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 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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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第 129 章
◎它的使命。◎
第129章
一團白泥在修長白皙的指尖流轉, 不過片刻工作，一個小人雛形便被塑造成型，再過個幾分鐘, 小人身上的穿著、發型、五官都躍然而上，盡管還未精雕細琢，卻與攤位前的那對小情侶中的女生有了八九分相似，堪稱鬼斧神工。
女生忍不住大聲讚嘆：“哇, 小姐姐, 你的手工好厲害啊！”
男生也驚嘆地說：“比我買的手辦還還原。”
孟園低頭笑了笑, 沒說什麽。小情侶兩人耐心等待著, 等的過程中, 又有人好奇地停下腳步，在一旁觀望。
一個小女孩被道人神奇的捏泥人技藝吸引, 站住了不想走：“媽媽，我也要小人！我也要小人！”
更多是一些年輕人，還有問孟園能不能捏二次元人物的，還有的想捏自己的親人等。
孟園全都答應下來。
小情侶的一對小泥人很快就捏好了，並未花多少時間, 捏完後孟園還給他們添上了顏料, 一對小人與兩人相比，幾乎是等比例縮小, 相似程度令人難以想象。
小情侶高興地付了款，將小泥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走了。
兩人一走，下一個客人立馬上前。
“小姐姐, 我也要一個泥人！我想捏這個, 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動畫片人物, 你能捏嗎？”
此時攤位前已經圍了不少人, 都是孟園在給小情侶捏泥人時好奇駐足的路人。
基本上只要停下來的，都沒有再離開。
第二位客人要的泥人是一部已經過時動畫片裏的人物，他專門翻出了手機圖片展示，孟園並不認識，但從周圍人的反應能看出來，這應該不是一個熱門人物，周圍人大都也不了解。
孟園看了兩眼圖片，對上客人緊張期盼的眼神，含笑點頭道：“可以。”
話音未落，她心中忽然一動，擡眼向著那對小情侶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燈火闌珊之中，看不見了。
孟園緩緩收回目光，眼底浮現一絲若有所思。不過很快她便將神情收斂，繼續捏起泥人來。
第二個泥人也沒多久就捏好了，那位已經不算年少的男子捧著手裏堪稱幼稚的卡通人偶，滿臉都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捏得太好了！太像了！就是這個味兒，一模一樣！真是太感謝你的小姐姐，我小時候這個動畫片還沒有手辦，等我長大了經濟獨立，這部片子已經沒人看了……”
男子說了一番感激的話，還想多付錢給孟園，可惜被她及時制止，最後千恩萬謝才走了。
第三位客人是那個小女孩，她想捏一個故事書裏的人物。
“我喜歡精靈公主，她可漂亮可漂亮啦，媽媽說精靈公主為了救族人死了。我不想她死，大姐姐你給我做一個精靈公主，我會好好養她的，我跟她一起睡覺一起吃飯，不會讓她死掉，好嗎？”
小女孩童言童語，一旁的母親尷尬地解釋那是一本童話裏的主角。
“我沒帶那本書，只能簡單描述一些內容，能捏嗎？”
小女孩蹦跳著激動道：“我記得！我記得的，媽媽！我記得珊妮的樣子！”
小姑娘奶聲奶氣地向孟園講述自己記憶中的精靈公主的模樣，孟園垂眸認真地註視著她，一邊根據她的話語，捏出一個小人雛形。
“是這個樣子嗎？”
“還要、還要高一點，對啦，她穿的裙子哦！裙子是花瓣做成的，像一朵花！”
“是這樣嗎？”
“沒錯！”
道人眉眼垂落，眸光平和地落在小女孩的臉上，看著她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故事裏的精靈公主，指尖則為一團白泥賦予生命，輕描淡寫間揉捏出一個精致、優美、活靈活現的小精靈。
