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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 明月照山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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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明月照山雪(一)

◎遠山如黛水如鏡,宴門十二樓五城俱在其中矣◎

宴如是心臟猛地一沈, 幾乎停止跳動,跪地去抱住游扶桑,不敢置信道:“師姐……?”

玄鏡淡淡道:“她只是累了。又入你夢喚醒你, 又為你護法, 助你融合鳳凰翎,將煞芙蓉渡還給你, 怎麽可能不累?”

宴如是將信將疑, 目光在游扶桑蒼白面色上流連而心悸,這時,玄鏡又道, “之前你入燕翎之魘,若再遲醒一炷香, 游扶桑定會走火入魔。你若不醒,她便廢了。”

宴如是抿了抿唇, 眼底自責:“都是我的錯……”

周蘊彎腰撿起花瓣,指腹輕碾了碾,狐疑地看了過來, 還未說什麽, 宴如是懷中的人稍稍掙紮了一下,似是溺水之人極大又極快地吸了一口氣, 發白的指節緊緊捉住了宴如是的衣角,像捉住浮木。

游扶桑睜開了眼——

仿若只是小憩一刻,游扶桑睜開眼後,極緩極慢地眨了眨眼, 對上宴如是幾乎要哭的紅眼睛, 她居然問:“怎麽了?”

“怎麽了?”看她轉醒, 宴如是與她對上視線, 可這一剎那,宴如是又“哇”地一下哭了出來,哭得稀裏嘩啦,“我還以為是你怎麽了呢!師姐,你可知道你方才睡得了無聲息,狀若死人?”

游扶桑反而笑了,笑容淡淡和煦:“只是睡得沈了些,怎就如死人了?”她搬出的理由倒是與玄鏡的如出一轍,“我只是太累,你不要多想。”

游扶桑靠在宴如是懷中,擡起手,為她擦去眼淚,“別哭了,我好著呢,”游扶桑輕聲哄著,趁著宴如是不註意,悄悄把身子往她懷裏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讓我再靠一會兒……再睡一會兒……太累了……”

宴如是把臉埋在她的肩上,自己的肩膀哭得一抽一抽,“師姐,我有了鳳凰翎,可比從前更厲害了,師姐、你、你也要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游扶桑已經閉上眼睛,嘴角還有淺淺的笑意,半夢半醒,含糊地應了一聲,“好。”

而自宴如是覺醒鳳凰翎,一箭掃清山林障礙,山霧退去時,她們掀開馬車幕簾向遠處一望,居然已近宴門了。

仙山之巔,天上宮闕。

山門千年寒玉如月華傾瀉,門楣“宴門”二字筆鋒如劍。兩旁古松參天,枝葉如蓋,山門後石階蜿蜒而上,通向宴門五城,或些許零星懸在半空中的島嶼。亭臺樓閣,飛檐翹角,琉璃瓦在雲霧裏青光流轉。

遠山如黛水如鏡,宴門十二樓五城俱在其中矣。

樸素的馬車在山門前悠悠停下,周蘊作為宴門熟客,率先跳下馬車,拿著令牌上下一掃,山前雲霧便清散了不少。

周蘊道:“走!”

壞消息是一路不曾有孟婆的音訊。

好消息是在真正與上重天二司命會面之前,她們已抵達宴門。

待到了宴門,游扶桑與宴如是並未露臉,於是宴門之於周蘊也不過尋常的待客禮,與幾位熟識的長老寒暄幾句,小童領著她,牽著馬,去到周蘊在宴門的歇腳小樓閣。

如今宴門掌門是宴清嘉,任由周蘊如何苦口婆心說——宴如是仍是信不過她,此行,宴如是只想見宴清絕一人。

宴如是來到宴門後山。

後山綠蔭青蔥,早已沒了人跡,卻偏偏生機勃勃得叫人心驚,青苔鋪天蓋地地蔓延,藤蔓肆無忌憚地纏繞與生長,不知名的古樹拔地而起,枝蔓藤條遮蔽天光。四處是濃重的草木香,夾雜著腐葉的味道,濕潤而陰冷地,訴說幾百年前,正邪幹戈,她們的掌門肉/身泯滅在此,化作青龍。

而青龍沈靜在後山洞穴清潭底,仿若也被什麽,久久地困住了。

三人的馬車停在空曠處,宴如是坐在馬車裏,躊躇不敢上前。直至周蘊推了她一把,“怕什麽?怕被她發現你在朝胤還有一個娘親、她不再是你唯一的好阿娘?”

