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壁掛爐 你不用視我如洪水猛獸

關燈
第22章 壁掛爐 你不用視我如洪水猛獸

周序頓了頓, 腦子中在想小縣城裏重名的概率時,就已經大跨步走了過去。

二樓並不安靜,可以說得上是吵鬧, 兒童的哭鬧聲、不耐聲, 父母的哄逗聲, 醫護的叮囑聲, 混成一團,室外陰沈,室內饒是燈光明朗,仍抵不住病氣帶來的晦暗。

周序穿梭於人群,沒多久,遠遠地就看見和崔木宸一起從房間裏出來的崔璨。

他攥緊了手中的藥。

崔璨身後跟著拿了藥的護士,二人找到剛剛放著包的座位, 周序瞧見她安舉起握成拳頭的左手慰著弟弟。針頭順利紮進皮膚裏, 崔璨起身, 問護士要了個小暖貼, 貼在輸液管上, 自己的手也放在弟弟的手下, 兩相取暖。

她從早上起床到這會兒一直忙活著, 現在終於塵埃落定,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擡頭看著藥的滴落速度, 弟弟也精神欠佳,靠著她不講話,崔璨再一次擡頭去看吊瓶時, 意外看到了張熟悉的面孔。

周序走了過來,瞥了眼崔璨呆怔的臉,蹲下來, 隨即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下,視線與坐在椅子上的崔木宸平齊。聲音放得格外溫柔:“生病了嗎?”

弟弟點了點頭,有過前幾次和周序相處的經驗,崔木宸把他當半個朋友,一中午都沒怎麽說話的嘴巴竟然開動,對著和他平視的周序說:“哥哥你最近去哪了?我好像好長時間都沒看到你了。”

說罷,他還扯了扯崔璨的手,問:“姐姐,你是不是也好久沒和周序哥見面了?”

崔璨不自然地看向其他處打著吊瓶的小孩,幹笑了聲,沒說話。

周序的手機提示音適時地響了起來,是周玥琪打來電話。

“嗯,我取好藥了,馬上過來。”

崔璨看他掛斷電話,亦憂心周玥琪的感冒好沒好,她看向周序,他好像瘦了些,又或是工作奔波太累,精神不見得多好,眼睛裏還有紅血絲。

“玥琪放t假前生病了,你知道吧?”

周序漸漸站起身,能看到眼前人的發頂。他說:“嗯,趙婷雯告訴我了。”

“哦,我看見她給你打電話了。”

周序眉心動了動,很想問為什麽她不直接告訴自己,那日他還在外地,接到電話後就馬不停蹄地往回趕,哥哥嫂嫂把女兒放在家中,他須得好好照看。

可電話中女人的詢問還是讓他感到疲憊與厭煩,他記起崔璨之前隨口問了一句他和趙婷雯的關系,當時只覺驚詫,利索而慌張地解釋,而現在看來,她亦好像並不在意。

她這人,對什麽在意呢?

總歸不是他周序。

她應該巴不得撇得遠遠的,連他的侄女生病了都不願意告知他一聲。

“玥琪怎麽樣了?身體好點了嗎?”她泰然自若地寒暄,現在絲毫不見得扭捏於尷尬。

周序神色淡了淡:“病毒性感冒,掛了三天水,明天就不來了。”

“哦。”崔璨看了看弟弟,說:“崔木宸也是,可能是昨晚洗澡沒熱水了,這幾天吃的也比較雜,就生病了。”

周序聽聞皺眉:“沒熱水了?”

“嗯,家裏天然氣不知道怎麽回事,出了點問題。”崔璨提起這個蔫了吧唧的,也不知待會兒回去是個什麽光景,家裏怕不是要變冷窖了。

“找人來修了嗎?”

