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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 千載仙人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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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千載仙人骨(六)

◎女媧座下一仙子◎

瑤池金闕, 紫氣東來。

殿前香霧繚繞,仙樂悠揚,仙侍雙雙, 捧玉盤而侍立;金童對對, 執瑤扇以生風。

王母娘娘端坐九霄寶座,鳳冠霞帔, 威儀赫赫。在辰時放下茶盞的一刻, 她便知,今有新客。

果不其然,下一刻, 有人推開殿門,昂然而入, 衣衫獵獵作響,不卑不亢, 直視寶座。

王母娘娘冷然開口:“汝既通過山海境,來到上重天,當知上重天法度與神道。”

新客似乎並不明白:“敢問娘娘, 何為法度, 何為神道?”

娘娘答道:“所謂法度,則是仙凡有別, 等級森嚴,秩序不可動搖。所謂神道,則是無私奉獻,當舍小愛而成大愛, 棄己身而濟眾生。”

新客卻笑:“娘娘此言差矣。倘若真是仙凡有別, 我又如何上得來這天際?舍我之人, 如何能擁有小愛?連身邊之人都無能愛護, 又何談大愛蒼生?”

娘娘眉頭微蹙:“神者以天下為己任,個人私情,豈可掛懷?”

“敢問娘娘,那些所謂的犧牲,真的讓這個世間變得更好了嗎?”

王母娘娘一楞。前一日女媧在棋局上所說的故事,重新浮現在她腦海中。

新客又問:“神讓世間變得更好了嗎?權力讓世間變得更好了嗎?”

娘娘睇她,似在哂笑:“宴如是,你現下知曉問這些問題了?”

宴如是語塞一瞬。“我……”

娘娘於是道:“汝在凡間,不曾如此質疑。如今得了些許神通,便妄議天道。”

宴如是一楞,即道:“正因飛升,方才看清。娘娘高居九霄,可知凡間疾苦?那些為了所謂大義而犧牲的良人,娘娘可都記得?”

娘娘:“天庭運轉萬年,自有其道理,不容你妄議。”

宴如是寸步不讓:“萬年如一日的麻木,便是道理?娘娘可曾下凡走過?可曾見過那些因神戰而家破人亡的凡人?”

娘娘不滿:“一將功成萬骨枯,此乃天道。”

宴如是反問:“萬骨枯——那些萬骨,可有姓名?可有家人?在娘娘眼中,只是數字?”

娘娘不悅,潑下茶盞,起身離去。

“與汝,不必再談了。”

宴如是不願舍棄,上前幾步,厲聲說道:“娘娘!沒有小愛的大愛,不過是虛妄!娘娘有大愛,可救得了誰?護得了誰?還是只能高高在上,受人膜拜?”

“你——”

王母娘娘震怒回首,宴如是直視她:“娘娘,無意沖撞。我只是在問,這樣的秩序,真的對嗎?”

殿內氣氛劍拔弩張,仙樂戛然而止,仙侍金童皆噤若寒蟬。

王母娘娘強壓慍意,鳳目微闔,深吸了一口氣。須臾間,她斂下怒火,威儀覆歸,如靜水流深不顯波瀾,再緩緩開口:“宴如是,汝身為至寶,體內存有先天本源一炁,這是你的底氣。可縱然如此,你如今在瑤池金殿,口出狂言,挑戰天庭秩序,亦罪不容誅。”

宴如是卻道:“不。我只是為一個舊人,問娘娘這個問題。”

話音落下,只見宴如是背後陡然有鳳啼,如同背後的身影猝然燒起無盡烈火,烈火成形,一只巨大的鳳凰,出現在這宮殿中!

殿內無人不屏息凝神,瞪目看向鳳凰——即便是王母娘娘。

鳳凰似乎笑了,遂向王母娘娘口吐人言:“娘娘,再次看見我,很是驚訝嗎?我好歹也是個神。而我也借玄鏡之口提醒您多次了,有信徒,便不會死。如你,如我。

“上重天二司,女媧石玄鏡,還有那曾被鳳族戰神拯救過的千千萬神兵,都是我的信徒。”

與此同時,宴如是亦擡起臉,直視王母娘娘。她開口,聲音與鳳凰戲笑合二為一。

“娘娘,此刻,我並非僅以我的身份,而是以鳳凰身份,以新的秩序,進入九重天。”