它是多麽美好呀，穿著花瓣一樣柔軟潔白的美麗裙子，裙擺微微泛起褶皺、裙角微揚，一雙纏繞著藤蔓的腿靈活地躍動著，絕美的小臉上隱隱有著一分倔強，仿佛正在山林裏躍動的精靈，充滿了山林的清新與活力，這一刻，沒有人懷疑它不是為了族人與惡魔對抗的那位精靈公主。
孟園伸手，將巴掌大的小精靈送到小女孩手中。
“捏好了，你的精靈公主。”
小女孩雙手將其捧回，動作間小心翼翼，好似生怕將其打碎。她睜著明亮的大眼睛，將掌心裏的美麗小精靈送到母親面前，滿眼璀璨，那是純然的喜悅。
“媽媽，看，珊妮！她來陪我玩啦！”
母親彎腰驚嘆地凝視小泥人半晌，而後回以一抹笑容：“對，這就是珊妮。”
第四位客人是一對上了年紀的中年夫妻，穿著打扮都很考究，眉眼沈穩溫和，應該是來旅游的游客，看起來身份不俗。由於孟園坐在地上不好交談，兩人竟也不顧形象地蹲下了身。
丈夫說：“我想捏一個人，是我兒子。”
妻子連忙將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穿著軍裝的軍人眉目堅毅，眼神明亮。
然而孟園只一眼，便看出此人應該已不在世上。
有些人的臉上，就已經寫好了命運的終點。旁人看不出，她卻是能一眼明辨。
雖然看出了端倪，孟園卻什麽也沒說，只頷首道：“好。”
捏泥人的過程中，這對夫妻也半點不催促，更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神情中帶著一絲隱忍的懷念。
直到泥人捏好，活靈活現的小人送到兩人手中，那妻子才深吸了一口氣，啞聲笑道：“老板，你捏得真好，真像，我看了都覺得我兒子出現在我眼前了。”
丈夫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沖孟園感激地笑了笑，兩人互相攙扶著慢慢起身離開了。
他們的背影依偎在一起，在滿街的燈火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時不時低一下頭，似乎在垂首註視手中的什麽。一股深沈的懷念與悲傷悄然爬上他們微微佝僂的背，明明無形，卻又那麽厚重。
孟園捏出來的泥人與尋常泥人最大的不同點，大概就是特別“靈”，這也是吸引眾人駐足的原因。
這種靈不是說多麽像，而是有一股特殊的靈氣，就好像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她捏出來了似的，擺在那裏，甚至讓人恍惚覺得，一個不錯眼，那些小人就會自己跑自己跳。
有些厲害的手辦大師也能捏出百分百相似的模型，可要想捏出真正的似人一般的活靈活現，卻是千年難遇。
中年夫妻走後，後一位客人是個年輕姑娘，她要捏的是一只三花貓。
“這是我家圖圖，我養了十年啦，它從我十五歲一直在我家，陪我長大，今年夏天，它去世了……”姑娘帶著哭腔給孟園講了一只小貓的一生。
最後貓咪捏好的時候，姑娘抱著小貓泥塑站在街頭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
第六位客人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他要捏一個奧特曼。
他大聲發誓：“奧特曼是我的偶像！等我長大了，我也要成為光之巨人！”
他的父母站在邊上，與其他路人一起笑得前仰後合，還掏出手機無良地拍攝下兒子的社死視頻。
“好好好，光之巨人，你以後一定能當上奧特曼。”
第七位客人是位面目滄桑的四五十歲男子，穿著很樸素，甚至稱得上破舊，顯然生活並不好。他沒有拿出手機，而是從錢夾裏小心掏出一張老舊的婚紗照，裏面一對新人穿著過時的婚紗，一點也不光鮮，卻不妨礙新婚的甜蜜。
“這是我老婆，老板，勞煩您給她捏得好看點，她最愛美了。”
孟園問：“只捏你老婆嗎？”
男人沈默了一下，才搓著手，期期艾艾地說：“捏兩個人吧，她一個，我一個。”