“嗯,今天來修。”

周序的手機又響了起來,崔璨像是找到了解脫的出口,趕緊朝他揮揮手:“拜拜,快上去吧,別讓玥琪等急了。”

他的目光在姐弟倆身上停留了幾秒,最終只是輕聲說了個“嗯”,而後轉身。

周序的身形高大,在盡是婦女和小孩的周遭,他大步流星,步伐沈穩而堅定,身姿挺拔,盡管深處同她一樣埋藏著疲憊與漠然。

崔璨眨了眨眼,他就不見了身影。

她吸了吸鼻子,讓自己眼睛從那個方向轉向了別處。

-

周序很快將周玥琪送回流花府。

“袋子裏有張單子,上面寫了藥的用法和劑量。”

女孩接過,有些疑惑道:“小叔,你不和我一起下去嗎?奶奶前幾天還在念叨你。”

周序垂下了眼睫,看了眼前方的家,這裏他其實並沒有住多久,闔家歡樂的印象已經少之又少,反倒是不愉快的記憶居多,每次回來,都像背負著一層無形的枷鎖,讓他下意識地想逃離。

“不了,”他聲音沒什麽起伏,“你進屋吧,外面冷,別又著涼了。”

周玥琪沒再堅持,聽話地下了車。

記憶裏小叔是家裏沈默寡言的那個,雖是有著清風霽月的外表,卻好似和家人都並不親近。自己的爸爸周陽反倒是家裏主心骨的那個,奶奶自幼照看她,和他們一家的關系好像要更親密一些,而小叔周序,更像是這幾年回到宜川後,才漸漸融入這個家的。

周玥琪進門前再次看了眼身後,周序的車還在那裏停著,低調而沈穩,一如他這個人,她打了個噴嚏,趁鼻涕流下之前進了家門。

周序看到她安全回家,調轉車頭,從西北門駛出去。

崔璨肚子餓的咕咕叫,偏生崔木宸還有一瓶半的水要掛,她百無聊賴地打開手機,甚至想點個外賣過來。

周序驅車前往集團,走到一半反應過來還在假期中,而他的到來勢必會讓一些底層人員小心翼翼地忙碌起來。他在一個人流量少的空曠路邊停下,思慮了幾秒,又開車緩緩向醫院駛去。

第三瓶藥水掛上的時候,崔璨終於可以瞇上眼睛,崔木宸剛剛靠著崔璨睡了會兒,現在可能藥漸漸起作用,他精神狀態也好了起來,睜著咕嚕圓的眼睛,看著周序走過來。

他眼睛亮了起來,正要和周序打招呼,被他一根食指放在了嘴上,兩個人對望,都安靜了起來。

周序站立一旁,看著崔木宸的藥水一滴一滴掉落,低下頭即是睡得昏昏沈沈的崔璨,她今日終於穿了件厚衣服。

周序有些貪婪地看著,她昨夜睡得不好麽,眼底有些烏青,唇色也很蒼白。

他在手機上打字,詢問小朋友:【餓了嗎?】

崔木宸點了點頭,看了看姐姐,小聲說:“姐姐剛剛還說她好餓,但我這個好像還需要一會兒。”

周序走向窗邊,翻了翻手機,找到了電話,是宜川最好的私房菜,他點了幾個菜,讓店主半個小時之後送到崔璨小區,他編輯了具體地址,隨後發了過去。

轉身回來的時候,崔璨睜開了眼睛。

“周序?”

“嗯。”

崔璨還有些不太清醒,這次她掐了掐自己藏在衣袖中的手。

“你怎麽又回來了?是玥琪...”

“沒有,周玥琪回去了。”

她看起來懵懵的,素著一張臉,剛睡醒眼皮還耷拉著,瞳仁淺卻大,所以即使未完全睜大眼睛,也並不顯得眼睛小而無神。長卷發依舊披散著,渾身上下透著股蒼白勁,在醫院這樣冷硬而凝重的氛圍中有種任人欺負的破碎感。

可周序印象中崔璨其實是個堅韌的女孩子。

“哦,”崔璨沒話找話,“最近流感挺嚴重,你也註意一點。”