*

游扶桑踏入山海境裂縫中時,預想裏無盡的墜落不曾襲來,先前還在命她與宴如是做出抉擇的神明伸手接住了她。

游扶桑聽那神明道:“王母娘娘,我向你要的人,我帶走了。”

王母似乎沒有回話。

於是,懷抱著游扶桑的神明又嘆道:“第七片花瓣兒了……真是可憐。”

爾後,游扶桑只覺略有顛簸,再次醒來,已晨光初透。

游扶桑醒在一座白石的屋舍,白石似是九天玄玉;床榻是千年沈香木,帳幔是天蠶絲,輕如煙霧卻華貴無比,最新奇的,是床頭擺著的一座巴掌大小假山,小山潔白,山上有無色的瀑布飛流直下,水聲潺潺,讓人心神寧靜。

游扶桑走下床塌,殿內鋪著雲錦地毯,四周立著翡翠屏風,她從窗外看出去,一池春水碧如翡翠,池中游著七色的錦鯉,池邊種著四海八荒移來的奇花異草,昆侖雪蓮、扶桑火樹、蓬萊仙芝……水中有座小亭,亭頂琉璃瓦,亭外立著漢白玉的欄桿,欄上鑲嵌夜明珠。

游扶桑走了出去。

這原是一座水榭院落,屋檐下垂著串串晶石風鈴,微風吹過時發出清脆的響聲,有如天籟。亭下有一片紫色竹林,在風中搖擺時發出鐘磬清音。

真真仙境。

游扶桑心馳神往,走進竹林,見到不遠處又有一株桃樹。桃樹非粉,而有雪白,淡紫,鵝黃。樹下有一口井,井水清澈見底,游扶桑望著泉水,仿似有一個聲音正與她說,這水,是從九天之上引下來的。

“喜歡嗎?”那個聲音繼續說,“以後你便在這裏住下吧?”

游扶桑一驚,回過身,只見一位身著素色羅衫的神明。一頭青絲如墨如瀑,垂至腰際,膚色溫潤,透著淡淡光澤,如同月光灑在白玉上;她眉如遠山,唇若丹桃,眼似秋水,不悲不喜。

游扶桑不知她的名字,卻下意識覺得眼前的神明應當便是造物主的模樣,有一種靜謐的美,又極深邃。

“倘若你願意留下來,大約是服侍吾起居……但吾也不會要求太多,只期你在天光落下,不,便當是你們凡間的‘晌午時分’之前,都待在吾九重院落之間……”

不論神明再提出如何要求,游扶桑一股腦兒:“好,”她說,“我想留在這裏。”

於是九重天上,女媧娘娘身邊又多了一位小仙。

晨光熹微,小仙為娘娘整理衣裳,小心翼翼地展開素色羅衣,料子輕薄如蟬翼,卻又韌如天絲。辰時,娘娘醒來,總是那副慵懶的模樣,黑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小仙為她梳理長發。

用過早膳,娘娘在庭中小憩,小仙沈默地坐在一旁,看著娘娘閉著雙目,手指垂下,輕撫花草。偶爾有仙鶴掠過,娘娘睜開眼,目光追隨著它們遠去的身影,久久沈思。小仙於是也盯那仙鶴,目光隨之而去。

約是天光盛起了,小仙為娘娘點上香爐,青煙裊裊升起,煙霧飄渺。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去。

娘娘身邊不止一位小仙,旁的仙子見了這新的小仙,都很新奇。一傳十,十傳百,將小仙的過往翻了個底朝天,卻也所知甚少。她們只知,此小仙曾是個凡間修士,修為久未突破,天人五衰之時,她吐出最後一片花瓣,正倒在女媧娘娘的懷中。

而據小仙所言,她從前體內有女媧石,如此,才被娘娘救下了。

“真是羨慕……”“嗳,小仙,小仙,凡間長什麽樣子?”

小仙只說:“並不比九重天差。”

日子又過去幾天,正是花神日,女媧娘娘要去某個神君的桃源賞花,小仙於是一同前往。

她們到時,各路神仙早已聚集,娘娘與眾神談笑風生,小仙便靜靜守在她的身側。

正說話間,忽然有神仙指著不遠處:“看,那是新來的神君。”

小仙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只見一襲火紅衣衫翩然而至,那人看起來極為年輕,面容白皙,眉目如畫卻帶著幾分淡漠。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雲端,自有一種生人勿近的氣質;穿得火紅明艷,卻分明很冷,即便面對百花齊放,亦淡淡提不起興致似的。

“聽說這新晉的神君,道行頗深。體內有一炁,在人間,又有八千八百八十八座神殿。”“這麽厲害!”“我倒是聽說,她常常頂撞王母娘娘……”

“她是什麽神?”