說完又嘆了口氣，苦笑著自言自語：“唉，她又看不著。”
孟園打量著他垂眉耷眼的苦澀神色，指尖不著痕跡地動了動，悄然掐算了一番。
一個簡單卻又艱苦的故事。男人與女人不顧家庭反對結合，婚後小兩口一起外出打拼，一場意外的車禍卻席卷了這個小家庭，女人重傷成植物人，男人多年務工照顧女人，從未放棄過救治妻子，至今已十多年，希望卻似仍渺無蹤跡。
男人沒有將自己的故事的講述出來，孟園更不會主動去問，她只是花了比之前更多的時間捏出一對小人，這對小人臉上都帶著燦爛的笑容，與那婚紗照上的羞澀含蓄略有出入。
男人對此卻不在意，甚至更高興了些。
“真像、真像啊！笑起來都一模一樣！”他從磨損出毛邊的錢夾裏翻出錢，遞給了孟園，歡喜地抱著那對小泥人離開了。
長久地生活在苦澀裏，所以哪怕只有一點喜悅，對他來說也顯得彌足珍貴了吧？
第八位客人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要捏的是一個游戲裏的人物，據說那是她的愛人。
她堅定地說：“紙片人超香的好不好？只要我花錢，他就永遠愛我！永遠也不會背叛我，還能給夠情緒價值，這不香嗎？”
女孩沖著孟園與周圍的人一通介紹賣安利，勢要向眾人證明紙片人的性價比。
孟園還沒什麽反應，旁聽的藍月如已經飛快吃下了安利。
“聽起來不錯誒！孟園，你也給我下個那個什麽戀愛游戲吧！我也來看看那些男人香不香，我手機在你包裏。”
之前藍月如住在藍家，雖然也玩手機，可藍家人卻不敢給自家老祖宗下乙游。老祖宗一千多歲了，這不是冒犯嗎！是以她並不了解這一領域，此時一聽之下，立刻有種見了世面的感覺。
孟園無言：“……”
藍月如：“你瞅我做什麽？你這客人一個接一個，我的身體你也沒裝好。要不我現在顯形，自己去下游戲？”
“……算了，我幫你下，你別突然冒出來嚇到人。”
“哼，早答應不就好了。”
今夜客人的確多，又是專門接待游客的古風街，游人絡繹不絕。孟園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直到夜色越來越深，時間臨近淩晨，街上的游人漸漸稀少，大部分人都陷入夢鄉之時，客人才不再來了。
藍月如抱著個手機飄在邊上津津有味地打游戲，好在她還知道設法不被人看見聽見，不然絕對嚇死人。
孟園捏了一晚上各種各樣的泥塑，有人有物，技藝得到極大進展。
她又掏出藍月如小泥人，慢條斯理地往其中裝臟，動作不疾不徐。
裝臟的同時，她其實還在感受著自身體內的變化。
此前她就發現，在她贈送給名為慧慧的跛足小女孩一個小泥人後，土之道蘊與身體的融合進度就加快了一點點，當時她便記在了心裏。
那時她尚且不清楚到底是因為什麽緣故，是因為她修覆了女孩的腿，還是僅僅因為贈送的泥人？
之後一路上奔波，也沒有空閑去印證內心的疑惑，直到今夜，她才有了閑暇去證實這件事。
如今她已然得知，土之道蘊的增長，並非來自於“修覆”，而是“承載”。
一如大地承載萬事萬物一般，經由她贈送出去的息壤泥人，往往承載著人們的期盼、願景、思念、喜悅、悲歡離合等等情愫。情緒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又有著莫大的重量，與歷史畫卷如出一轍。
泥人承載的情緒越多，對孟園的反饋就越大，那從息壤土中提取的土之道蘊，與她自身融合也越快。
好比當初她用木之道蘊催發癌癥病人體內的生機，如今她用代表土之道蘊的息壤泥人承載人們內心深處的情感。
土，厚德載物。
它承載著一整個世界，承載著萬千生靈，承載著萬事萬物，千年萬年，默默不語，靜默地躺在萬物的腳下。
如同萬事萬物的母親，只是無聲地付出，從不渴求回報。
它載著萬物的期許，載著生靈的情感，載著億萬年來的歷史，更載著千萬年的人類文明，如一艘航行在宇宙間的龐然大船，自遙遠的過去駛向久遠的未來。
孟園終於明白，為什麽歷史畫卷會被藏在息壤土中。
原來承載，便是它的使命。
——第二卷完——
【作者有話說】
