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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外時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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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外時光(上)

鋁管在手裏輕飄飄的,再也擠不出一絲乳白色的膏體。

蘇禾煩躁地把它擰緊又松開,指尖殘留著最後一點清涼的藥味,卻壓不住手臂上那個頑固蚊子包傳來的鉆心刺癢。

她拉開抽屜,裏面躺著幾個同樣空癟的綠色藥膏管。

校內藥店那個熟悉的阿姨攤手:“斷貨啦,小姑娘下周看看?”

下周?蘇禾看著手臂上新舊交疊的紅腫,感覺每一秒都是煎熬。

與此同時,林嶼戴著那副能隔絕世界的頭戴式耳機,正低頭翻閱一本厚重的《中國植物志》。

臺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她,勾勒出沈靜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小片陰影。

她翻頁的動作很輕,指尖撚過書頁邊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周身那股清冽的薄荷草木氣息,在宿舍這個熟悉而安全的空間裏平穩地彌漫開來,像一層無形的安撫劑。

一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蘇禾起身,趿拉著拖鞋打開手機,編輯新的一條信息。

林嶼這周末我們一起去校外逛街吧,我在你宿舍樓下等你。如果你很久不出來的話,我就進你宿舍抓你啦。

手機發出滴答的聲音,林嶼似乎並未察覺,依舊沈浸在植物的圖譜和文字裏。

突然宿舍門被輕輕的打開。

“林嶼。”蘇禾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點刻意為之的柔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可憐兮兮。

林嶼翻頁的手指頓住了。

她緩緩擡起頭,耳機的隔音效果似乎讓她對外界的聲音有些延遲。

她看向蘇禾,眼神裏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茫然。

蘇禾立刻伸出手臂,將那片慘不忍睹的“戰場”展示給她看,幾個暗紅色的舊包還未完全消退,旁邊又添了幾個新鮮鼓脹的小紅點,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我那個藥膏……徹底用完了。校內藥店也沒有了。”

她皺著眉,指尖無意識地摳了摳一個最癢的包,

“癢得實在受不了了,感覺晚上都睡不好……”

林嶼的視線落在那些紅腫上,目光似乎凝滯了一瞬。

長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像受驚的蝶翼。

蘇禾敏銳地捕捉到這細微的動搖,心臟像被輕輕捏了一下。

她趕緊往前湊近半步,語氣帶上一種保證式的輕快:“陪我去趟校外藥店買吧?

很近的,就商業街拐角那家老字號!保證速戰速決!買完我們立刻掉頭回來!”

她頓了頓,拋出最具誘惑力的籌碼,眼睛亮晶晶的,

“那條街有家老店,紅豆冰沙做得超級好吃!用料特別足,冰沙又細又綿,紅豆熬得又沙又糯,我請客!

就當犒勞你當我的‘人形驅蚊器’啦!”

她微微歪著頭,努力睜大眼睛,試圖讓眼神顯得更無辜,更充滿期待。

方曉曉總說她這種時候像只討要零食的小狗,眼神濕漉漉的讓人無法拒絕。

林嶼的目光在蘇禾手臂那片刺目的紅腫和她那雙盛滿懇求卻亮得驚人的眼睛之間反覆游移。

拒絕的話語在舌尖滾動,幾乎要脫口而出。校外……商業街……周末午後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勒緊了她的心臟。

眼前仿佛已經浮現出洶湧的人潮,嘈雜的聲浪,各種陌生信息素混合交織的粘稠空氣,還有無數道可能投射過來的目光……

胃部一陣令人窒息的緊縮感襲來。

但蘇禾手臂上那些紅腫的包,像無聲的控訴。

還有她眼神裏那種毫不作偽的依賴和信任,小狗般濕漉漉的眼神,像小小的火苗,灼燙著林嶼心底某個角落。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宿舍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

時間仿佛被拉長。

蘇禾屏住呼吸,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終於,在仿佛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的幾秒鐘後,林嶼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緊接著,一個帶著點氣音的音節從她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嗯。”

蘇禾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太好了!走走走!”