宴如是破涕為笑,這才踱步向前去。

宴如是離開了,空寂的後山馬車孤零零停著,馬匹在草地上百無聊賴地摩擦著蹄邊。

直至宴如是走進山中水潭,身影消失在視野,周蘊回頭,直直看向游扶桑,亮出一直藏在袖中的兩片花瓣:“這是什麽?”

游扶桑好似也未見過此物,不明所以地反問:“這是什麽?”

飽睡過的游扶桑仿若真的精神抖擻起來,雙眼清明,神采奕奕,教人記不起時辰以前病怏怏的模樣。

周蘊卻不會被她騙到,冷冷笑了聲:“若只是沈睡,可不會沒有鼻息。”她攤開掌心,借著後山被層林切割後的細微天光細細端詳那花瓣,“我作為醫修,倘若遇見修士吐出染血的花瓣,大概也會覺得難辦。這類癥狀,我只聽聞過‘天人五衰’,而它實則早已超出‘病’的範疇——而是‘劫’。

“游扶桑,你吐出的是芙蓉花,一支芙蓉花,統共七瓣,待你吐出整整一朵芙蓉花,便是命絕的時刻。‘天人五衰’吐出的花瓣,最初瞧起來只是純白的花瓣沾染了些許血色,越往後卻越是鮮艷,不只是沾染血,而是從花芯發出來的血紅色,讓這花瓣看起來吸飽了血。這些血……”周蘊看向游扶桑,逼近,正色道,“游扶桑,那都是你的血。”

游扶桑似對她的猝然靠近感到不適,頻頻後退,後背撞在馬車的窗欞上。

周蘊點著她的名字問:“游扶桑,這是第幾片花瓣了?”

游扶桑避而不談,只道:“周蘊,你既能看出這是天人五衰,應當也能知曉,玄鏡對此已在我體內做了不少壓制。”

周蘊於是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你任由她在耳邊嘰嘰喳喳的原因。”

“我哪兒是嘰嘰喳喳?”玄鏡不滿,“我哪一句不是真知灼見?”

周蘊不搭理她,搖了搖頭,低下聲來:“對此,宴如是絕非不知曉。只是你明擺了要隱瞞,她才裝糊塗。是不想催你去說什麽。”

游扶桑道:“我知道。”

周蘊:“你……”

周蘊不再說下去。

那日,她們在馬車裏對坐良久,誰也沒有說話,只聽後山鳥鳴,一聲矮過一聲。

當最後一聲啼鳴消逝在山林,天邊只留下鳥兒撲棱翅膀的聲音,在這時,游扶桑才很輕地說了一句:“第六片。是……第六片。”

“第六片!”

周蘊先是驚呼,再是一楞,皺眉看著游扶桑良久,神色覆雜。

到最後,也不知是氣笑了還是真笑了,周蘊道:“一個才恢覆了修為,另一個又立刻性命垂危……游扶桑,這就是你們硬要帶我上路的原因嗎?壓榨一個可憐的醫修?”