第二卷寫完了！下章開啟下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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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使命。◎
第129章
一團白泥在修長白皙的指尖流轉, 不過片刻工作，一個小人雛形便被塑造成型，再過個幾分鐘, 小人身上的穿著、發型、五官都躍然而上，盡管還未精雕細琢，卻與攤位前的那對小情侶中的女生有了八九分相似，堪稱鬼斧神工。
女生忍不住大聲讚嘆：“哇, 小姐姐, 你的手工好厲害啊！”
男生也驚嘆地說：“比我買的手辦還還原。”
孟園低頭笑了笑, 沒說什麽。小情侶兩人耐心等待著, 等的過程中, 又有人好奇地停下腳步，在一旁觀望。
一個小女孩被道人神奇的捏泥人技藝吸引, 站住了不想走：“媽媽，我也要小人！我也要小人！”
更多是一些年輕人，還有問孟園能不能捏二次元人物的，還有的想捏自己的親人等。
孟園全都答應下來。
小情侶的一對小泥人很快就捏好了，並未花多少時間, 捏完後孟園還給他們添上了顏料, 一對小人與兩人相比，幾乎是等比例縮小, 相似程度令人難以想象。
小情侶高興地付了款，將小泥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走了。
兩人一走，下一個客人立馬上前。
“小姐姐, 我也要一個泥人！我想捏這個, 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動畫片人物, 你能捏嗎？”
此時攤位前已經圍了不少人, 都是孟園在給小情侶捏泥人時好奇駐足的路人。
基本上只要停下來的，都沒有再離開。
第二位客人要的泥人是一部已經過時動畫片裏的人物，他專門翻出了手機圖片展示，孟園並不認識，但從周圍人的反應能看出來，這應該不是一個熱門人物，周圍人大都也不了解。
孟園看了兩眼圖片，對上客人緊張期盼的眼神，含笑點頭道：“可以。”
話音未落，她心中忽然一動，擡眼向著那對小情侶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燈火闌珊之中，看不見了。
孟園緩緩收回目光，眼底浮現一絲若有所思。不過很快她便將神情收斂，繼續捏起泥人來。
第二個泥人也沒多久就捏好了，那位已經不算年少的男子捧著手裏堪稱幼稚的卡通人偶，滿臉都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捏得太好了！太像了！就是這個味兒，一模一樣！真是太感謝你的小姐姐，我小時候這個動畫片還沒有手辦，等我長大了經濟獨立，這部片子已經沒人看了……”
男子說了一番感激的話，還想多付錢給孟園，可惜被她及時制止，最後千恩萬謝才走了。
第三位客人是那個小女孩，她想捏一個故事書裏的人物。
“我喜歡精靈公主，她可漂亮可漂亮啦，媽媽說精靈公主為了救族人死了。我不想她死，大姐姐你給我做一個精靈公主，我會好好養她的，我跟她一起睡覺一起吃飯，不會讓她死掉，好嗎？”
小女孩童言童語，一旁的母親尷尬地解釋那是一本童話裏的主角。
“我沒帶那本書，只能簡單描述一些內容，能捏嗎？”
小女孩蹦跳著激動道：“我記得！我記得的，媽媽！我記得珊妮的樣子！”
小姑娘奶聲奶氣地向孟園講述自己記憶中的精靈公主的模樣，孟園垂眸認真地註視著她，一邊根據她的話語，捏出一個小人雛形。
“是這個樣子嗎？”
“還要、還要高一點，對啦，她穿的裙子哦！裙子是花瓣做成的，像一朵花！”
“是這樣嗎？”
“沒錯！”
道人眉眼垂落，眸光平和地落在小女孩的臉上，看著她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故事裏的精靈公主，指尖則為一團白泥賦予生命，輕描淡寫間揉捏出一個精致、優美、活靈活現的小精靈。