周序“嗯”了聲。

旁邊有對母子起身,是吊瓶藥水即將見底,周序見狀,幫忙叫來了護士。

幾個人無聊地一起看著護士給小孩子拔針頭收藥瓶,女人開口:“護士,明天我什麽時候來能有床位啊?孩子小,坐在這硬座位上不舒服,吵著鬧著想睡到床上。”

護士也沒轍:“姐,最近生病的娃娃真挺多的,早上六七點這裏就開始忙活了,都把醫生堵門口,差點進不來科室的門。”

女人一臉憂愁,跟孩子說:“明天咱們也早早來排隊,讓你爸先開車送咱們過來再去上班。”

三人離去,周序起身讓路,空間瞬間大了一截。

“明天還要來輸液嗎?”他問。

“要輸,”崔璨看到崔木宸掙紮著動了動,立刻去看弟弟紮著針頭的手,幸好,針頭沒有移位,手也沒有鼓包,她解釋道:“明早我不坐班,陪他來輸液。醫生說先掛三天水看看。”

周序沒說話,崔木宸的藥水也即將見底,他再次跑腿喚來護士,許是一回生二回熟,又或是小護士看著兩位大人相貌出眾,有了心思多攀談幾句。

崔璨雖是看上去有些疏離,卻無法讓人忽視和否認她的漂亮,而周序,常年的領導氣質浸淫,修煉了一身一個眼神即可威懾下屬的能力。這兩人,遠遠看上去就很搭調。

“孩子看著得有七八歲了吧?你們結婚挺早呀?”護士早已育有兒女,對於這樣的話題,手到擒來,“看你們這麽年輕,不像是三十歲的樣子,嘖,不過早點結婚好啊,孩子早早一生,後面不費什麽勁兒就享福了。”

崔璨有些尷尬,周序亦盯著她沒想解釋,是崔木宸的一句“阿姨,這是我姐姐和哥哥”才將這局面打破,護士亦訕訕地離開了。

餘光仍看到周序在瞧她,崔璨有些惱羞成怒,沒好氣地嗔了他一眼,故意嗆聲道:“聽見了沒,人家護士點你呢,讓你快點結婚生子去享福!”

周序呵了聲,自討沒趣說:“我和誰結婚?和你嗎?”

崔璨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尬笑了笑,嗆他:“自然是和你該結婚的人結。”

說罷她起身,像是沒想再理他,牽起崔木宸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周序嘆了口氣,像是後悔惹她生氣,快步追了上去。

-

在車上的時候,周序打了個電話給助理霍剛,讓他聯系修理住戶暖氣的專業人士,並將小區地址告訴了他。

他交代好事情後利索地掛斷了電話,崔璨提著一顆心叫他名字,想說自己已經有修理工的電話,不用再麻煩他或旁人。

周序仿佛早已預判她的心思,看了眼後視鏡裏和崔木宸坐在一起的崔璨,語氣平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找個靠譜的師傅省心點。舉手之勞而已,你不用把我當成洪水猛獸。”

她便識趣地不再說話。

快到家的時候,送餐員打來電話,說在樓下等著。

“好,麻煩等我一分鐘。”

他辦事很周全,崔璨發呆放空的時候,他竟已經點好了飯。

小區十年前竣工的,在宜川房地產如日中天的現在已經可以說是中下檔的層級,並不大,不夠有建地下車庫的規模,導致現在小區裏停車有些許麻煩,因為一些戶主在沒有車位的情況下會將車停在道路兩旁。崔璨父親有時也會將車停在路上,這樣的結果就是經常被人叫下去挪車。

周序沒有將車繞進他們t最裏的那棟單元,而是停在了外側有車位的地方,崔璨松一口氣,這樣他開車出去的時候會方便些。

她並不對他的幫忙習以為常或心安理得,總是欠他的,這樣欠來欠去,她該怎麽還,物質的倒還好說,怎麽著都可以用數字衡量,可情分呢?又該怎麽厘清?

“你吃飯了嗎?要不要一起?”

周序正有此意,現在快兩點鐘,他倒是也不怎麽餓,可她說家裏暖氣壞了,他又怎麽會坐視不理?