游扶桑沒有說話。

大約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游扶桑再緩緩開口:“我知此事難辦。是以在有頭緒之前,還請你先不要與她說,徒添煩憂。”

*

宴如是進入宴門後山水潭時,潭中空無一物。她卻能明顯地感覺到潭底有青龍盤旋。

宴清絕與她從來心有靈犀。

不多時,龐然大物躍出水潭,濕漉的龍身帶出淅淅瀝瀝的泉水,像一場重逢的雨,淋在她們的身前。

清泉雨水滴在宴如是的面上,暈開幾朵晶瑩的水花,宴如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青龍,在青龍翡翠般的雙目裏看見自己渺小的身影。

龍的雙目在暗淡的水潭中熠熠生輝,因為她看見了自己的女兒。

“如是。”

泉水仍在滴答滴答地從龍身上落下,順著鱗片緩緩滑落,清澈如珠,砸在水面,蕩起了層層漣漪。池水因龍的出現震顫,波光粼粼,倒映著青龍那如同山脊的身姿,優雅修長。

龍鱗似溫潤的古玉,晶瑩剔透而泛著深邃的山色與水光。龍瞳如兩輪小月,靜靜凝視著眼前人,靜默良久,巨大的龍身徐徐動了起來,圍成圓圈,將宴如是護在中間,又低下了頭,濕潤的龍鼻輕輕抵住宴如是額頭,如在親吻,淺淺的呼吸恍若羽毛溫柔拂過。

“阿娘!”宴如是雙眸濕潤,似有水光,分不清是濺起的水花還是淚水,“我是不是來得很遲?”

龍首很細微地晃了晃,似在搖頭,青龍在宴如是頸間警覺一嗅,漸漸嘆息:“如是,你的身上……竟有魔氣。”

“阿,阿娘……”

宴如是自知瞞不過,於是將所有事,自朝胤,到司命,再到燕翎之魘,一一道來,最後道:“師姐以魔氣護法,救我於水火,自己卻體力不支倒下了……”

“陰魂不散。”青龍嘖了一聲,“她早已叛出師門,不是你的師姐。”

宴如是著急道:“她是!”

青龍冷笑:“從前她便幾次三番嘗試誘你入魔,如今終於得逞,該是很得意吧。”

宴如是大喊:“她沒有!”

“……”

青龍不說話,將自己的龍身完全纏繞起來,龍臉埋進去,拒絕回答。

宴如是扒拉著鱗片,與青龍臉貼著臉,又認真道:“我喜歡師姐,也喜歡阿娘,任何一個我都無法舍棄,我不想你們針鋒相對……”

青龍擡起頭,龍身轉向另外一邊。

宴如是一把上前,奮力抱著冰冷的龍尾,氣勢十足地大喊:“子女不合多是老人無德,如是不想做那個無德的老人!!!”

“……”

青龍無語,慢慢甩了甩龍尾,將她甩開了。

宴如是摔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大哭道:“阿娘從前最疼我了,為什麽只是這麽一個小小心願都不願滿足呢?以前阿娘說只要我開心,什麽都依我,而我現在終於找到了讓我很開心很開心的人,為什麽阿娘反而不高興了呢?師姐對我很好,為了我甚至不顧及自己安危,她很好,對我也很好,我只喜歡她,也只要她!”她又上前,抱著冰冷的龍身,眼淚是燙的,但分明不真心,而在撒嬌撒潑,“如果阿娘還是不同意,我就每日都來後山哭!每日每夜,每夜每日,我哭!我、我還會絕食!……”

龍爪抓緊山石,山石盡數粉碎,龍須根根豎起,又漸漸垂下去。“算了!”那日,宴少主幾乎在地上打滾兒,才讓青龍松口一點點,“隨你去。別讓我看見,心煩。”

很快,青龍再次俯沖而來,龍角微微發亮,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宴如是,斜睨道:“如是,按理說,宴門學子入魔,都要受我一劍。”

說話間,龍身上蒸騰而起清泉的霧氣,在天色與水色的照射下化作絲絲縷縷的白煙,很快,龍身亦如這煙般消散,化作青衣掌門,眼眸深邃如古潭,是千年不變的清冷,墨發如瀑,幾縷濕透貼上了面頰,卻更顯出塵之姿。

而她擡手,潭中泉水便化作一柄長劍,長劍青鋒,鞘上寒光流轉。宴清絕立在潭邊,衣袂飄飄,周身還殘留淡淡的水汽,劍尖已指向宴如是。

“十六七,很好的年紀……如是,讓我看看,你的弓箭有鳳凰翎加持後,是什麽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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