周末下午的商業街,果然如同林嶼預想中最糟糕的場景——人潮洶湧。

暑氣尚未完全退去,混合著各種小吃攤飄散的油煙味,奶茶店的甜膩香氣和行人身上或濃或淡的香水味。

Alpha無意識散發的或張揚或內斂的信息素壓力、Omega身上柔和卻密集的氣息……

形成一股喧囂,粘稠,令人頭暈目眩的洪流,猛烈地沖刷著林嶼過於敏感的感官神經。

幾乎是在踏出校門融入人流的瞬間,林嶼的身體就本能地繃緊了。

她下意識地緊貼著蘇禾走,幾乎要踩到她的腳後跟。

她低著頭,厚重的劉海嚴嚴實實地遮住了眉眼和大部分臉頰,只露出一個線條緊繃的下頜。

周身那股清冽的薄荷草木氣息,不再是在圖書館或宿舍裏那種平和自然的擴散,而是如同受到巨大威脅的含羞草,瞬間收攏了枝葉,帶著防禦性地收束起來,形成一個僅僅勉強包裹住她和蘇禾兩人行走空間的無形而脆弱的小小“氣泡”。

這層氣息構成的屏障,忠實地履行著它的第一職責,所有試圖靠近的蚊蟲都像撞上了無形的電網,瞬間被驅散開去。

但此刻,它更像一層帶著涼意的精神防護膜,為林嶼隔絕了一部分外界洶湧而來的信息素洪流,以及那無處不在的如同芒刺在背的陌生目光和嘈雜人聲帶來的巨大壓迫感。

′雖然無法完全屏蔽,卻讓她勉強能在風暴中心維持一絲搖搖欲墜的平衡。

蘇禾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人傳遞過來的緊繃感。

林嶼的胳膊偶爾會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隔著薄薄的棉質T恤布料,傳來無法抑制的顫抖,像寒風中瑟縮的枝葉。

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讓蘇禾的心也跟著揪緊一下。

“哎,你看那邊!”

蘇禾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自然,帶著點發現新大陸的雀躍,指著路邊一個被小孩圍著的棉花糖攤。

巨大的轉盤嗡嗡作響,糖絲如雲朵般被拉出,裹成蓬松的彩色棉花糖。

“那個粉藍色的,像不像你書裏畫的某種繡球花?”

她又指向旁邊一家民族風飾品店門口懸掛的一串手工風鈴,貝殼和彩陶片在微風中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空靈的叮咚聲。

′“聲音還挺好聽的,對吧?像不像山裏的泉水?”

她試圖用這些零碎的小發現,像拋出一根根細小的浮木,轉移林嶼高度緊張的註意力。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帶著一種刻意的安撫意味。

林嶼沒有出聲回應,只是順著她指的方向,如同受驚的小鹿般掠過一眼那些色彩和聲響,又迅速收回,重新低垂下去,視線牢牢鎖定在自己腳下的方寸之地。

然而,她的腳步卻下意識地更貼近了蘇禾一些,仿佛蘇禾是這片喧囂海洋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浮島。

藥店那熟悉的綠色招牌很快出現在視線裏。

推開玻璃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中草藥和西藥片劑的味道撲面而來,雖然也覆雜,卻比外面街道上那種無序的混雜讓人感覺稍微安定一些。

店裏人不多,只有兩個老人在櫃臺前詢問著什麽。

蘇禾目標明確,徑直走向靠墻的藥櫃,目光迅速掃過熟悉的標簽。

當看到那排熟悉的綠色包裝藥膏時,她幾乎要歡呼出聲,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

她拿起一管,熟悉的重量和觸感讓她安心不少。

排隊結賬時,林嶼安靜地站在她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依舊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像一尊沈默的雕像。

蘇禾前面還有一個人。

等待的間隙,空氣有些凝滯。林嶼站在店外,眼神掃視著櫥窗裏的商品,她的目光被一個不起眼的旋轉貨架吸引住了。

那上面掛著些零碎的小商品:鑰匙扣、卡通創可貼、簡易針線包、小鏡子……

還有一個被擠在角落裏的玻璃小夜燈像螢火蟲一樣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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