北方房子都講究坐北朝南,崔璨父母當時購置時,因為考慮到金額問題,戶型選的並不好,客廳和主臥的陽光沒有其他戶型那麽鋪滿,此時推開家門,室內冷冷清清,並不熾熱的光線透過客廳的窗子,顯得小氣極了。

客廳是一臺老式的立體空調,用了快十八年了,母親一般會在入秋後將它套上米白色的罩子,上面是同色系的花紋。可惜今年變故突然,這老空調就這麽直楞楞一直杵著。

崔璨走過去,打開了制熱模式。

家中也沒有冷的無處落腳,周序將送來的飯菜包裝盒打開,她脫掉了臃腫的大衣,招呼崔木宸洗手。

飯菜長相讓人很有食欲,味道也是宜川絕佳。周序看上去好像並不是他說的不餓,崔璨是典型的小鳥胃,對餓的感知倒是靈敏,可真吃時,反而吃不下多少。

崔璨看著輸液後精氣神明顯好了些的崔木宸大口幹飯,像往常一樣詢問,“你還吃不吃了?”她還剩大半碗白米飯。

弟弟楞了楞,他想接過姐姐的飯,奈何自己已經有了飽意,呆在那,還未想好兩全的對策。

周序停下筷子,疑問道:“吃不完了嗎?”

崔璨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是他買來的飯菜。“嗯,我飯量小一點。”

“給我吧。”周序徑直接過。

崔璨看了看他,他吃飯的樣子不像大多數男生那麽糙,雖不是在自己家,卻依舊從容自在,並不過多言語,只是專註於眼前的這些食物。

她收回眼光,盡力讓自己忽略一個男人去吃一個女人的剩飯這樣暧昧的事情。

修理工來的很巧,可這人左看看又看看,確實語氣凝重,“需要檢查風機和水泵的問題,你是什麽時候發現它不出熱水的?”

“昨晚。前兩天都不在家,之前都好好的。”

工人打開工具箱,拿出專業的器具,試圖先讓它整體運行起來,嘗試了翻,未果,他搖了搖頭說:“現在是也不供暖,也不能打著火,電路板或傳感器得更換一下。”

崔璨不懂,只是應下。

“你們家這幾年了,看樣子挺老的了,是不是不定期檢查啊?”

“我之前不在家,不太清楚這些。”

周序也不是專業的,但他一直在與修理工協同查看,偶爾遞把手幫個忙,聽修理工說完,皺著眉頭問:“師傅,需要多長時間能修好?”

那人擺擺手,也覺得棘手:“今天肯定不行了。實話跟你們說,這機器型號太老,配件都不好找,就算能修,成本也很高,而且修好了也未必能撐多久。我建議啊,不如直接換臺新的,安全省心。”

男人走後,崔璨無奈地捋了捋頭發,覺得有些煩,家裏這些事情,她向來只管家務,剛回宜川那些時日,她連在哪交水電費在哪拿備用水卡都搞不清楚。

周序安撫地瞧了她一眼,而後去收拾剛剛修理工留下的殘餘。

“明天我找人來換,你不用擔心。”

崔璨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原來身邊有個主心骨是這樣的感覺。

他將抹布浸水擰幹,將竈臺附近擦拭了翻,而後洗幹凈手,問她:“今晚打算怎麽辦?”

“啊?”

周序抽了兩張紙巾擦手,動作慢條斯理。“家裏不暖和,你和弟弟要這樣將就嗎?”

崔璨轉頭看了眼蜷縮在沙發上的崔木宸,覺得有些無助,可還是試圖自己解決:“我和他可以擠一起,空調溫度調高點,也能暖和暖和,明天早上還要去醫院輸液。”

話是這麽說,可真要她吹一萬空調,怕是明天臉上要幹的起皮,鼻炎也要犯了。

周序高高的個子杵在廚房,帶著些壓迫感,偏偏他生的矜貴,即使在如此狹小簡單的方寸間,也絲毫不顯得局促。

“去我家吧。”他如是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