“鐘山鳳凰神。”

“鳳凰!?……”“噓。肅靜,清靜。”

眾神竊竊私語,小仙也瞥去一眼,她總覺得,那神君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孤寂,一人獨自走在花..徑上,卻不觀賞,仿佛這滿園的繁花盛景,全然與她無關。

“小小新神,年輕著呢。”“……說是鳳凰神,穿得這麽好看,居然這麽冷。”……

不知是神仙們愈發大聲,或是覺察到了小仙直直的目光,鳳凰神徑直向她們望過來。

那眼神尤其淩厲,卻在觸及小仙面龐時,緩緩一驚。

仿若隔著九重天闕、鬥轉星移、死生輪回、因果定數——隔著千言萬語——她只看向了她。

一風杳杳,吹開她二人的鬢發。

於是這桃源仙境裏,即是花神牡丹,亦失了顏色。

小仙微怔,即低下了眼。

女媧娘娘也朝那邊看去,目光停留了片刻,爾後又轉回身來,長長的衣袖擋在小仙身形與鳳凰神之間。娘娘的神情沒什麽特別的,依舊那般溫和從容。

可在此之後賞花,即便周圍再有眾神簇擁,小仙仍覺得有一束灼灼目光,快要將她盯穿了。

這讓小仙亦心不在焉,賞花也未賞出個名堂來。直至那日賞花末尾,如同從前如何沖撞王母娘娘一般,這鳳凰新神,又沖撞了女媧娘娘。

鳳凰新神要向女媧要人,要她身邊這位小仙。

女媧娘娘只道:“這小仙,還是吾從王母娘娘身邊討來的。你要她,她卻不一定情願,吾要問一問她。”

女媧看過來,小仙更低下腦袋,不敢去碰鳳凰神的目光,“我……我並不認識什麽鳳凰神。”

女媧娘娘於是道:“怎麽辦?她似乎並不情願。”不等鳳凰神再說什麽,女媧娘娘笑著與她寒暄, “我聽說,鳳凰火又燒了半邊瑤池,可是你的功勞?……”

那日花神節後,小仙依舊待在女媧娘娘身邊,女媧娘娘的院落卻多了一名常客。

鐘山鳳凰神總是天未亮便來,天光徹底落盡才離開。她來了,也不說話,靜靜看著小仙斟茶。

是以雲闕中,女媧常常以此戲謔。

小仙不勝其煩,偶爾不悅:“我真的……不認識她。”

女媧娘娘笑著看著她,眉眼彎彎地,喚了一聲,“扶桑。”

小仙這才停下手中清茶的動作。

流水潺潺,假山飛雲。

之後的很久,二人都沒有說話。

直至茶水晾得徹底,小仙才道:“女媧娘娘,其實在山海境,我早知道,兩個人都能活。能讓女媧娘娘親自前來,必是有轉機的。我本想與她合力沖向你——因我知曉,除去您給的兩種選擇,一定還有第三種,那就是共同沖向光點,”游扶桑緩緩說道,“況且,那骨龍提醒過我們,直至最後,都不可分開相握的手,要信任彼此……

“是宴如是沒做到。”

游扶桑呢喃,“……是宴如是,先松開了我的手。”

女媧娘娘靜靜看著她:“你在懲罰她。”

游扶桑搖頭:“沒有想過要懲罰誰,只是一個教訓。否則這次之後,她依舊是生生死死,反反覆覆,永無盡頭。”

女媧娘娘於是無奈一笑:“好罷。既然如此,確要足夠刻骨銘心,必讓她知曉,總是犧牲自己,解決不了問題,而她身邊之人……也會很沈痛的。”

游扶桑徐徐一揮手,涼透的茶水輕輕倒在了桃樹下,桃樹泛起不同的顏色,光暈慢慢暈染開來。

“嗯,是這麽一個道理。”游扶桑道。

【作者有話說】

既視感:王母和女媧和離了,小孩她們一人帶走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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