它是多麽美好呀，穿著花瓣一樣柔軟潔白的美麗裙子，裙擺微微泛起褶皺、裙角微揚，一雙纏繞著藤蔓的腿靈活地躍動著，絕美的小臉上隱隱有著一分倔強，仿佛正在山林裏躍動的精靈，充滿了山林的清新與活力，這一刻，沒有人懷疑它不是為了族人與惡魔對抗的那位精靈公主。
孟園伸手，將巴掌大的小精靈送到小女孩手中。
“捏好了，你的精靈公主。”
小女孩雙手將其捧回，動作間小心翼翼，好似生怕將其打碎。她睜著明亮的大眼睛，將掌心裏的美麗小精靈送到母親面前，滿眼璀璨，那是純然的喜悅。
“媽媽，看，珊妮！她來陪我玩啦！”
母親彎腰驚嘆地凝視小泥人半晌，而後回以一抹笑容：“對，這就是珊妮。”
第四位客人是一對上了年紀的中年夫妻，穿著打扮都很考究，眉眼沈穩溫和，應該是來旅游的游客，看起來身份不俗。由於孟園坐在地上不好交談，兩人竟也不顧形象地蹲下了身。
丈夫說：“我想捏一個人，是我兒子。”
妻子連忙將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穿著軍裝的軍人眉目堅毅，眼神明亮。
然而孟園只一眼，便看出此人應該已不在世上。
有些人的臉上，就已經寫好了命運的終點。旁人看不出，她卻是能一眼明辨。
雖然看出了端倪，孟園卻什麽也沒說，只頷首道：“好。”
捏泥人的過程中，這對夫妻也半點不催促，更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神情中帶著一絲隱忍的懷念。
直到泥人捏好，活靈活現的小人送到兩人手中，那妻子才深吸了一口氣，啞聲笑道：“老板，你捏得真好，真像，我看了都覺得我兒子出現在我眼前了。”
丈夫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沖孟園感激地笑了笑，兩人互相攙扶著慢慢起身離開了。
他們的背影依偎在一起，在滿街的燈火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時不時低一下頭，似乎在垂首註視手中的什麽。一股深沈的懷念與悲傷悄然爬上他們微微佝僂的背，明明無形，卻又那麽厚重。
孟園捏出來的泥人與尋常泥人最大的不同點，大概就是特別“靈”，這也是吸引眾人駐足的原因。
這種靈不是說多麽像，而是有一股特殊的靈氣，就好像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她捏出來了似的，擺在那裏，甚至讓人恍惚覺得，一個不錯眼，那些小人就會自己跑自己跳。
有些厲害的手辦大師也能捏出百分百相似的模型，可要想捏出真正的似人一般的活靈活現，卻是千年難遇。
中年夫妻走後，後一位客人是個年輕姑娘，她要捏的是一只三花貓。
“這是我家圖圖，我養了十年啦，它從我十五歲一直在我家，陪我長大，今年夏天，它去世了……”姑娘帶著哭腔給孟園講了一只小貓的一生。
最後貓咪捏好的時候，姑娘抱著小貓泥塑站在街頭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
第六位客人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他要捏一個奧特曼。
他大聲發誓：“奧特曼是我的偶像！等我長大了，我也要成為光之巨人！”
他的父母站在邊上，與其他路人一起笑得前仰後合，還掏出手機無良地拍攝下兒子的社死視頻。
“好好好，光之巨人，你以後一定能當上奧特曼。”
第七位客人是位面目滄桑的四五十歲男子，穿著很樸素，甚至稱得上破舊，顯然生活並不好。他沒有拿出手機，而是從錢夾裏小心掏出一張老舊的婚紗照，裏面一對新人穿著過時的婚紗，一點也不光鮮，卻不妨礙新婚的甜蜜。
“這是我老婆，老板，勞煩您給她捏得好看點，她最愛美了。”
孟園問：“只捏你老婆嗎？”
男人沈默了一下，才搓著手，期期艾艾地說：“捏兩個人吧，她一個，我一個。”
說完又嘆了口氣，苦笑著自言自語：“唉，她又看不著。”
孟園打量著他垂眉耷眼的苦澀神色，指尖不著痕跡地動了動，悄然掐算了一番。
