,若是再近一點點,就能把他的腦袋踩裂。

少年驚懼之下,額頭流下一滴冷汗。

緊接著,一只修長的手掀開馬車織金的車簾,身穿絳紫色官袍的男人探出半邊身子,唇角略帶微笑,凝視著跪在地上的他。

他長眉飛鬢,鳳眼狹長,鼻高唇薄。長相秾麗,氣質陰柔,深黑眼瞳裏是化不盡的陰翳。

唇殷紅,勾起時卻讓人禁不住地膽戰心驚。

崔玉響在高處凝視著少年,眼底幾分興味:“小孩,你倒是有幾分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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