一個簡單卻又艱苦的故事。男人與女人不顧家庭反對結合，婚後小兩口一起外出打拼，一場意外的車禍卻席卷了這個小家庭，女人重傷成植物人，男人多年務工照顧女人，從未放棄過救治妻子，至今已十多年，希望卻似仍渺無蹤跡。
男人沒有將自己的故事的講述出來，孟園更不會主動去問，她只是花了比之前更多的時間捏出一對小人，這對小人臉上都帶著燦爛的笑容，與那婚紗照上的羞澀含蓄略有出入。
男人對此卻不在意，甚至更高興了些。
“真像、真像啊！笑起來都一模一樣！”他從磨損出毛邊的錢夾裏翻出錢，遞給了孟園，歡喜地抱著那對小泥人離開了。
長久地生活在苦澀裏，所以哪怕只有一點喜悅，對他來說也顯得彌足珍貴了吧？
第八位客人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要捏的是一個游戲裏的人物，據說那是她的愛人。
她堅定地說：“紙片人超香的好不好？只要我花錢，他就永遠愛我！永遠也不會背叛我，還能給夠情緒價值，這不香嗎？”
女孩沖著孟園與周圍的人一通介紹賣安利，勢要向眾人證明紙片人的性價比。
孟園還沒什麽反應，旁聽的藍月如已經飛快吃下了安利。
“聽起來不錯誒！孟園，你也給我下個那個什麽戀愛游戲吧！我也來看看那些男人香不香，我手機在你包裏。”
之前藍月如住在藍家，雖然也玩手機，可藍家人卻不敢給自家老祖宗下乙游。老祖宗一千多歲了，這不是冒犯嗎！是以她並不了解這一領域，此時一聽之下，立刻有種見了世面的感覺。
孟園無言：“……”
藍月如：“你瞅我做什麽？你這客人一個接一個，我的身體你也沒裝好。要不我現在顯形，自己去下游戲？”
“……算了，我幫你下，你別突然冒出來嚇到人。”
“哼，早答應不就好了。”
今夜客人的確多，又是專門接待游客的古風街，游人絡繹不絕。孟園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直到夜色越來越深，時間臨近淩晨，街上的游人漸漸稀少，大部分人都陷入夢鄉之時，客人才不再來了。
藍月如抱著個手機飄在邊上津津有味地打游戲，好在她還知道設法不被人看見聽見，不然絕對嚇死人。
孟園捏了一晚上各種各樣的泥塑，有人有物，技藝得到極大進展。
她又掏出藍月如小泥人，慢條斯理地往其中裝臟，動作不疾不徐。
裝臟的同時，她其實還在感受著自身體內的變化。
此前她就發現，在她贈送給名為慧慧的跛足小女孩一個小泥人後，土之道蘊與身體的融合進度就加快了一點點，當時她便記在了心裏。
那時她尚且不清楚到底是因為什麽緣故，是因為她修覆了女孩的腿，還是僅僅因為贈送的泥人？
之後一路上奔波，也沒有空閑去印證內心的疑惑，直到今夜，她才有了閑暇去證實這件事。
如今她已然得知，土之道蘊的增長，並非來自於“修覆”，而是“承載”。
一如大地承載萬事萬物一般，經由她贈送出去的息壤泥人，往往承載著人們的期盼、願景、思念、喜悅、悲歡離合等等情愫。情緒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又有著莫大的重量，與歷史畫卷如出一轍。
泥人承載的情緒越多，對孟園的反饋就越大，那從息壤土中提取的土之道蘊，與她自身融合也越快。
好比當初她用木之道蘊催發癌癥病人體內的生機，如今她用代表土之道蘊的息壤泥人承載人們內心深處的情感。
土，厚德載物。
它承載著一整個世界，承載著萬千生靈，承載著萬事萬物，千年萬年，默默不語，靜默地躺在萬物的腳下。
如同萬事萬物的母親，只是無聲地付出，從不渴求回報。
它載著萬物的期許，載著生靈的情感，載著億萬年來的歷史，更載著千萬年的人類文明，如一艘航行在宇宙間的龐然大船，自遙遠的過去駛向久遠的未來。
孟園終於明白，為什麽歷史畫卷會被藏在息壤土中。
原來承載，便是它的使命。
——第二卷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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